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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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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阿母
那个声音像从海底的泥里渗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泡了很久的软烂感。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像有水滴从每个字缝里往外冒。
“阿栗,开门。是我。阿母回来了。”
文栗站在黑暗里,后脑贴着冰冷的石墙,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变得极浅极慢,像怕自己的气声会惊动外面的东西。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可身体比脑子更诚实——她的手在抖,指尖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从手指一直麻到肩膀。
那个声音太像了。她从没听过阿母说话,可她觉得那就是。不用证据,不用回忆。像血从很深的井底涌上来,自己认得往上冒的路。
“别动。”林望海的声音从她身边极近的地方传来,像用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已经蹲在她前面,背对着她,水刀横在胸前。刀身在黑暗中一丝光都没有,可文栗能感觉到他浑身绷得像一截被扭到极致的缆绳。
“阿栗,你怎么不看我?”那声音又说。还是闽南语,软软的,像小时候阿嫲哄她睡觉时唱的那几句调子。文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热热的,从脸颊到下巴,再滴到地上。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
“那不是你阿母。”林望海低低地说,“它学你阿母的声音。你阿母死在水里,它知道你最想听什么。”
文栗当然知道。她知道海门里的东西会模仿,会叫名,会穿着你记忆里最亲的人的衣服走出来。可那声音像一柄软刀子,正一寸一寸地往她心口里捅。她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往前挪了一小步,鞋尖踢到一粒碎贝壳,发出极轻的一声。
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整条岩缝安静得吓人。海潮声退得很远,风声也听不见了。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啪、啪”声,像有人在慢慢吮吸自己的手指,又像光脚踩在湿泥上。那东西在动。在朝洞口这边动。
文栗被林望海一把按回墙角。他整个人压在她身前,像用身体堵住了洞口。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能闻到他伤口上血和盐混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气味忽然让她想起阿嫲房子天井里的死鱼,想起退潮后滩涂上那种黏腻的、正在腐败的气息。
“阿栗,你阿嫲叫我来的。你不信我,也不信你阿母吗?”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几乎就在洞口外。文栗甚至能听见它说话时嘴里含水的声音,像一张嘴被海水灌满了,又舍不得吐掉。
林望海没有动。文栗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面被风鼓满的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正抓着林望海腰后的裤带,抓得那么紧,像抓着一根从船上垂下来的缆绳。
“林望海,”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如果它进来,你怎么办?”
“砍。”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骨里磨出来的。
“如果砍不死呢?”
“那就带你跑。”
“跑不掉呢?”
林望海顿了一下,说:“那你就把我留下。像陈文声一样。”
文栗的鼻腔一酸。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他背后挪开,慢慢蹲下来。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地上几片尖利的贝壳。她捡起最大的一片,握在掌心,像握着一把小刀。她要自己站着,不能总靠别人堵门。
那脚步声又动了。一步,两步,三步。极慢,像在试探,又像在享受。文栗能听见它的脚底和地面之间那种“咕叽”声,像每一脚都踩在自己渗出的水痕上。她屏着呼吸,把背弓起来,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猫。
洞口的光线极弱,可她还是看见了——一只脚。从黑暗中伸出来,灰白灰白的,脚趾又长又弯,像被水泡得脱了形的海鸡爪。脚上没有鞋,脚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像海葵的小吸盘。然后是小腿,膝盖,一大截湿透的裤管。再往上是身体,极瘦极瘦,像把一层湿透的碎花布料直接裹在了骨头上。
它站在洞口,没有进来。
文栗看见它的脸了。那张脸比脚更恐怖,因为那几乎是一张正常的人脸。像阿嫲,像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像她自己在镜子里偶尔会看见的那个轮廓。眼睛很黑,极黑,占了整张脸的将近三分之一。嘴半张着,嘴唇灰白,像两条翻出来的死鱼肚。它歪了歪头,像在听洞里的动静。
“阿栗。”它叫,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你怎么躲在这里?阿母找你好久。”
文栗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已经流到下巴上,和血混在一起,咸得发苦。林望海慢慢把手按在刀柄上,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可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文栗拉住了他。她摇头,极轻极轻地摇头。
她知道了。这东西站在洞口不进来,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进不来。这石室,陈文锦住过,阿嫲烧过香,地面铺满碎贝壳,墙上刻着海门图。这里像是一个“界线”。外面的东西再像人,也跨不过这条线。
“它进不来。”文栗用气声说,眼泪还在往下掉,“它只能叫,不能进来。”
林望海像没听见似的,依旧绷着。但他没有冲出去。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和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就这么隔着洞口僵持。那东西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嘴慢慢咧开,越咧越大,一直咧到耳根以下,露出两排细密而尖锐的、灰黑色的牙。那些牙不是人的牙,像鱼,像海蛇,像把什么海里的东西硬塞进了人嘴里。
“阿栗,”它的声音也变了,开始含混,像满嘴海水,“你阿母好冷。你下来陪阿母,好不好?”
