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仇敌爆改万人迷》白木鸥

17、为护玉汐再挨藤杖 师尊他……

　　不远处，时雨泽耳中听见这话，那日藤杖抽打在背上的钝痛骤然浮上脑海。
　　他按捺不住，出声维护道：“师尊，不是这般，玉汐她……”

　　话还不曾说完，凌岁春掌心藤杖倏然出现，腕间不做半分迟疑，一挥而下。
　　“目无尊长。”凌岁春面色一冷，皱眉斜他一眼，教训道，“为师训诫门下弟子，几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藤杖结结实实砸在时雨泽脊背，旧日伤疤再度崩裂，殷红鲜血飞快浸透衣料，将那片蓝白弟子袍染出一块暗沉血迹。
　　时雨泽喉间闷哼一声，脊背微微弓起一瞬，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没再多言。
　　下手这么狠，又长着这么张脸，幼时那点遭受非人虐待的记忆翻涌，他眼中恨意一闪而过。

　　望见师尊面上敛了神色，盛玉汐将头垂得更低，肩头微微蜷起，声音细若蚊蚋：“师尊，弟子……于符阵一道素来浅陋，只好在此值守，尽心一二。”
　　“遇事辄慌，临阵无措，乃修行第一大忌。回去之后，将《弦玑阵要》抄录百遍，不得有半分潦草。”凌岁春话音凉淡，听不出是怒火，可那股压下来的威压，却叫周遭之人屏息不语。

　　直至此刻，盛玉汐方才恍然，自己竟全然曲解了师尊用意。
　　音阵二道本可相融相济，以弦声续阵力、温抚灵核，恰好化解修士久撑大阵、灵力亏空的弊端。
　　她垂落眼眸，言语恭谨：“是。”

　　太玄宗众弟子对来人身份心存疑惑。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之前没见过，乾元宗的？
　　方才出言讥讽过盛玉汐的那名弟子，此刻正悄悄抬眼打量凌岁春。
　　见他气场迫人，原先那股桀骜气焰，不知不觉便敛去大半，只敢在心底暗自思忖，乾元宗何时又多出这样一位修为莫测的人物。

　　凌岁春顿了顿，视线扫过那道不断向外渗着阴寒鬼气的裂隙，又侧目看向身侧的弟子，语声冷然：“阵前无需你帮，守在裂隙侧方，以琴音镇遏外泄鬼气。不必硬撑助阵，做你力所能及之事。”
　　盛玉汐身子微微一震，抬眼望向他，眸中先是怔然，而后浮起一层水光，低声应道：“是。”

　　卫澜也转头侧目，语气带着几分恭谨审慎：“不知阁下是乾元宗哪一位高人？”
　　凌岁春的目光未曾分给卫澜半分，视线依旧落在垂首的盛玉汐身上，问道：“七弦噤声诀，你可能施展？”
　　盛玉汐点头道：“会的。”

　　凌岁春语气淡淡却毫不留情面：“那群红衣之人聒噪扰人，施术，封其言语。”
　　盛玉汐眼瞳微震，一时哑然，愣在原地。
　　良久，她才敛去面上惊色，应道：“弟子领命。”

　　琴弦微颤，被困在音术禁制的太玄宗众人，口不能言，竟是半个字也发不出。
　　他们心中却暗暗打定主意，今日所见桩桩，待禁制一解，便原原本本，尽数回禀宗主。

　　此言一出，场间顿时一寂。
　　谁也不曾料到，方才那个连低阶护阵都难以稳固的少女，身后竟藏着这样一位气场凛然、手段决绝的师尊。
　　太玄、乾元两宗渊源颇深，两位宗主年少相识，昔日私交莫逆，宗门间历来任务互通、往来密切。

　　对于乾元宗的盛宗主，卫澜等有些资历的内门弟子自然有幸见过几面。
　　记忆里的盛宗主，是位面容肃穆、颔蓄长须的老者，气度沉稳老成，与眼前这青丝尽白、容颜清绝年轻得不可思议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可那少女竟当众喊他“师尊”，卫澜暗自惊疑。
　　盛宗主这是吃了多少颗高阶回颜丹？才变回这般绝尘年少的模样。

　　近几年，两位宗主好似又闹了不愉，而且是卫澜所记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那日太玄宗宗主追着骂上了清灵山，一时负气用事，单方面斩断了与乾元宗所有往来。

　　只是火气退散之后，悔意便日日缠上心头。
　　可两人身为一宗之主，一身傲骨横在那里，纵然满心懊恼，却是谁也不肯先低头上前言和。
　　身为宗主亲传弟子，卫澜便曾好几次撞见，自家宗主独自一人立在观台之上，遥遥凝望着乾元宗方向的连绵峰峦，一身孤寂，久久无言。

