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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铜镜

      黑暗里,那行白字在手机屏幕上慢慢隐去,像被水泡化的灰烬。

      文栗没有动。她的鼻子还在流血,血顺着上唇流进嘴里,一股铁锈和海盐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手紧紧抓着林望海的小臂,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像铁条一样绷着。刚才那道光从洞外掠过去之后,外面就安静了。一种极不正常的安静,像整片海底都被什么按住了,风停了,浪停了,连他们自己的呼吸都像被吸走了。

      “你的手机又亮了。”林望海说,声音压在喉咙底。

      “嗯。”文栗把手慢慢松开。手机光已经灭了,洞里又黑得像被蒙了一层湿布。她没有再说短信的事。那行字像一把钉子扎在她脑子里:他们在铜镜里看见你了。那些人在海门前面,在铜镜前面。他们也在看那面镜子。也就是说,铜镜不只是给她一个人看的。

      “我们得绕开他们。”文栗说。

      “绕不开。”林望海在黑暗中摸索着,把自己的背往石壁上靠了靠,“刚才那道光一爆,他们在船阵那边肯定看见了。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从原路退回岩港,上岸找地方躲;要么继续往前,从船阵外围绕到心门的背面。”

      “背面还能进吗?”

      “我不知道。”林望海的语气很平,没有一点修饰,“我阿爸的笔记里画过一条虚线,从船阵北侧进,穿一条压舱石下面的暗沟,能到海门后面的一个气穴。他说那地方像门的后脑勺。但他没进去过,只在外面看过。”

      文栗努力回想陈文锦笔记本里的海图。海门后面的气穴,她似乎也见过,画得很轻,像用铅笔描了几笔就擦掉了。旁边有两个字:勿入。可现在已经没有“勿入”的余地了。那些人从正门进去,她就只能从后脑勺进去。

      “走。”她说。

      他们从那个转弯处退出来,往右拐。洞道变窄,有些地方只能匍匐过去。水时深时浅,深处没顶,浅处只到脚踝。文栗在黑暗中听着水声。她知道他们在往下走。整个岛像一口大钟,他们正沿着钟的内壁往最底部滑。那蓝绿色的光没有再出现,可空气里有种越来越浓的金属味,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浸进了海水里。

      走了不知多久,林望海忽然停住了。文栗差点撞在他背上。她刚想开口,林望海用极轻的声音说:“前面有人。”

      文栗屏住呼吸,从林望海身侧探出一点头。前方是一段较高的洞道,洞顶有微弱的水光反射下来,像月亮从很深的水面照进去。那光影间,确实有人。一个人。蹲在水边,背对着他们,穿着黑色紧身潜水衣,头上没戴面罩。他的动作很奇怪,像在洗手,又像在从水里捞什么东西,反反复复。

      文栗仔细听了听,没听见那人说话。只有水声,和一种断断续续的“咯咯”声,像喉咙里卡了半口痰。林望海把水刀从腰间抽出来。他的动作极慢,像怕风都会被那人听见。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抬起头。像是从水里捧起了什么东西,往自己脸上抹。文栗看见他的侧脸。那张脸比他们昨晚在石头房下遇见的那个人更白,白得像纸,嘴唇黑得像涂了墨。他的眼睛不是闭着的,也不是睁着的,而是一种半翻白眼的状态,像正看着自己脑子里的什么东西。

      “海门的人。”林望海用唇语说。

      文栗点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这些人像被海门里的东西“借”了身子,像会走的壳。他们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冷,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把活人带到门里去。文栗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被门选中的,也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知道怎么绕开他。

      林望海拉着她慢慢退后,退进一个凹进去的石龛里。水漫到他们腰间,冷得人打颤。那人没有追来,只是继续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往脸上抹水。文栗听见他在哼歌,极轻极细,像小时候听过的渔村小调。那调子让她后脊发凉。

      他们等了大约三分钟,那人终于站起来,慢慢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等人影完全消失后,林望海才带着文栗快速穿过那段洞道。水漫到了大腿根,脚下全是尖石和碎贝壳。文栗的鞋底已经磨穿,石子陷进肉里,疼得她直咧嘴。她没有停,也不敢停。

      终于,洞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口子。林望海先钻出去,然后把文栗拉了出去。外面是一片更大的水洞,水面上方悬着几根粗大的铁链,从高处垂下来,有的已经锈断,砸在水里。水很黑,却极清,能看见水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横着。文栗用手电照了一下。那东西长条形,覆着一层青灰色的鳞片,不像船,也不像鱼。她再仔细一看,是一根极长的石雕,像一条龙,又像一条海蛇,被固定在水底。

