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仇敌爆改万人迷》白木鸥

3、百花无毒误惹人醉 谁教你送花

　　寝殿外，两侍女早已等得焦头烂额。
　　罂粟拧起两道细浅的朱褐色眉毛，忍不住焦心道：“他怎么还不来，别是太害怕，跑了吧？”
　　一旁，七星海棠语重心长道：“我劝你即刻入殿禀报，一味偷闲推诿是会闯大祸的。”

　　“不行，一刻钟已过，此刻再进去，必定免不了一顿罚。”罂粟绞着衣袖惶惶难安，脸上心虚的表情挂不住。
　　她喋喋不休的话语始终萦绕在七星海棠耳畔，后者忍无可忍地抬手，捂住自己仅剩的一只耳朵。
　　七星海棠：“你别在我耳边聒噪不休……他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瘦小的身影朝这里走来，罂粟顿时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皱眉催促道：“你去何处耽搁如此久，快进去吧。”
　　时雨泽幼嫩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掌心攥着一朵殷红如血的曼珠沙华，从两位侍女身边走过时，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等他走后，罂粟蹙着粉白的面庞低语：“起风了？”
　　天空碧空如洗，七星海棠微微抬首回了一句：“可能……是血祭坛那位又在画什么奇怪的阵法吧。”

　　寝殿内，榻上早已空无一人，清瘦人影正四仰八叉躺卧在寒气沁骨的青砖上，酣然熟睡、不省人事。
　　寂静之时，房门外传来一声轻重适宜的稚子之音。
　　“尊主，我是时雨泽，今特来拜谢尊主昨日救命之恩。”

　　地上的人并未睁眼，只是一股熟悉之感涌上鼻腔，仿若堵了一团鹅绒，他不舒服地翻了个身，面露不适。
　　内殿之人迟迟未醒，时雨泽也没敢再度出声惊扰。
　　突然，里面接连爆发出一连串的“阿嚏”声。

　　“阿嚏阿嚏！阿嚏！”

　　时雨泽往下垂的手骤然僵住，正怔忡失神的刹那，房门骤然被劲风吹开，一道压着怒火的青绿光强，疯狂地朝他手中那支娇艳的花疾冲而来。
　　转瞬之间，那支美得惊心动魄的曼珠沙华，在少年掌心化为飞灰，随风消散空中，仿若从未存在过，一声压抑着怒意的质问自殿内传出。

　　“谁？！”

　　凌岁春被不请自来的过敏症状痒醒，此刻正阴郁着脸，眉目间压着烦躁，鼻尖泛红，没好气地命令道：“往后此地，绝对不可以出现任何与花有关的东西！”
　　门口，两位侍女闻声匆匆赶来，膝下“噗通”一声闷响，不带一丝犹豫，两人同声应答：“是，尊主。”
　　原地伫立的时雨泽面色苍白沉凝，缓缓收紧手掌，手中空气流动，沉默地注视着跪在自己眼前的两抹倩影。

　　时雨泽拱手，再次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尊主，我是时雨泽，今特来……”

　　“啪！”

　　话音未落，时雨泽脑袋猛地一偏，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
　　他被扇得踉跄后退数步，像是面对过无数次一般，下意识低下了脑袋，脸颊泛起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水光不禁在少年眼眶中打转，看样子，是个倔强性子，哪怕腮边红肿清晰可见，他也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哽咽与抽泣生生咽回腹中，不肯让一滴泪落下。

　　就在少年即将开口辩解之际，一道紫色倩影却在时雨泽眼前生生飞了出去。
　　是方才气急动手的罂粟：“啊！”

　　凌岁春睡意尽消，顷刻间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衣冠都不及整肃，赤足疾步出殿，反手一掌将那贸然造次的侍女震飞，声色俱厉：“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吾眼前私自动刑！”
　　方才，她那毫不收力的一掌，惊得凌岁春心头一颤。
　　扇在他脸，痛在我心。

　　不是，她哪位啊？
　　这女的想死，连累我做什么？
　　今日这一掌，我若不打回去，等到男主翅膀硬了，第一个算在老子头上，削成人棍都是轻的。

　　远处，罂粟衣摆碎裂、狼狈不堪，慌忙敛衣遮体，伏首跪毕，声音瑟瑟发抖：“尊……尊主，属下知错，甘愿领罚。”
　　凌岁春眸光越过一旁独耳伏地的七星海棠，一扭头，时雨泽垂首而立，眼蕴泪光，眼尾洇湿一点红。