　　有了凌岁春出手，结界裂缝修复得很快，只是他能感觉到，这结界上似乎有另一人灵力的残留，鬼修？
　　北城未得他令，绝不会贸然行动。
　　如若，真是鬼界爬上来的鬼修，那便棘手了。

　　结界修复完毕，盛玉汐第一时间便解了他们的禁制。
　　一旁，凌岁春本待差事了结就动身归山。
　　忽然，站在最前方的一名弟子蓦然向后栽倒，口中鲜血直流，汩汩冒着黑气。

　　周围弟子瞬间围了上去，嘴里唤着：
　　“大师兄！大师兄……”

　　视线无意掠去，凌岁春脚下步子骤然顿住，攥着藤杖的手下意识收紧，指尖泛着青白。
　　早前洋金花前来禀报，西城已生出首位血疫病患。
　　待山荷叶的信函递到洋金花手上时，城外染疫者早已不下百人，疫势扩散之迅猛，病发之惨烈，较昔日北城那一回，更是变本加厉。

　　眼下，这人身上显露的种种症候，处处都与血疫之人别无二致。
　　凌岁春指尖溢出灵气，上前将众人隔开。
　　凌岁春眉眼沉凝，说道：“退开，别动他，方才接触过他血液之人若想多安生几日，便立刻自封灵脉，不得动用任何灵力。”

　　周围弟子不明所以，但凌岁春的实力摆在眼前，有几位聪明的弟子很快便照做了，其余几位却迟迟未动，面上犹疑。
　　常奕拱手坚持道：“方才，我等已探查过了，师兄只是灵力枯竭，加之鬼气侵袭，待回宗门内修养几日便会好，就不劳外宗之人插手了。”

　　纵然，时雨泽也觉得凌岁春这一步做得多余。
　　然而，他眼见那人无端受气，心头却泛起一阵难以言明的复杂滋味，千头万绪缠在一处，理不清也卸不开。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了然与随性：“常二，你那点心思，明摆在日头下。”

　　常奕赫然而怒，指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时雨泽拢起手，眼底漫开一丝故作惊讶的神色，慢悠悠开口：“哦？这般说来倒是我误会了，原来并非你心思歹毒，而是自身昏蒙无知，浑然不觉罢了。”

　　四下立着的多是太玄宗弟子，常奕又是宗门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当着一众同门的面遭此折辱，眼底怒火中烧。
　　他指端灵力悄然外泄，正欲出手教训，可视线落向一旁白发绝尘的凌岁春时，他心中尚存的几分理智及时拽住了他。

　　常奕压下心中冲动，灵力也一点点敛回经脉，带着难掩的屈辱沉声发问。
　　“那敢问，十宗会武的魁首有何高见？”

　　时雨泽挑眉“诶”了一声，朝凌岁春的方向拱了拱手，面上摆出几分恭敬：“我师尊还在这，高见不敢当。只是我记得，方才你们一众人开的是灵力共凝的大阵吧？”
　　此言一出，常奕嘴角蓦然僵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而他身后那几名穿着太玄宗道袍的弟子，则是默默抬手，将自身灵脉迅速封住。

　　这一举动无异于将常奕的面子按在脚下踩，一时哑然，他居然忘了，灵力共凝，伤害同承。
　　如今却只有大师兄一人受到如此重创，岂不更说明，那白发仙尊说的是真的。

　　突然，常奕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迈步走到一旁抱着琴的少女面前，忽然抓起她的手腕，额上青筋凸起，怒声问道：“是不是你动的手脚？方才收阵不过几息，唯有你对我们出过手，定是你！”

　　盛玉汐面上一惊，被他拽得身子微微前倾，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我方才只是为你们解了七弦噤声决……”
　　时雨泽上前护出她的手，伸手推了常奕一把，语调陡然升高：“你瞎攀扯什么？小鱼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常奕受他一推，身子猛地一晃，眉宇间怒火毕露，语气尖利：“什么人，她还能是什么人？不过是个不知从哪捡回来的野丫头，谁知道她这么多年打的什么主意！先是挑拨两位宗主的关系，后又占了宗主之女的名头，如今又当着众弟子的面演这一出，她居心何在？”

　　这番言语入耳，字字刺得时雨泽心火上涌，一时按不住胸中戾气，当即抢步上前，一拳径直朝那人的脸捣了过去。
　　顷刻间，二人便扭作一团，撕扯争斗起来。

　　不远处，俯身留意卫澜情形的凌岁春，骤然起身。
　　他指尖灵力一卷，一股沛然劲气横亘而出，硬生生隔开相斗的两人。
　　藤杖立现于掌中，毫不留情一仗抽在时雨泽腿上。
　　凌岁春眸色沉沉，一声冷斥落下：“当众斗殴，成何体统！”

