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仇敌爆改万人迷》白木鸥

2、白衣神仙真假难言 谁也别想拿

　　《狂战云山之巅》这本书，虽是凌岁春亲手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无奈时间过去太久，期间，还反复修过稿，许多剧情他自己也记不全。
　　这一趟简直buff叠满，没外挂，没确切复活任务，甚至连个金手指都没有，就纯整他命呗。
　　凌岁春捂脸，按照市面上穿书小说的尿性，刷主角喜爱度总不会错。

　　“系统？喂？有智能体在吗？”压着声音，凌岁春对着空气一阵乱喊。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喊累了，索性一脸惬意地躺回王座里，盯着掌心的影空镜出神，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洋金花，曼陀罗花的别名。全株剧毒，同他这个人一样，黑雾蒙着的俊朗皮囊下，暗藏着利刃杀机。
　　回忆书中记载，护法洋金花出身人界，昔年屠戮全镇、鸡犬不留，就连至亲眷属、新婚妻室亦斩尽杀绝、毫不留情。
　　因其心狠手辣、杀伐无度，被魔尊引为心腹股肱，亦是魔尊座下唯一安身立命、百年不衰的护法。

　　影空镜之内，这位常年伴侍魔尊身侧、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履职百载的蒙面黑影客。
　　此刻，竟对着稚童喃喃自语、暗自嘀咕。
　　“昨日尊主尚决意血洗北城，今日反倒屈尊降贵，亲自寻访姓时的孩童。”

　　转瞬，洋金花转身向身后孩童发问：“喂，你可知即刻要觐见何人？”
　　半晌不闻应答，洋金花低声唾骂：“白眼狼。”
　　身侧池水血气翻涌、浊浪滔天，洋金花眼底寒光乍现、暗藏凶机。

　　影空镜后，凌岁春将其不怀好意尽收眼底，眉头微微一蹙，俨然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手制衡。
　　时雨泽似有察言观色之能，抬眸之际，目光冷若冰霜，淡淡扫视对方一眼。

　　“……”洋金花当即反目回视，厉声告诫，“你看什么？待会儿觐见尊主务必毕恭毕敬，如若不然，休怪我……”
　　话语未竟，便被孩童鼻腔里一声冰冷冷哼戛然打断。
　　“……”洋金花攥紧拳头又松开，嘴角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影空镜后方，凌岁春兴致缺缺地捂嘴，慵懒眯眼打了个哈欠。
　　随后，衣袖轻挥，镜中得力助手洋金花那张黑雾缭绕的脸消散在半空。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男主前脚刚死了爹娘，后脚又进了这个吃人不吐魂魄、魑魅横行的魔界。
　　此刻，紧紧跟在一名黑雾蒙面的怪人身后，一张小脸上却尽是镇定自若、波澜不惊。
　　这般胆识，难道你还指望这样的一个小孩子，脸上能露出什么惶恐不安、胆战心惊的神色不成。
　　对于时雨泽坚韧不拔的心性，凌岁春由衷叹服，心底亦泛起恻隐怜惜之意。

　　魔宫盘踞于万仞山巅，殿宇由黑石垒成，顺着山峦向云层深处铺去，檐角不似仙门那般舒展灵秀，反倒带着一股冷硬桀骜。
　　终年不散的暗紫魔气如同薄纱缠绕殿脊，天穹长久覆着沉郁的青灰色卷云，日月暗沉。
　　面对着眼前血气萦绕的魔宫，时雨泽小朋友有着超出这个年纪的沉默寡言。

　　万魔殿内昏暗幽暝，殿顶遍布森然可怖之物，近观并非精琢浮雕，而是实打实的嶙嶙骸骨，鸟兽走兽的骨架千姿百态、无奇不有。
　　血色鬼火映照之下，遍地骸骨恍若死而复生；碎裂骷髅凹陷的眼窝之中，似有眸光流转，正目不转睛打量殿中来人。

　　凌岁春初临此地时，尚且心有余悸、惊惧不已，此刻已然恢复往日慵懒之态，斜倚在阴寒刺骨的巨兽骸骨王座上，酣然入梦、鼾声沉沉。
　　魔宫上下人尽皆知，魔尊素来辗转难眠，每每从睡梦中苏醒，皆是怒火中烧、性情暴戾之时。

