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仇敌爆改万人迷》白木鸥

19、洄心肃身凡语逼亲 裴师兄又被

　　一行人沿三清峰青石山道缓步上行，山路清幽，松风簌簌。
　　时雨泽落在队末，心底兀自盘算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沉默中，时雨泽暗自思忖：凌岁春素来严苛至极，下手从无半分留情，鞭责藤罚皆是实打实的痛。若是新来的师兄本事不济、心性孱弱、不耐打磨，根本扛不住师尊半分管教。
　　这般娇弱的人，入了师门也是遭罪。
　　倒不如早早撵下山去，免得来日日日受罚，最后被清冷狠心的师尊逼得遍体鳞伤。

　　可待众人踏入主殿的那一刻，时雨泽整个人骤然一怔，当场傻了眼。
　　殿内，唯有凌岁春端坐长老位，一身月白道袍清冷绝尘。面前立着那日吐血负伤的卫澜，再便是远道而来的太玄宗宗主，四下空空荡荡，再无第四道陌生人影。

　　人呢？莫非已先行离去了？
　　时雨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师尊，听闻山门又新添一位同门师兄？试问他现下人在何处，是否需弟子前去迎他上来？”

　　凌岁春指尖捏着青瓷茶盏，慢悠悠饮下一口清茶。
　　随后，抬起墨青眼眸淡淡斜睨他一眼，声线清浅无波，字字清晰落入耳中：“你面前站着的这位，便是了。”

　　面前站着的……卫澜？
　　不对，他出身别门，是太玄宗宗主陶道贵的亲传弟子，绝非乾元宗新弟子。
　　难道……是这位？！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猛地定格在那道立于殿中、气度沉敛的身影上。
　　太玄宗宗主，陶道贵。
　　那人身着一袭沉暗朱红道袍，衣纹绣着流云宗徽，内里一身利落肃然的银白束身劲装，衬得身姿挺拔沉稳。
　　年岁看似已至中年，眉目神奕，气度老成，一身修为深厚沉敛，端的是一派宗主的渊渟岳峙。

　　怎么可能？
　　堂堂太玄宗一宗之主，位高于凌岁春，乃是与乾元宗宗主平起平坐的人物，竟会拜入乾元宗，做一长老门下之徒？

　　其余三人与时雨泽一同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心底却骤然泛起滔天错愕。
　　时雨泽活了这么两辈子，走遍修真大江南北，从未听闻过这般荒唐事。
　　一宗宗主，自降身份、屈尊拜入别家仙门，屈居人下、俯首称徒？

　　凌岁春放下茶盏，眸光恢复平静。
　　似早已看穿几人眼底的骇浪，他淡淡开口补了一句，彻底击碎时雨泽眼底最后一丝侥幸。
　　“从今往后，陶宗主，他便是你的三师兄了。”

　　“……三、三师兄？”时雨泽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几乎咬到自己舌尖。
　　他方才一路还在琢磨，要护着新来的小师弟，免得被师尊打怕、打跑、打废。
　　结果到头来，他心心念念要护着的新师兄，竟是活了上千年、修为高深、辈分滔天的一派老宗主。

　　而且，听他这意思，岂不是说，中间还有一位至今为止未曾露过面的二师兄。
　　一时之间，时雨泽脸上的错愕与复杂尽数僵在眉眼间。
　　这人究竟收了多少位徒弟？

　　陶道贵闻言，眼眶微红，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凌岁春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弟子礼，姿态谦卑，毫无半分宗主架子。
　　“弟子陶道贵，恭迎师尊回归，千年之守，弟子幸不辱命，如今，师尊已归，弟子今日便将太玄宗交还师尊。往后，弟子只求跟在师尊身侧潜心受教，谨遵师命，绝无半分逾矩。”

　　凌岁春长睫轻垂，以同一番话拒绝了。
　　“当年突遭变故，为师记忆受损，以至千年未归，太玄宗诸多事宜还需你亲力亲为，如今，为师已暂代乾元宗清栾长老一职，并收了两位关门弟子，便不必特地交还了。”