　　时雨泽顿时气红了眼，一腔愤懑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这算什么师尊！
　　弟子在外受人折辱，他视若无睹，半分不曾出头。自己挺身而出为玉汐争辩，换来的却是藤杖加身，明明是两人犯的错，却只抽他一个。
　　心底一股寒意漫上来，他暗暗咬牙：这般处事不公的师尊，他不认也罢。

　　时雨泽冷哼一声，拖着受了重击的腿，负气而去。
　　盛玉汐本欲追上前去，奈何轻功不及腿上带伤的时雨泽，几番思忖，终究作罢。
　　她抬眼望了望时雨泽离去的背影，又惴惴不安地转头，抬眸看向面色沉冷的师尊，柔声低声劝解：“一切因弟子而起，还请师尊莫怪他，他不过一时冲动，失了分寸，晚些，弟子再去将他劝回。”
　　凌岁春寒着脸没说话，唯有攥着藤杖的那只手，却越收越紧。

　　时雨泽没回南峰的弟子舍，而是躲去了三清峰，自己曾住过的那间屋子。
　　裴聿宁一出门，回头便瞧见自己屋顶躺着一个人影。
　　他顿住了脚，神色复杂地盯着那人口中叼着的止疼草，嘴角微微抽搐。

　　裴聿宁飞身上瓦，在他身边坐下，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南峰风景秀美，还不够你看的，我这瓦房上的景色就如此吸引你？”
　　时雨泽枕在手上，一言未出，只盯着碧蓝如洗的天一动不动，嘴上那根草在风中轻轻晃着。
　　裴聿宁抬脚，靴筒轻轻撞了撞他的肩，催促道：“有话快说，别在我这装哑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时雨泽微微侧头，仰眼望去，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裴聿宁莫名失踪，时雨泽差点将整个仙门翻过来，也未寻见一丝他的踪迹。

　　三清峰五人里，只有裴聿宁与自己臭味相投。
　　前世幼时，时雨泽的年纪尚不能出山门。
　　那个时候，裴聿宁总是在下山前，把他塞进那个妙锦包袱里，偷偷带下山去。

　　而这人带他下山，从来没教过什么好东西给他。
　　下山后，这人玩心大发，骗他喝下人生中第一口酒，然后，便将他扔在戏台子上，睡了一下午。
　　这个阴险狡诈的二师兄，居然还收了戏院老板的钱。

　　谁知这个没良心的，一口气全买了酒，那酒他现在都记得——荔枝春，魔头案前常摆的也是这酒。
　　那是他的钱！
　　他出演一下午幼尸的酬劳！

　　最后，裴聿宁在树上睡得不省人事。
　　树下，时雨泽饿得不行，一直哭，这家伙便往他嘴里扔了一颗辟谷丹，打发了事。
　　所以，因为这些事，时雨泽平常同他聊得最多。

　　那道目光落在身上，裴聿宁浑身微感不自在。
　　他收回腿，正欲起身离去，耳畔骤然撞进一句骇人听闻的言语。
　　“我觉得师尊与魔头有些像，不止容貌。”时雨泽自言自语道。

　　裴聿宁没有出声制止，反倒轻轻弯了弯唇角，眸底漾开探究的兴致，露出毫不掩饰的稀奇。
　　“此话虽大逆不道，但无妨，不妨讲与师兄听听，你是从何处生出这般判断。”

　　“就……”话到唇边，时雨泽倏然缄口。
　　真要道出缘由是师尊屡屡对自己施以杖责，狠心的程度与魔头有几分相像，保不准裴聿宁要笑厥过去。
　　算了，此话言与二师兄听，能得来的绝不是宽慰，只会是耳畔响起的嘲笑。

　　时雨泽翻身落地，微微仰头：“无事了，二师兄，我饿了，先去太和食府。”
　　话音落罢，他转身离去，不给人一丝多问的机会。
　　人一走，裴聿宁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顷刻消散无踪。

　　盛玉汐来找他时，带了她最擅长的忆旧缠丝糕。
　　彼时，时雨泽正坐在食案前，神色绷得严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太和食府今日的菜品——顺气逆羹。

　　此汤是以数种寻常灵蔬，佐“反味藤”熬煮出的汤。
　　甜的喝着极苦，苦的喝着甘甜，咸汤入口酸涩。汤本无害，修为不受影响，纯粹折磨舌头。
　　时雨泽方才只抿了勺尖上一点，便酸得牙直打颤。