　　洋金花侍奉多年，亦是头一回见尊主睡得这般酣沉无扰，心中滋味一言难尽。
　　他畏首畏尾，万万不敢贸然唤醒魔尊，并不动声色，屏退殿内不识时务、毫无眼力的侍从。只是眼神偶尔会不经意地从魔尊脸上划过。
　　百年来，他从未见过魔尊真容，不止是他，就连魔宫中资历最深的那一批老东西也没见过。
　　可不知为何，魔尊今日竟将戴了上千年的面具取了，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洋金花左手方才搭上时雨泽肩头，变故猝不及防：时雨泽瘦小身躯骤然腾空飞摔，重重摔落尘埃。
　　洋金花：“？”我右手握剑鲜少败绩，左手扳手腕绝无胜率，这小孩纸糊的？

　　“啊——！”
　　下一瞬，洋金花垂首目不转睛地盯住自己手掌，目光无辜惶然投向王座上已然睁醒转睁眼的尊主，跪得干脆利落：“冤枉，尊主，属下未曾运力。”
　　他所言句句属实，只是凌岁春尚不知情，洋金花左手旧年遭原身狠戾重创，手筋早已断裂受损，虽已接续，但却落下终身残疾。

　　魔宫这么大？他竟然睡着了？
　　转念一想，春困秋乏，亦是人之常情。
　　凌岁春一醒来，抬眼男主便倒在自己脚下，摔得狼狈不堪、五体投地，冰凉黑石砖上，小孩脑袋呼呼冒血流满半边脸，凌岁春心中叫苦不迭、暗自腹诽。
　　怎么回事？
　　他不过就浅睡一小会儿，怎么醒来男主竟又落得这般惨不忍睹的境地？

　　目光瞬间锁定在一旁的健壮黑皮男妈妈身上，凌岁春当即明白过来事情的来龙去脉。
　　世风日下，黑皮体育生飞抛帅气酷小狗。
　　原书中，洋金花本是魔尊麾下最得力的爪牙凶器，平日里，除了魔尊对男主的邪恶虐待，其余大多数遭受的冷眼欺凌、无端伤害，皆是洋金花这个护法明里暗里默许的。

　　时雨泽如今只是一个血肉凡胎、稚气未脱的十岁小孩。
　　搁现代，他三天不上大厕都算头等大事，也不知道被这个城乡结合部长大的野蛮子推一下，摔出什么好歹没？
　　凌岁春沉下脸，语气不善：“你退下，领受十骨鞭之刑。”

　　闻言，洋金花唇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惊扰尊主休憩，此番罪责难逃。
　　他低声狞笑：“哼，那骨鞭浸染煞气，纵然是我身强体健，亦抗不过百八十鞭，抽在普通人身上，皮开肉绽都是轻的，你小子，今日死定了。”

　　未曾想，下一瞬，高坐之上传来一声压着怒火的冷喝。
　　“洋金花，耳朵莫非被狗吃了？”

　　听闻受罚之人竟是自己，洋金花方才洋洋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连忙回过神躬身应答：“……是，尊主。”
　　时雨泽眼底一丝狐疑不定的眸光稍纵即逝，他昂起小脸，暗自揣测这位阴晴不定的魔尊又要生出什么花样百出的算计。
　　没错，这并非他初次听闻魔尊的名号，果真和梦中那人所言一般，此人绝非什么心慈手软、乐善好施之辈。

　　起初，年仅十岁的时雨泽只当是瞎梦的，结果，第二天，梦中预言全被实现了。
　　天火果然骤降时家村，全村人畜都在一天内死了个干净。
　　待他回去之时，全村一百三十七名乡邻，徒留一地焦土，唯独他存活下来。

　　时雨泽的眼神悄悄落在王座之上。
　　男人冷若冰霜的眉眼间透着薄情寡义，眼前这位魔尊，若真如梦中人所言，那他一定会亲手了结这个为祸众生的大魔头。

　　这一番心思，凌岁春显然一无所知。
　　他从王座上款步徐行，腰背肩角却绷得很紧，径直路过时雨泽身侧时，语气淡漠疏离：“随吾来。”
　　时雨泽一眼便认出，前路正是通往万毒苑的路径，身后少年的眸光逐渐染上一层寒意。

　　万毒苑，一个遍植世间旷世罕有灵药毒草的地方。
　　毒师胡蔓藤正在里间，以蛛丝细细滤去毒液中的残渣杂质。
　　只听“砰”的一声，炼毒室的门被人从外猛力推开，惊得胡蔓藤心神骤乱，手一抖，万生孢子毒当场倾覆在自己左手上。