　　陶道贵一脸落寞，应声道：“是。”
　　礼毕，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身侧已恢复神色的时雨泽，温和颔首，语气端和有礼：“这位便是时师弟吧？日后同门共处之时，还望师弟多多照拂。”

　　时雨泽：“……”
　　照拂？
　　他拿什么照拂一位十大宗门之一的宗主师兄？
　　而且，他为什么觉得陶宗主语气中隐隐藏有一丝不着痕迹的恨意，仿佛下一刻便要抬手，拔簪画阵将他粉身碎骨、挫骨扬灰。

　　殿旁的林见一、沈方隅、裴聿宁三人立在一侧，被眼前之事惊得一动不动，眼底皆藏有几分愕然，似是不可置信。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林见一。
　　他虽心直口快，可面前端坐的是清栾长老，师尊的师尊，可不敢口无遮拦。
　　一番话也是在心中斟酌一遭，他才上前一步，说道：“师祖，师尊他们有您这样的恩师真是仙运匪浅，不知师祖可有意开坛授课？弟子心中渴慕器修妙道，斗胆盼望，能得机会旁听一二。”

　　一旁的沈方隅虽未明说，但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渴望的期盼。
　　紧接着，凌岁春视线缓缓扫过底下几人，心下了然。
　　盛行古座下这几名弟子，个个根骨不俗，皆是可塑之才。可他常年闭关，对这几位弟子定是疏于管教，才养出时雨泽这般剑修翘楚，行事却散漫跳脱，时常失了礼数规矩。

　　他目光淡淡落到时雨泽身上。
　　少年立时心头一紧，下意识垂下半分脖颈，生怕又招来藤杖责罚。
　　凌岁春语声清冷，不疾不徐，在大殿之中缓缓响起：“尔等向学之心，清栾看在眼里。授课之事，以后每月会有所安排。往后盛宗主闭关期间，你们几位由我代为训诫，你们可愿意？”

　　闻言，林见一第一个点头：“弟子林见一，多谢师祖赐教。”
　　他当然愿意，心里一百个愿意，愿意得不得了，哪怕师祖此刻用那根看上去温润如玉的藤杖抽他，他也愿意。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长得俊、家世好、优秀又听话，师祖又怎会舍得抽他呢，哈哈。

　　林见一脸上露出一个合该如此的笑，随后又紧急抿住了唇，后退半步，退回师兄们身边。
　　好险，他方才差点一激动，当着众目睽睽之下，脱口而出自己的生辰八字、祖籍何处、字由谁取，恨不得把这些都说与师祖听，但他忍住了。
　　师祖寡言少语，应当会更喜欢大师兄那样稳重沉敛之人。
　　他这些毛病，得改。

　　一旁站着的两位，相较于林见一的欣喜，明显收敛克制，懂礼得多。
　　沈方隅躬身拱手道：“盛宗主座下大弟子，沈方隅，多谢清栾长老赐教。”
　　裴聿宁跟在其后：“二弟子裴聿宁，多谢清栾长老赐教。”

　　不知为何，听着这一声声“赐教”，时雨泽心头愈发烦躁，有种被姨娘小妾在不知不觉中分走宠爱的别扭感。
　　他心中不满地想着。
　　凌岁春修为虽深，却失了忆，是个傻的。
　　弟子的弟子他都要管上了，自己的弟子却连顿便饭都没一起吃过。

　　然后，时雨泽又想到凌岁春那淡如鸟的口味偏好，一丁点儿辣也碰不得，嘴角微微落下，透出一丝嫌弃。
　　还是算了，若是同他吃饭，一顿饭怕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此刻，一旁的陶道贵默默沉了脸色，他不悦地剜了自家徒弟一眼。
　　他心中暗自憋屈，当年自己修为境界不及盛行古，事事落于下风，争不过这位大师兄。
　　如今，连自家亲传弟子，也是这般不开窍、行事短视，半点长进都无。
　　盛师兄悄悄将师尊藏在他山门，还趁势让师尊在此收了弟子，这般算计，简直如同市井妇人借孩童牵绊夫君一般，手段实在卑劣不堪！