　　盛玉汐远远便瞧见了他，提着食盒缓步走来，在他对面落坐。
　　她目光落在那盅汤上略一端详，轻声开口：“顺气逆羹？你怎么想起来喝这个了？”

　　时雨泽见她来了，还提着食盒在他对面坐下，心中那股郁结之气顷刻间消散大半。
　　他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将瓷勺轻轻搁在碗沿：“周大师傅说，此羹可磨练道心，嗯，果然不该抱有期待。”

　　盛玉汐默然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食盒的边角。
　　她哪里看不出来，方才阵前那一杖，在时雨泽心底已经结下了疙瘩。
　　只是师尊性情素来冷硬，从不会低头软言宽慰，而时雨泽心中愤懑难平，一时也难以释怀。

　　夹在二人之间，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解。
　　她抬手，轻轻揭开食盒盒盖，莹白泛粉的细指，端出一盘雪白盘丝的糕点，缓缓推至他眼前，语声温软：“吃这个吧，余温尚在，多谢你今日为我出头。”

　　忆旧缠丝糕。
　　前世弥留之际，时雨泽心心念念，至死都无法忘怀的滋味。
　　他万万没有料到，轮回一世，竟还能再度尝到这份味道。
　　时雨泽眼神软下来：“你我自幼一同长大，照顾你，本就理所应当。”

　　话虽如此，心底却又泛起一阵茫然的忐忑。
　　她能懂这份心意吗？
　　会不会，她也同自己一般，早已在这些时日里，对他暗藏情愫，只是碍于羞涩，畏于表露？
　　前世，她虽素来腼腆内敛，到底还是接纳了他的一片痴心。
　　可如今想来，直至尘埃落定，他至终，也未曾亲耳听见她吐露半分情意。
　　她是喜欢他的吧？

　　他小心翼翼拈起一块，吃得格外仔细珍重。舌尖细细卷过缕缕缠绵的糖丝，忘忧花蜜的清甜漫开，恰好冲淡碎忆草潜藏在其中的苦涩。
　　待吃完一块，他复又伸手取起第二块，却迟迟不肯送入口中。
　　凝眸中似有水光闪过，他定定望着掌心里的糕点，捧在手心的姿态，仿佛托着一件世间罕有、不容半分磕碰的至宝法器。

　　时雨泽抬眼望向对面，目光轻轻点在碟中莹白的糕点上，问道：“这些，我可以带回去么？”
　　盛玉汐轻轻颔首，眉眼含桃，语声温润：“当然。往后你若是想吃，随时都能为你做。”

　　听了这话，时雨泽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还是小鱼儿这般温柔妥帖，懂得体恤旁人。
　　哪像自己那位师尊，性子硬如淬寒的顽石，整日冷着一张脸，便是赌桌上输得一败涂地之人，怕也不及他半分面色难看。

　　一想起凌岁春，方才稍稍平复下去的郁结，又隐隐在心底冒了出来。
　　他不愿再多去回想那令人烦闷的人，于是偏过脸庞，避开盛玉汐目光，指尖将盘中余下的忆旧缠丝糕一块块小心拢入随身的锦袋之中，动作轻缓，生怕碰碎了那缕缕脆弱的糖丝。

　　回南峰的路上，方才还清朗的天色转瞬沉阴，细密雨丝簌簌落地。
　　盛玉汐抬手轻唤，怀中汐和琴灵光一转，转瞬化作一柄素雅玉伞，稳稳撑在二人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雨幕中，二人并肩路过净芜水榭时，院中寂寂沉沉，连片灯烛星火皆无，清冷得不见半分人气。
　　时雨泽目光淡淡扫过那扇紧闭的院门，漫不经心开口：“师尊至今未归？”
　　盛玉汐点点头：“嗯，师尊被太玄宗宗主留下了，说是有要事相商，便命我先回来了。”

　　闻言，时雨泽握住伞柄的指尖微微泛青，心头积压的委屈与愤懑悄然翻涌。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低声嗤叹：“他倒是处处活络，弟子都被人骑在头顶欺压，他半分不问、半句不护，反倒在外应酬周旋，半点闲心也无。”

　　盛玉汐微张了张唇，想说什么，抬头却瞥见一道白色人影自雨幕中掠过，顿时凝眸，步子微顿。
　　时雨泽自然也瞧见了，方才那番心里话，他并未刻意压低声响，想来字字句句，那人全然听了去。

　　他敛下唇角，望向对面的眸中划过一丝心虚，脚下才要往前踏出半步，凌岁春似是有所感应，只极轻极微地侧过半张脸。
　　遥遥瞥来的那一眼，并无厉声，亦无怒意，却看得时雨泽脚底生出阵阵寒意。
　　他……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