《石屋病档》美女邱莹莹

13、第 13 章 第十三

　　第十三章岩港

　　竹排撞上乌礁屿南面的礁石时，文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十根手指像被海水泡发后又风干的树枝，僵硬地扣在桨上，掰都掰不直。浪从后面推着竹排，一下一下把它往礁石上撞，发出“砰砰”的闷响。林望海先翻下去，用身体卡住竹排，把文栗拉了下来。两人跌进浅水里，被一道退浪卷得滚了两圈。文栗的膝盖撞在暗礁上，疼得她眼前发白，可嘴里灌满海水，连叫都叫不出来。

　　岩港极小，藏在两块高耸的黑礁之间，外面根本看不出入口。港里的水比外面平静得多，颜色也浅些，透着一层浑浊的绿。林望海把竹排拖进港内，卡进一道石缝里。他几乎是爬着上了岸，背靠礁石坐下，胸口剧烈起伏。文栗跟上去，趴在他旁边，像两条被浪冲上石头的鱼，活过了这一程，却不知道下一程在哪。

　　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白圈，惨淡的光照下来，把礁石上的水痕照得发亮。文栗仰面躺着，看着那团白花花的太阳。她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咸水渗进去，疼得像有人拿刀片在割。身体里没有一处不疼，可意识却异常清醒，像被冻住了一样。

　　“天快亮了。”林望海哑着嗓子说。文栗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坐起来的。他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脸上被海盐渍得发白，旧疤像一条半透明的线。他正盯着港外那片海，像要从那些灰蓝色的浪里看出什么来。

　　“你看到船了吗？”文栗问。

　　“还没有。”他说，“可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岛。昨晚在船阵那边的人，现在肯定在岛上搜。”

　　文栗撑着地坐起来。岩港两边的礁石高而陡，像把天空切成了一道窄缝。港内水面下有不少被海水冲刷成窝的岩穴，深不见底。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会不会从这里下水？”

　　林望海转头看她，眼神一变：“你是说，他们也可能从岩港下去？”

　　“如果他们知道第二道闩已经动了，会不会派人重新下去看？镇船石那边已经被你搅乱了，他们一定想确认我们有没有把闩落上。”文栗说。

　　林望海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港边，蹲下看水面。水很清，能见底。底部是碎石和细沙，有一些被水磨得光滑的陶片，像是很早以前留下的。他盯着那些陶片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下面有洞口。”

　　文栗走过去。果然，在几块碎石旁边，有一道极不起眼的暗缝，宽窄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如果不是水面恰好这么低，又有阳光打进来，根本看不出来。

　　“通海吗？”文栗问。

　　“不知道。”林望海说，“可能是通到船阵那边的一条辅道。以前走私的人会在这种岩岛下面凿水洞，用来藏货。”

　　文栗想起陈文锦的笔记。里面有一段她扫过一眼，提到乌礁屿南面“有暗港，水底有旧石道，可通外海”。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陈文锦也许就是从这条辅道下到船阵的。

　　“走下面。”文栗说。

　　林望海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她那件宽大的旧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新伤叠旧伤，唯独眼睛亮得怕人。他知道这个从城里回来的女人已经不一样了。她像从海底的某种蛹里钻出来的，浑身湿透，眼神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你身体还撑得住吗？”他问。

　　“撑不住也得撑。”文栗蹲下来，把手伸进那缝边的水里。水凉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收手。“第三道闩不等人。明天满潮再不来，心门要开。那些人也会从正路进来。”

　　林望海没再说话。他打开自己的防水袋，里面还剩两只小号手电、一捆细绳和几包压缩饼干。两人就着一点淡水把饼干嚼了，那饼干像沙子一样，吞下去都刮嗓子。吃完后，他们把剩下的东西重新装好，开始检查那道水下暗缝。

　　文栗吸了口气，第一个下水。没有气瓶，只靠一口长气。水底很暗，她用手电照着，侧身挤进那道缝。缝内极窄，石头表面滑溜溜的，全是海藻。她像被人塞进了一条石头的食管里，只能靠脚尖和手肘一点点往前蹭。憋了大概三十秒，她钻出了缝的另一头。

　　是一个更大的水洞，洞顶有空气。文栗浮上水面，大口换气。洞内极黑，手电光打上去，岩壁上全是水光和影子。她爬上一块突出的岩石，等林望海也钻出来。他水性极好，在这么窄的缝里还能跟上。两人在岩石上并排坐着，手电光在洞壁上来回扫。

　　“这洞能走。”林望海喘着气说，“我听见前面有海流声。应该是通到船阵下面的暗沟。”

　　文栗点点头。她站起来，沿着岩石往里走。洞道极不规整，有些地方要趟水，有些地方得贴壁。水从深处一下一下涌出来，像整个岛在缓慢呼吸。他们走了十几分钟，洞道忽然拐了个大弯，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那水面比外面的海还要黑，却泛着一种极淡的蓝绿色。

　　“到了。”文栗说。

　　那蓝绿色的光从水面下往上透，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被埋在水底。水面平静得惊人，几乎没有波纹。文栗认得这光。她第一次下去时，就是在船阵里看见这样的光，从海门的门缝里漏出来。现在这光不是从一道缝里来的，而是从整片水底渗出来的，像海底已经被灌满了。