文栗没有回答。她把手心的贝壳片攥得更紧,掌心里有温热的血渗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恨。这个顶着她阿母名头的东西,在洞口用她阿母的声音说话,像用一根生锈的钉子把她的心钉在地上。
就在那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极响的闷雷,像天被炸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是一阵“哗啦”的巨响,不是雨,是浪。像有一道大得离谱的浪从北面扑上沙洲,把整个废船都掀得动了一下。那东西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颈拽住,然后极快地缩回黑暗中,不见了。
洞外重新只剩下风声和海浪。那股泡烂的腥味渐渐散了。文栗终于撑不住,双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像要把肺从喉咙里吐出来。林望海也慢慢松开刀柄,倚回墙上。他的手在滴血,是刚才被自己掐出来的。
“它走了。”他说。
“暂时。”文栗说。
她知道那东西没有真正离开。它只是暂时退回了海的方向。像退潮一样,每一次退去,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猛地扑上来。
天快亮了。石室里的黑暗开始变稀,像被兑了水的墨。文栗看见了石壁上那些刻痕,比夜里更清晰。那个女人站在门前,手臂前伸,脸上一片空白。她现在懂了那是什么意思:海门会借走你最想见的人,给你一张你永远看不清的脸。
“我们要离开这个岛。”林望海说,嗓子又干又哑,“你的体力还撑得住吗?”
文栗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手里的碎贝壳片扔在地上,掌心已经割得全是口子。她用衣服下摆擦掉血,又检查了一下林望海的伤。血止住了,但伤口周围有些发黑,像被不干净的海水泡过。她用力把布条紧了紧,林望海闷哼一声,没有叫。
“等退潮从浅堤走回乌礁屿,再想办法找船。”文栗说。
“不用等退潮。”林望海说,“北岛西南有片小乱礁,低潮时会连到东面的沙舌。沙舌尽头有个隐蔽的石洞,里面藏着我以前放的一只竹排。是给我自己留的后路。”
文栗想了想:“那些人会去石洞吗?”
“他们不是本地人。”林望海说,“海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是看着我从细路仔长到大的。他们没这个本事。”
文栗点了点头。她帮林望海站起来。两人的身体都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出一串酸痛。文栗把背包背在身前,腾出手扶着林望海。他们从石室爬出去,外面的天光刺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云层又厚又低,海面灰黑一片,风里全是水汽。沙洲上到处都是夜里涨潮冲上来的海草和死鱼,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
林望海领着文栗沿沙洲往西南走。沙洲比夜里看起来更长,像一条从海底伸出的舌头。两边的海面上漂着断木、白色泡沫和几只已经翻肚的小鱼。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们看到那片乱礁。礁石之间只有一线浅水,果然有一条极窄的沙舌连着。沙舌被浪冲得只剩半米宽,走上去像踩在水面上,两边的浪随时会把它吞掉。
“快点。”林望海说。
文栗咬牙跟上。沙舌软得吓人,每一脚都往下陷,像走在一条正在融化的雪带上。浪从她两边一次次包抄过来,有时会打上她的小腿,像有什么东西从海里伸手扯她。她不敢低头,只看林望海的后脑勺。两个人在潮水中间像两只逃命的蚂蚁。
沙舌尽头,礁石堆里真的有一个极小的石洞,洞口被海藻和干海带遮得严严实实。林望海拨开海藻,从里面拖出一只极窄的竹排,竹排用黑色胶绳捆着,下面绑着八个大号塑料浮筒。那东西看着比一片门板大不了多少,但浮力极大。林望海又摸出两截短桨,递给文栗一根。
“用它回大陆?”文栗问。海上的浪高得像会吃人的墙。
“用它回乌礁屿。”林望海说,“乌礁屿南面有个更小的岩港,那些人的船不会停到那里。到了岩港,我再去摸一条他们留下的快艇。赌一把。”
文栗没有再问。这不是赌一把,是赌命。可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命往海里扔。
他们推着竹排下了水。浪几乎把竹排打翻。文栗趴上去,像趴在一块随时会散的破木板上。林望海在后面划水。风极大,竹排像一片竹叶,被浪抛起来又摔下去。文栗把桨插进水里,用尽所有力气往前划。海水从她头上一次次浇过去,她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只有嘴里那股永远不变的味道——咸的,苦的,像眼泪,又像血。
她想,也许阿母当年也是这样。在这样的浪里,朝门游去。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就会看见岸上的人,看见阿嫲抱着年幼的她,看见自己再也回不去的那个世界。
“文栗!左桨用力!”林望海在后面吼。
文栗像被从梦里拉回来,猛地划左桨。竹排从一道巨浪的斜面切过去,差点立起来。她咬紧牙,死命压住桨。眼前只有灰黑色的海,和更远处的乌礁屿轮廓。那轮廓像一头正在海里洗澡的巨兽,只露出半截黝黑的脊背。
她一定要回去。
第三道闩,她会去。陈文锦说别下第三道,说她会在那里看见自己。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东西穿着阿母的脸来找她,就说明第三道闩已经松了。如果她不把最后一道也缝上,那个“阿母”会从海底出来,走到岸上,走进阿嫲的石头房,甚至走进她的梦里,再也不走。
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文栗的后脑、脖子和手背上,像天上也漏了。海面上同时响起一种极低极远的声音,不是雷,也不是浪。文栗听见了。林望海也听见了。
三长两短。
从海底下,从门后面,从所有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传上来。像有人用指节敲着他们的竹排底,敲着他们的骨头,敲着这片海。
“别听!”林望海大喊。
文栗把桨举起来,狠狠砸向海面。水花四溅。她吼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来啊!我在!你别动我阿母的声音!来啊!”
海风把她的声音撕得粉碎。可那敲击声,忽然停了。
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