　　而凌岁春颤动的眸中，没有一丝对男主的心疼，全是对自己将要命不久矣的担忧。
　　时雨泽，你别哭。
　　刚才那一下，算我给你报仇了，只求你千万别记恨到我头上，我就一个穿过来接烂摊子的，何其无辜。

　　下一刻，凌岁春只是转身丢下一句“你进来”，便再没回过头。
　　时雨泽捂着自己半边被扇肿的脸，有一瞬间，眼神阴沉得可怕。
　　紧接着，他跟在魔尊身后，想看看这位魔界至尊又要发什么癫。
　　可夏月的天似乎很是多变，就像眼前的男人一样，阴晴不定。

　　贵妃榻前，凌岁春掰开他脸上的小手，趁着没人，仔细看了又看，脸颊那块皮肤红肿明显。
　　他暗自叹了口气，心说：小孩子的皮肤还是嫩，这一巴掌下去，又红又肿，算是彻底拍碎了小男主的玻璃心吧。

　　凌岁春从柜子里取出一罐药膏，手指打圈涂在时雨泽的脸上，在对上那双微微错愕的澄澈眼眸时，忽然一顿。
　　这个动作莫名让他想起大学时参加过的志愿者活动。

　　福利院里，里面的孩子们和时雨泽差不多大，就初见时的表情都大差不差。
　　他们的眼神里皆藏着悲伤孤独，却又残存童真可爱，像一只只飘荡空中的小天使。
　　而且，受伤时还会甜甜地喊他“哥哥”，光是想想，心都化了。

　　走神时，凌岁春习惯性对着泛起红印的脸蛋轻轻吹了口气：“呼……不痛不痛，哥哥吹吹。”

　　这下，轮到时雨泽怔住了。
　　他瞳孔微颤，连带着两道眉毛都上扬成懵懂模样，仿佛有支利箭击碎了那晚模糊似真的梦。
　　从前，在村里，对时雨泽最和蔼的就是那头每日只会埋头啃草的老牛。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细心地帮他上药，哪怕只是一巴掌呼过留下的浅淡红印。

　　配上凌岁春当初只用几百字一带而过的凄惨身世，那一眼的震愕太好读懂。
　　凌岁春：不行，我是装货，我是装货……

　　被小孩难以忽视的眼神提醒，凌岁春才恍过神来，立马收回手，冷下脸来。
　　“这药可不是赏你的，是惩罚，罚你门外喧哗，扰吾清梦。”

　　表面冷酷的凌岁春一心上药，实际内心疯狂阿弥陀佛：
　　看在我帮你上过两回药的份上，你可千万不要记恨我呀，记恨他们就好。
　　“阿嚏！阿嚏！”凌岁春只觉鼻子痒痒的。

　　“尊主……对不起。”
　　不看不要紧，一看可把凌岁春吓得心脏一紧，对方“啪嗒啪嗒”，两滴清泪砸在他干净的衣袖上。
　　时雨泽小时候是林黛玉转世吗？哭得这么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这也太……ooc了。
　　他记得，他明明写的是狂拽霸战仙侠文没错啊，没给小时候的时雨泽叠什么奇怪人设吧？

　　“我不知道……尊主不喜欢花，我只是想……来拜谢尊主昨日的救命之恩。”
　　小孩子撒起谎，还是不够熟练，但那几滴泪却是烫人真切的。
　　抽泣中，时雨泽语气难得软软的，这句别扭的谢，倒是少见地染上几分真心。

　　偏生，凌岁春是个心软似豆腐的，一听早上那花是他带来的，心口一堵。
　　他微微瞪大眼睛，下一刻，便小施惩戒：“你……罚你待会帮吾端洗脸水，可有异议？”

　　不知者无罪，反正他都习惯了，也没必要和一个小孩计较，而且，今日就算没有时雨泽，下次，他自己也会在别的地方碰到。
　　这样也好，反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
　　凌岁春穿过来，什么“法宝”、“金手指”、“系统”、“锦鲤体质”统统没有，倒是把这个麻烦的花粉过敏体质带过来了。

　　时雨泽点点头，默默滑下塌，去魔尊床边为他取来了鞋袜，抿着小嘴轻声念了句：“凉。”
　　依旧别扭，但别说，还挺细心，是个知恩图报的。
　　凌岁春伸手摸了摸小孩脑袋，一脸欣慰地穿上眼前呈上来的靴袜。