      “守门兽。”林望海低声说,“别碰。”

      文栗把光移开。石雕的头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五官。她只看见两条极长的须,在水中缓缓摆动。不对,不是须,是水草长在了石雕的唇边,被水流带动,像活了一样。

      他们沿着洞壁绕过去。水越来越深。林望海在前,文栗在后。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浅。她像随时会倒下去,可每次他回头,她的眼神都还清醒着,像从海门里带出来的那股光有一部分渗进了她的骨头。

      绕了一个大弧后,林望海忽然拉住了她。他指指前方。水面上方大约三米处,有一个极小的气穴,岩壁上翻着白色的盐花。气穴旁挂着一串发黑的铜环,像一条从高处垂下来的软梯。

      “就是那里。”他说。

      文栗抬头看。气穴像一张侧过来的嘴,微微开合着,呼出一股股湿热的、带着铁腥味的气。她觉得自己又要流鼻血了。她捏住鼻子,让身体在水里浮起来。林望海托了她一把,她抓住铜环,开始往上爬。铜环上全是海藻和盐花,滑得像抹了油。她咬紧牙,一个环一个环地换手。水从她身上滴下去,像一条银线。

      她钻进气穴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一头滚烫的兽从里面吸了进去。气穴极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咽喉。她的耳朵里开始出现蜂鸣,紧接着是那个熟悉的敲击声:咚,咚咚。三长两短。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近,像就在她脑子里敲。

      她没有停。石壁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她只能侧着身往前挤。她的脸被石头磨得生疼,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林望海在后面推她,她自己也在用指尖抠着石缝往前拉。突然,她的头穿过了一个极窄的出口,眼前豁然一亮。

      蓝绿色的光。

      她和林望海从气穴里滑出来,落在一块湿热的大石头上。石头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像盐又像灰。周围的空间极高,几乎看不到顶,全是蓝绿色的光。那光从他们脚下、从头顶、从四面的岩壁里透出来,像整个空间本身就是由光砌成的。正前方,是一扇极其巨大的石门。门扇紧闭着,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和海图一样,是船、鱼、眼睛和门中门。门极老,老得像山的一部分,可它又是活的,像在呼吸。

      文栗看呆了。这就是海门的“背面”。或者,这才是真正的海门。

      门缝里有光,蓝绿色的,极细极细,像用刀在门面上划了一道口子。门缝下站着一个人。背对他们,一动不动,穿着灰白色的旧工装。头发干枯,像海草。

      “林国泰?”文栗失声叫出来。

      那人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手按在门缝上,像在听门后面的声音。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却不是林国泰的,而是一个女人的,沙哑、温柔,又带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

      “文栗,你来了。我等你很久。”

      那人慢慢转过身。

      文栗看清了那张脸。不是林国泰。是陈文锦。

      陈文锦的脸和那张老照片上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变老。皮肤冷白,眼睛漆黑,嘴角挂着一丝极轻的笑意。她站在门口,像从门上长出来的一样。

      “第三道闩,你不该来。”陈文锦说。

      “我不来,门就开了。”文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可她还是站直了。她浑身是血,衣服破得像从海里捞出来的尸布,但她没有退后。

      陈文锦看着她,目光像穿过三十年光阴的水。那目光里有怜悯,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像在看过去的自己。

      “第三道闩不是石头。”陈文锦说,“是我。”

      她伸出手,指向文栗的胸口。文栗低头,看见自己胸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贴着皮肤,发热发亮。是那条红绳。不,是那块骨片。骨片早就化进第一道闩里了。可此刻,她胸前又出现了一块,灰白色的,半片巴掌大,透过衣服都看得见那道模糊的光。

      “现在,它也是你了。”陈文锦说。

      文栗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她想起那行字:“你会看见你自己。”她终于在门后面看见了自己。不是镜子里,不是水里。是陈文锦的眼睛里。

      “既然来了,就把第三道闩落上。”陈文锦说,然后让开了身子。她身后,那扇巨门的门缝里,慢慢涌出一缕蓝绿色的气,像门在轻轻地、对着文栗一个人呼吸。

      可就在文栗要往前迈步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林望海像豹子一样挡在她身后。来路的气穴口,一个又一个黑色人影正在钻出来,像从海里爬上来的水鬼。

      那些人从铜镜里看见过她的脸。现在,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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