　　毒素刚一沾上皮肤，噬肤反应如蛇牙吐信，顷刻毕现。
　　自左手虎口处蔓延开来，表皮迅速溃烂，皮肉外翻裸露之处，一丛火焰茸菌破皮滋生、触目惊心。
　　胡蔓藤疼得龇牙咧嘴，嘴唇震颤，却仍竭力按捺。
　　见到来人的瞬间，他脸色一凝，随即认出他腰间玉佩，赶忙毕恭毕敬上前，躬身行礼道：“尊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凌岁春内心焦急，注意力全然落在身后那个头破血流的小孩身上。
　　他淡淡抬眼示意，语气不置轻重：“替吾看看，他是否摔得神智昏聩？”
　　时雨泽步履沉重，滞缓踏入屋内，目光瞥见足旁两丈高的炼丹巨鼎，神色黯然失神，旋即垂首敛眉，掩去眼底心绪。

　　听罢原委，胡蔓藤强压下心中愤懑难平，暗自腹诽：“……这疯魔莫非神智错乱了？”
　　“尊主，他仅是头皮破损，外敷灵药便可愈合如初。”胡蔓藤面露无可奈何之色，抬手摘下左手新生的火焰茸，眸光锋芒毕露，“若用此物敷治，顷刻便会一命呜呼。”
　　亲眼目睹毒菌自皮肉滋生，凌岁春面颊肌肉抽搐，满脸不加掩饰的嫌恶。

　　凌岁春按住小孩肩头，推他后退两步，转头凑近冷声道：“治不好，抽了你的魂，喂骨鸣。”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胡蔓藤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错愕，心头一阵巨震，比后怕先来的是一股强烈的陌生感。
　　胡蔓藤嘴里嘟囔着：“怪了，这疯子终于被上古大能夺舍换魂了？”

　　凌岁春则抱臂站到一旁耍酷。
　　时雨泽安静端坐在那里，外表温顺乖巧，眼神却是死死盯着胡蔓藤的脸看。

　　凌岁春不禁感到奇怪。
　　孩子，你总盯着这魔界毒师看什么？
　　这就是魔界第一毒师胡蔓藤，那块改变你命运的子母借灵石还是经他手，放进你后颈的呢。
　　难不成，男主的主角光环开始发力，这就察觉到危险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时雨泽的眉心微微皱起。
　　彼时，胡蔓藤也正好收起竹镊，一叠素白纱布被他取出，置于案几之上。
　　“尊主，药已敷，只需命人给他包扎便可。”胡蔓藤举止谨小慎微，拱手请命，“属下恳请告退，自行处置身上伤势。”

　　“嗯。”
　　凌岁春下意识应声，若非胡蔓藤主动提及，他还以为这位毒师大人在玩什么cosplay呢。
　　也是，他手上那毒蘑菇若是感染到小孩伤口，后果不堪设想。

　　约莫一盏茶的时辰。
　　桌上，铜壶内药面的倒映下，时雨泽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自己脑袋上。
　　细碎布条胡乱缠裹头顶，活像一床没叠的被单乱糟糟套在头上，时雨泽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敛下来，双唇紧抿成一条线。
　　很明显，小朋友不太满意。

　　凌岁春有些心虚地端起铜壶，随意往外一扬，双唇紧绷故作淡然：“既已包好，便回去吧，吾些许困乏了。”
　　时雨泽见状面露几分诧异，骤然抬起的目光中，犹疑之意一目了然。
　　凌岁春则直接假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襟，端着一副矜贵冷傲的气度款款离去。

　　待凌岁春走远，胡蔓藤走出炼毒室，在桌上翻找良久，始终不见自己的止血药汤。
　　倏忽间，他移步门旁，在色泽暗沉之处蹲身，捻起一点湿泥凑近鼻尖嗅辨。
　　胡蔓藤缓缓抬头，低声喟然长叹：前世，我定是老祖养的那朵不仅会跑，吃人还会吐骨头的食人花，今生才会撞上这般疯癫难测的尊主。

　　直到时雨泽被安置进一间窗明几净的房舍，凌岁春便不再过问。
　　是夜，魔宫某处气机隐隐暗流涌动，酣然沉睡的凌岁春却浑然不觉。
　　翌日拂晓，魔尊露出真容的消息不胫而走，轰动一时，却被洋金花及时封锁，明令禁止外传，以免冒犯尊主。

　　辰时已过，本该入寝殿唤尊主起身之时，殿外两名值守侍女驻足闲谈，彼此推诿迟疑，无人敢上前叩门。
　　右侧侍女挤眉弄眼，抱胸催促道：“七星海棠，今日临了你，快去。”