　　后来，等洋金花能下床值班的那日，便发现整个魔界都被贴满了禁花令：
　　【任何种类的花一律被禁止种在大道两旁；禁止出现在魔宫的任何地方；禁止……
　　明日魔宫门口会定时清理各种类、各阶段的花，如需带回家种植，请自行携带工具前往侧门领取。谨慎带回，不可将花的任意部分遗落在魔界任何公共开放地界，保护环境，从魔界众人做起。】

　　单论花的售卖制约，便高达一百多条禁令，霎时间，魔界怨声四起。
　　“禁花令？！老娘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要我说，这魔尊越来越像个疯子了。”
　　“哎，疯就疯点吧，能把仙门那些伪君子踩在脚下就成。”
　　“欸，外面五十年一度的仙门十宗会武是不是又要开了？”
　　“呵呵，那敢情好啊，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捕到稀有炉鼎。”
　　“你们这话也说太早了，不还有八年么？再说了，还稀有炉鼎呢，多少年没出过了，就算有，也是魔尊殿下先享用，咱能分到点外门弟子都知足吧。”

　　魔宫的万魔殿上，告录本推积成山，一本接着一本，凌岁春一脸生无可恋地挥舞着毛笔。
　　不用装逼的日子，只剩苦逼了，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那些告录里，无非就是些小地方的安保秩序问题，结界有裂痕需要派人前往修补、谁家的子女叛逃出界拜入修仙门派、谁家的姑娘看上乾元宗的弟子执意相嫁什么的。

　　王座之上，男人左手撑脸，一脸苦大仇深地喃喃念着：
　　“批。”
　　“批。”
　　“这个也批。”

　　好不容易结束一摞，一转头，还有半箱，凌岁春疲惫仰头，手中册子随意一丢。
　　我不是过来当反派的么，怎么还需要做这些正经事？

　　结界有裂痕，就去找有能力之人补一下；谁家子女叛逃，自然会有修仙界的正义之士帮他们铲除异己；最离谱的，就是下面这本，谁家姑娘出嫁这种事也往他这送，下面难道就没人了吗？
　　也难怪，当年那届网友把他喷得狗血淋头，管理制度搞成这样，他挨骂真不亏。

　　满满一桌的告录，摞起来都快赶上时雨泽的身高。
　　凌岁春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乖巧坐在一旁的小孩儿身上，对方回过头，笑容纯真，一副等待随时向他献殷勤的模样。

　　他一脸疑惑，也不知道这小子最近几天吃错什么药了。
　　从某天晚上开始，这小子就一个劲儿地往凌岁春身边凑。

　　睡觉说怕黑，凌岁春便冷脸给人念话本；一醒来就跑到寝宫门口，等凌岁春起床，为他束发；凌岁春批告录时，还喜欢搬个垫子，坐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盯着书……
　　凌岁春忍不住心中吐槽，很想发条朋友圈：十岁的孩子依赖症有点严重肿么办？？？
　　一时之间，凌岁春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意图了。

　　是啊，他差点忘了，时雨泽还没开始修习。
　　凌岁春手中笔杆轻点脑门，当即决定将手上的告录本抛给他最得力的助手——洋金花。
　　他还要教男主炼体走剧情，没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啪嗒！”
　　凌岁春将笔一搁，捋了捋被压皱的衣袖，站起身抖落一上午的疲惫，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余光一直注意着这边，见王座上的人忽然起身，时雨泽也跟着连忙起身，抬头问道：“尊主，是坐累了吗？我可以给尊主捏捏肩。”

　　暂时将假正经放一边，告录本被他往旁边一搁，凌岁春对着满桌的书册道：“如此琐事，日后便交由他人代劳，从今日开始，吾有一重要之事交代给你。”
　　时雨泽目露疑惑，没听懂，但还是乖巧地抬头望着他。

　　最近，时雨泽总觉得身体怪怪的，胸口堵得慌，似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靠近魔尊。一旦靠近，内心便莫名烦躁，但他控制不住，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待他，他想试试留在他身边。

　　忙碌的洋护法，正在魔界四大城监督搜寻壮丁的相关事务，为充盈魔界大军而费心劳神，尚不知自己双肩已“负债累累”。
　　罂粟今日不在，又剩七星海棠一人独自轮守，没了拌嘴的人，她倒觉得耳根清净不少。
　　从万魔殿回来的凌岁春，身后跟着个小孩，对七星海棠吩咐道：“你，带他去量几件合身衣物，练武时穿。”

　　闻言，时雨泽的脸色唰得一下白了一点。
　　凌岁春继续道：“哦，上面别忘了添上御火防水的术法。”
　　唰，又白了一点。

　　独自一人回到寝殿，凌岁春身子一碰到床，汹涌的困意再次席卷了他，朦胧间，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他居然回到了熟悉的家。