　　“门要开了。”林望海低声说。

　　文栗没有回答。她在岸边的岩壁上看见了几道新鲜的刻痕，像是最近才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她凑近看，是几个极小的箭头，指向水面。箭头旁边有一个字：下。

　　“有人来过。”文栗说，“他们知道这条道。”

　　林望海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这不是一般的记号。这是水下引导标。他们在这里下了水，往船阵去了。”

　　“那我们也下。”文栗开始脱衣服。她的身体已经被海风吹得发麻，可动作没有犹豫。她知道，那些人一旦先到心门，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不只是来堵她的，更是来利用她的。如果第三道闩由他们来“处理”，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林望海没有拦她。他默默地检查了两人仅剩的装备，把绳子一端系在文栗腰上，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他说：“我跟着你。下水后别走散。如果你听见声音，就捏一下绳子。”

　　文栗点头。两人前一后滑进那片蓝绿色的水里。水很暖，比外面任何一处海水都暖，像从某个巨大的、活着的东西体内流出来的。文栗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这种暖太不真实。她开始往下潜。水面下的能见度比想象中要好，那种蓝绿色的光从底部涌上来，把整个水底照得像一座教堂的内壁。

　　她看见了船阵。那些倒扣的船身在高处，像一片黑压压的天花板。而她正从它们下方穿过，像从一片倒悬的森林下面游过。船底上挂满了灰白色的生物，像无数条半透明的手臂，缓缓摆动。她的头灯已经熄了，只靠那蓝绿色的光辨路。林望海游在她右后方，绳子拉得恰到好处。

　　前方出现了一道极亮的裂缝，横在海底。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地球睁开了一只蓝绿色的眼睛。裂缝边站着几个黑色的人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文栗停下，心跳如鼓。那几个人影并不是活人，而是几尊沉在海底的石像，每尊都有真人大小，面朝裂缝，双手合在胸前。石像的嘴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海草，像被人封了口。

　　船冢里的“人”。

　　文栗绕过石像，朝裂缝靠近。那光越来越强，温度也在上升。她能感觉到水在变稀，像被那光煮过一样。裂缝中央，果然有一道石门的轮廓。门已经开了不止一尺，蓝绿色的光从里面奔涌出来，像几十条光的河流。她看见门框上嵌着一面铜镜。那面铜镜还在，镜面反射着光，像一轮沉在水底的月亮。

　　她忽然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另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条老船上，手里拿着一卷海图。那是陈文锦。不，不对。她再看，那脸变成了阿嫲。阿嫲在镜子里朝她笑，笑了一下，又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高挑、清瘦、眼睛很亮。是阿母。

　　文栗的脑子像被一柄铜锤击中。她停住了，悬浮在裂缝上方，看着那面铜镜。铜镜里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最后停在一个极熟悉的脸上。那张脸灰白、浮肿，眼睛大得不正常，嘴微微张着。

　　是她自己。

　　文栗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量从门里伸出来，托着她的腰，把她往门里送。她没有挣扎。她觉得那力量很熟悉，像小时候被人抱起来的感觉。眼前的光越来亮了，蓝绿色变成了白色，像要刺穿她的头骨。

　　就在这时，她腰上的绳子猛地一紧。

　　林望海在拉她。

　　文栗像被人从梦中拽醒。她低头，看见林望海在下面，双脚卡在一块礁石上，双臂死死拽着绳子。他的脸憋得发红，眼睛圆睁，嘴里不断吐着气泡。那光像一条巨舌，正在把文栗往门里舔。绳子绷得“咔咔”响，像随时会断。

　　文栗看见了林望海的眼神。那眼神在说，别进去。

　　她突然清醒了。她用尽所有力气翻转身体，双手抓住绳子，拼命往上游。林望海也同时蹬壁后退。两个人像在跟一整个海底拔河。那门里的光不肯松口，像无数只滑腻的手从她小腿、腰、脖颈上滑过去。文栗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用疼痛驱散那股温暖的、像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

　　终于，光猛地一收。像有人从门里抽走了什么。文栗和林望海被弹得向后翻了两圈。蓝绿色的光骤然大亮，把整个水底照得一片惨白。那几尊石像的嘴里，黑海草像活了一样从里面涌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朝他们游来。

　　文栗转身就跑。林望海拽着她，从石像之间的缝隙间穿过。水变得滚烫，文栗的皮肤像被火烧。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蹬水，朝那个来时的暗洞方向逃。

　　他们冲进洞道时，身后的光像爆炸一样膨胀开，追着他们的脚跟。文栗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化了。林望海把她推进一个狭窄的转弯，两个人挤在石壁后面，光从外面掠过去，像一条白亮的巨蟒，在他们身后猛冲而过。

　　然后是黑暗。

　　完全的黑暗。

　　文栗听见林望海在耳边喘息，像一只断了翅膀的海鸟。她的手摸到他的脸，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她自己的鼻子也在流血。两股血混在一起，滴进身下的水里。

　　黑暗中，她的手机亮了。

　　没有任何震动，没有短信提示音。只是屏幕亮了，一片惨白，上面慢慢浮出一行字：

　　“别让他们先到心门。他们在铜镜里看见你了。”

　　文栗盯着那行字，眼前像有无数只蓝绿色的眼睛在游。她抓紧林望海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

　　“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