　　左边那位则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偏过脸露出空空如也的左脑侧，那里原本该生有一只完好如玉的耳朵。
　　七星海棠面无表情道：“罂粟，你昨日请病，是我顶的你，今日应当到你才对。”
　　罂粟垂下交叠的双臂，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试图耍赖：“你也说了，我不是生病了嘛……”

　　二人争执不下之际，眼前突然出现的小小身影引得二人侧目留意。
　　罂粟面露鄙夷不屑，冷声驱赶：“尊主私殿岂容逗留？速速离去，往别处嬉闹去。”
　　七星海棠则抬眸望向立在寝殿前、身着红白衣袍的少年，全然无视身旁人的呵斥，只是微微低首，向他问道：“你便是昨日尊主带回的那个小孩？”

　　面对两名容貌妖艳的侍女问询，时雨泽依旧不多话，只轻轻颔首作答。
　　一夜辗转，脑袋上的布条子似乎是终于坚持不住了，在最后的颤动里，结束了它潦草的一生。

　　罂粟只当是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按捺不住伸手探了探同伴额头，噗笑出声：“你竟说这小孩是尊主带回？实在荒诞不经，尊主未曾取他性命已是宽宏包容，他怎么还敢贸然踏至寝殿，急着寻阎王投胎的吗？”

　　“口无遮拦、胸大无脑，别怪我没提醒你，谨言慎行。”七星海棠横了身边人一眼。
　　她昨日都听说了，尊主为护这个小孩，居然重罚洋护法，十骨鞭尽数落身，如今还卧榻难起。

　　罂粟气得伸手一指：“说谁胸大无脑呢，他不过是个……”
　　祸从口出，这亏她永远记不住。七星海棠不得不再次出声打断她：“你可知他头上包扎的布条出自何人之手？胡毒师？你莫忘了，两座药山之内，万般药材皆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哪回前去求药，可曾见过这般粗疏简陋的包扎？”

　　此话一出，罂粟的目光骤然落向他脑袋上那根摇摇欲坠、沾染血痕的布条。
　　她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丹朱红唇微颤，这样随心所欲的行事作风，在这错一步杀十人、血肉浇筑的魔宫里，除了威势滔天的那位，再无第二人。

　　“你找尊主所为何事？”七星海棠撞了撞她的胳膊，这下，连个眼色都懒得递了，反正也白给。
　　罂粟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副笑脸，开口道：“尊主正在休息，若是有急事，不如你进院内请示一声。”

　　这两位侍女有意坑害他。
　　幼时，他独自上街卖菜售鱼，为宋商户家送菜时，一般都是府中下人通传，这两人不对劲。
　　时雨泽眼神在两人身上打量一瞬，淡淡回道：“无事，只是迷路了。”
　　见他转身就走，罂粟忙出言阻拦：“等等，听闻尊主昨日救了你，理应入内拜谢尊主的。”

　　果然，是她们，还是他的意思？
　　闻言，时雨泽缓缓取下头顶那根“包得不错”的飘飞布条，紧紧攥在掌心，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旋即转身离去。

　　罂粟心中暗喜，低声道：“再好不过。”
　　七星海棠面色冷若寒霜，回归值守原位：“小点声，你上赶着挨罚，别带上我。”

　　往日这个时辰，洋护法不见尊主上殿，定会来寻的。
　　罂粟随口发问道：“话说，洋护法呢？”
　　七星海棠缄口片刻：“……”言多必失，当做没听见好了。

　　偌大的魔宫死气沉沉，居然连棵树都没有，放眼望去，竟让人不由叹觉满目凄凉。
　　梦中，透过影空镜，凌岁春窥见了时雨泽的过往：
　　四岁攀树，五岁凫水，六岁便能摸鱼捉虾，七岁随舅父烧制陶土，九岁便担起了卖鱼虾售陶器养家糊口的重担。
　　火场里，洋金花第一眼便发现他，也是因为他一动不动地呆立在两具焦尸前，那两具尸体极易辨认，断了一条腿的是他父亲，没了两条胳膊的是他母亲。

　　说不上来，那日见到尸体的时候，小孩脸上并没有多伤心，反而有些庆幸这场天火没有降临在他身上……
　　而梦的外边，魔宫侧殿外，整片地界最明艳的一抹嫣红，唯有那一丛丛盛开在白骨路边、色如血染似的曼珠沙华。
　　床榻上，深陷幻梦的凌岁春，莫名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