　　一旁，卫澜露出不解的眼神：“……”
　　猝不及防的，卫澜被陶道贵一把按着跪在凌岁春面前。
　　只听陶道贵恭声道：“那日，多亏师尊及时出手，才救下我这蠢徒儿一命，今日，弟子将他带来，也是想请师尊允准，让他待在您身边耳濡目染，磨磨心性。”

　　“不可！”
　　忽然，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语速急迫：“老毛桃儿，你是嫌师尊恢复得慢是不是？自己的弟子自己教，怎好劳烦师尊，更何况，师尊初归山门，神魂肉身、过往记忆皆未好全，快将你这弟子领回去，莫扰师尊清静。”

　　原来他就是那日宗主醉酒时，口中念叨的“老毛桃儿”。
　　没想到，威名一世的太玄宗宗主私底下竟然被自己师兄取此等外号。
　　哈哈哈哈，盛宗主在取名这方面倒是天赋异禀。

　　时雨泽缩在一旁偷笑，肩头微微颤动，骤然被头顶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沉沉定住。
　　忽然抬眼向上，竟瞥见那人掌中忽然冒出的墨青藤杖，忆起之前胸口挨的那一仗，仿佛还隐隐作痛，时雨泽唇角微微落下，神色稍有收敛。
　　时雨泽：“……”悍师。

　　殿阶下，陶道贵气得面色通红，高声道：“大师兄！一众小辈还在，你就一点不顾及师弟脸面？”
　　“面子？方才你张口便想把徒孙塞给师尊代教之时，不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吗？”盛行古呛声道。
　　陶道贵脱口回道：“那师兄你堂而皇之地把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放在师尊身边，藏的是何心思？”

　　此言一出，凌岁春寒眸微凝，掌中藤杖泛起点点绿光，下一瞬，两位宗主便一人一仗，被击飞出了殿。
　　他的声音飘出殿外：“冷静了吗？”

　　这么些年，两位宗主吵起架来，次次不留情面，不吵出个结果不罢休。
　　一旁的卫澜早已司空见惯，而且，反正一般都是自家师尊稍落下风。
　　不过，在此之前，无人知晓此二人居然是同门，简直骇人听闻。
　　可……能教出此等弟子的人，一身修为究竟是何等深不可测。

　　卫澜不自觉望向长老位上那位惊为天人的白发尊者，心下骇然。
　　实力不凡、清冷孤傲、不染尘俗，容貌过了千年依旧清绝无双，恐是宗师境以上！
　　此世间，甚至没有出现过宗师境的修者，修界的天，怕是要变了。

　　以往，两位宗主绕着山头吵架，卫澜便跟在后头收拾。
　　如今，师祖回了山，终于有人能镇住他们了。
　　卫澜敛神屏息，默默起身退至侧边。

　　片刻后，两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轻步走入大殿。
　　盛行古鬓边花发散乱微塌，不复平日严肃；
　　陶道贵头顶玉冠歪斜，衣袍褶皱凌乱，皆是被打得全无宗主威仪。

　　二人并肩而立，齐齐垂首，语声恭顺。
　　盛行古：“弟子知错。”
　　陶道贵：“弟子也知错。”

　　弟子知错……弟子也知错了……
　　两道青涩的声音在凌岁春耳畔炸开，眼前忽然变了——柳树下，两道略显稚嫩的少年身影跪在树下，柳条将两人捆在一起，嘴里也说着认错的话。
　　千年光阴倏忽而过，人事变迁，山河迭代。
　　唯独这一句认错，分毫未改。

　　林见一是第一个发现凌岁春不对劲的人，他轻呼一声：“师祖，您是不是不舒服了？”
　　凌岁春抬手，轻轻按上发胀发沉的额角，手中藤杖化为鞭子，下意识将两人拦腰束缚在一起。
　　“小古，你师弟说的是什么？”