　　“叮噔，叮噔，叮噔！”
　　一个推着大箱子的男人出现在他家门口，一脸不耐烦，重重地敲门问道：“快递，有没有人在家？”
　　一位背着帆布包的阿姨走近，打断道：“这位小兄弟，我是这家在平台上下单的家政阿姨，已经踩空两天了，一直没人在家，打电话也没人接，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不然，我们报警吧？”
　　“行。”

　　门被警察强行撞破，凌岁春已经死了三天了，尸体躺在床上都臭了。
　　当他的照片被人偷拍，发到业主群里。
　　群里看到通知的邻居直骂他晦气，还一直以为没人住旁边，难怪每天楼道里都有股垃圾味，怎么都散不去。

　　梦里的一切果真如他所料。
　　新闻一报道他的死状，网上立马就有人扒出，他就是小蘑菇平台上那个千万粉的吐槽视频剪辑博主——“捏粑粑霸霸”。
　　那群吃瓜不嫌事大的网友，不仅扒出他的家庭情况，甚至还有人认出他就是自己高中时的病弱校草。
　　一组对比照一经发出，便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纷纷惊叹一个人的变化怎能如此大。许多健身主播还将他作为反面教材吸引流量，呼吁大家进行“全民锻炼”的活动。

　　待凌岁春睡醒，侍女早已带着人回来了，而时雨泽却一言不发地跪在门外。
　　七星海棠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掐指算着时间，思虑再三，平静开口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不比人界，地上尽是些阴秽之物，你这具身体跪久了，容易成残废。”
　　可时雨泽依旧是目光坚定地紧盯着房门不放。

　　下一瞬，房间里传来一声暴呵。
　　“给老子起来！”

　　觉都不让睡了是吧？
　　凌岁春快要被这个作死的小孩弄得疲惫了，刚命人带他去量身定新衣，才睡醒就听见他要给自己整残废的消息，这谁能绷住啊？
　　现代人凌岁春真是没招了，不准未经允许，擅自给他的死法加码。
　　绝对不可以！

　　听到尊主发火的声音，时雨泽依旧固执地跪着没动，只是瘦削的小脸上添了几分委屈。
　　沉默不语间，似乎又有泪水上涌，模糊他的视线。

　　“时雨泽，吾命你起来。”诡异古朴的木质房门被拉开，一个修长的玄影立在时雨泽面前，脸色黑成锅炭。
　　时雨泽咬牙扶着膝盖，倔强的声音里不自觉染上些虚弱和痛苦：“尊主……”

　　涨见识了，这就是古代的大犟种么，用那什么词形容来着？
　　倔驴。
　　对，时雨泽完全就是头强化版倔驴。

　　凌岁春不禁自省，自己怎么会写出这种油盐不进的男主来，果然，人甚至无法共情当初的自己。
　　关键，此刻的凌岁春完全不清楚这家伙是在怄什么气，不过，显然不能再容许他继续跪下去。
　　凌岁春认服，决定亲自去把他扶起来，要是不用在乎生命长短的话，他还想把时雨泽绑在房梁上，狠狠抽一顿屁股，让这小子知道生命诚可贵，而不是“诚可跪”。

　　“你若再跪，吾便不再管你，明日你就跟着洋金花去玄煞卫，从此听他调遣。”
　　时雨泽：“……”

　　细细的抽泣声响起，凌岁春听得耳朵一麻，直呼完蛋，立刻反思自己刚才语气是不是太凶？
　　凌岁春面上不显，内心却无奈，蹲下去将时雨泽一把抱起来，一边揉着他冰凉的膝盖，一边绷着脸询问道：“膝盖疼？吾带你去胡蔓藤那里瞧瞧。”
　　“多谢尊主，雨泽不用……”
　　“为何要久跪不起，受了委屈？”哄人经验不多的凌岁春，顿觉对人好，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一旁的七星海棠十分有眼力见地默默行了个礼，便躬身退下了。
　　时雨泽也震惊于自己就这么被魔尊抱进怀中，那张英俊妖孽的脸近在咫尺，挂着泪珠的眼睫簌簌颤动。
　　一时之间，所有的斟酌陈词都白瞎了，只吐出一句：“我不想习武。”

　　凌岁春一怔，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这事。
　　噗，那确实怪他，他该先和小孩商量下的。一心只顾着调整剧情，都忘记尊重人家的感受及个人意愿了。
　　“吾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