　　殿阶下，被捆在一起的两人皆是一顿，视线从腰间藤条缓缓上移，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欣喜与惊讶。
　　不是“盛宗主”，而是“小古”。
　　哑然片刻，盛行古才反应过来，压着颤抖的声音道：“是……这根灵藤，洄心。”

　　身旁，陶道贵望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盛行古眼眶微红，继续道：“原本，灵器生出灵识是好事，可您失踪的那天，洄心忽然在您房中魔化，逃了出去，待弟子等人追到之时，竟看到它……缠绕成人形，身上披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伸藤便将一整个镇子都绞杀殆尽，藤条通体吸饱无辜之人的血，整根藤条散发着血光，煞气滔天。”
　　……
　　说到最后，盛行古赶忙补充了句：“不过，师尊放心，弟子早年已将它灵识抹去，洄心如今依旧是灵器，与师尊往日用时无二。”

　　原来，此藤杖名唤洄心，专为惩戒门下顽徒而生的灵藤，世间唯此一根。
　　时雨泽看它的眼神都变了，这师尊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待他重回巅峰，定要将此物毁了。

　　凌岁春收回藤杖：“洄心……”
　　是他的东西，原本就属于他的。

　　忽然，一位弟子一脸慌乱地冲了过来，众人的思绪被打断。
　　只见那人视线先在一旁的裴聿宁身上停留一瞬，紧接着，才拱手禀道：“盛宗主，陶宗主，出事了。”

　　他身后，一群弟子成排围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布衣，双手护着腰腹，哭道：“堂堂十大宗门，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欺负了奴家，居然不想负责，我今日追上山来，只为腹中胎儿求寻亲爹。乾元宗宗主，你要给奴家一个说法啊。”
　　她边说边哭，斜着身子歪倒在殿内，整个主峰在外游荡的弟子皆被这声哭嚎引得纷纷侧目。

　　盛行古挥袖，退开那群弟子，上前一步正色道：“姑娘，有什么事你起来说，若真是我宗弟子干的，老夫必不会坐视不管。”
　　那女子被方才进来通报的弟子扶坐一旁，她抹了抹眼泪，冷静下来道：“宗主，奴家名唤秦凡雨，家住春彩镇，约莫四月前，我在林中不慎遇上妖兽，幸得一小仙君路过所救。当时我已身中情毒，醒来便解了。不久之后，便被诊出有孕。此行上山，实是无奈之举，望宗主给奴家一个公道，不然，我只能撞死在这殿内了。”
　　秦凡雨不住抽泣，未出阁的女子名节清誉受损，下半辈子算是彻底毁了，这人不找出来，她宁愿带着腹中胎儿一死了之。

　　秦凡雨？
　　来了来了，正是此女。
　　时雨泽轻轻勾起唇角，悄悄挪到裴聿宁身旁，状若无意地悄声问道：“裴师兄，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啊？”
　　裴聿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裴聿宁眼神飘忽，敷衍道：“我不知，不是我。”

　　当然知道不是你，吓吓你罢了。
　　裴师兄一向爱看别人热闹，这下，轮到自己受冤，百口莫辩，他倒好奇，这人脸上会出现何等表情。
　　时雨泽刻意拖长语调：“哦——师兄别紧张，我又没说是你。那人下山远赴蜀地，必是外出任务，所以才顺手救下了她，是个勤奋的热心肠呢。”

　　这家伙欠揍的语气，嘴上说着没指他，脸上那神情却一副恨不得踩在他鼻子上跳脚笑的模样。
　　裴聿宁额角青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斜了旁边人一眼，气得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避了避。

　　他这一侧身，却反倒让秦凡雨注意到了他。
　　秦凡雨红着眼，眼角又砸下几滴泪，伸出手，指着裴聿宁挂在腰间的玉箫道：“他！就是他，我记得这支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