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一日一日 当夜，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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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林见微又梦见了那场雨。
她坐在疾驰的车上。
窗外漆黑一片，雨水不断拍打玻璃。车厢中的人全部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告诉她还要多久才能抵达。
手机屏幕上始终停留着同一句话。
——昭雪，再等一等。
她一遍遍拨出那个号码。
无人接听。
等车门终于打开，外面却不是熟悉的街道。
是葬魂渊。
五色莲台正在黑暗中崩裂，沈令仪的魂火从她指缝间不断流走。
林见微想将那些光抓回来。
越用力，魂光散得越快。
“等我。”
她在梦中低声道。
“再等一等。”
床沿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咚。
咚。
咚。
林见微猛地睁开眼睛。
房中没有雨。
窗户半开，月光落在地面。裴昭雪侧身躺在她旁边，右手还搭在床沿上。
“醒了？”
林见微的呼吸尚未平稳。
“你敲床做什么？”
“上铺的人一直说梦话。”
裴昭雪看着她。
“我只能将她叫醒。”
林见微闭了闭眼。
梦里的雨声逐渐消失。
裴昭雪问：“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
“你说了六遍等我。”
林见微没有回答。
裴昭雪伸手，将她握紧的右手一根根掰开。
掌心全是指甲留下的红痕。
“又梦见那一夜？”
“还有养魂池。”
“生骨木已经成功扎根。”
“我知道。”
“我娘的魂火也稳定了。”
“我知道。”
“那你还怕什么？”
林见微沉默许久。
“怕来不及。”
前世如此。
今生也是如此。
无论她走得多快，总有人在她赶到以前失去呼吸。
裴昭雪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
掌心下，是清晰而平稳的心跳。
“听见了吗？”
“嗯。”
“我没有在原来的房间等你。”
裴昭雪靠近一些。
“以后你若迟了，我便自己去找你。”
林见微睁开眼。
“若我去了很危险的地方？”
“那我带剑。”
“若不让你去？”
“你拦不住。”
“裴昭雪。”
“嗯。”
“你现在很像一个不听医嘱的病人。”
“跟你学的。”
林见微想将手收回来。
裴昭雪却握得更紧。
“再听一会儿。”
“为什么？”
“免得睡着以后又忘了。”
林见微没有再动。
裴昭雪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
不急。
不乱。
就在她掌心之下。
后半夜，林见微没有再做梦。
第二日清晨，两人去了养魂池。
谢临渊仍坐在昨日的位置。
她一夜没有离开，身旁放着三壶已经冷透的茶。五色莲台每出现一点变化，她都会记在竹简上。
第一声心跳是昨夜戌时。
第二声与第一声相隔一刻钟。
到了子时，已经能够每百息跳动一次。
此刻，莲心深处多出了一缕红色细丝。
生骨木正在生髓。
林见微检查完聚魂阵，又以银针试过池水。
“第一阶段进展正常。”
谢临渊问：“她为何还没有醒？”
“昨日刚刚苏醒过。”
“神识需要休养三日。”
“今日是第二日。”
“不能提前？”
“不能。”
“用聚魂石呢？”
“不能。”
“龙气——”
“更不能。”
谢临渊皱眉。
林见微收起银针。
“宗主若实在无事，可以回去休息。”
“我不困。”
“您面前有三壶茶。”
“茶凉了。”
“这不能证明您不困。”
谢临渊抬眸看她。
“你昨日在阵中晕倒。”
“所以今日由昭雪扶我来。”
“你的伤口再次裂开。”
“已经重新包扎。”
两人对视。
谁也无法用自己的伤势说服对方。
裴昭雪站在一旁，沉默片刻。
“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回去休息。”
谢临渊道：“剑峰三个月。”
裴昭雪立刻改口。
“师尊精神很好。”
林见微看向她。
裴昭雪压低声音。
“你又不能罚我去剑峰。”
“我可以多开一碗药。”
裴昭雪站直身体。
“林医师说得对，师尊应当休息。”
谢临渊冷冷看了她一眼。
最终，还是苏鹤眠亲自来到养魂池，将谢临渊带走。
“两个时辰后可以回来。”
“一个时辰。”
“三个时辰。”
谢临渊停下脚步。
“两个。”
苏鹤眠这才放人。
谢临渊离开以后，裴昭雪将昨日那张长纸铺在池边。
四十九个方格整整齐齐。
第二个方格还是空的。
“今日写什么？”
林见微看向莲心中的红色细丝。
“骨髓初生。”
裴昭雪提笔写下四个字。
没有提前勾掉下一格。
也没有去计算距离第四十九日还有多久。
第二日只记第二日。
第三日辰时，养魂池中的三十六枚聚魂铃同时响了一声。
谢临渊比林见微更早抵达。
她走进阵门时，沈令仪已经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迷失。
魂体也比上次凝实许多。
她靠坐在五色莲台上，右手仍握着那枚旧剑穗。
谢临渊停在池边。
“感觉如何？”
“像睡了一觉。”
沈令仪看着她。
“醒来以后，你还是坐在同一个地方。”
“我刚来。”
沈令仪的目光落到她身旁。
那里放着第四壶茶。
谢临渊面不改色。
“弟子留下的。”
“太玄宗的弟子很喜欢将茶壶放在宗主脚边？”
“宗门习惯。”
沈令仪笑了一下。
她如今能够直接以神识发声，不必再说一个字便停顿许久。
“昭雪呢？”
“陪林见微换药。”
“你将她养大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
“算是。”
“她一岁以后，便一直留在太玄宗？”
“前几年在药谷与太玄宗两边居住。”
“裴玄度受到国师监视，不能时常露面。”
“昭雪六岁以后，正式拜入我门下。”
沈令仪低头看着池水。
“我错过了她二十七年。”
谢临渊道：“要听吗？”
“什么？”
“她这二十七年的事。”
沈令仪抬起头。
谢临渊在池边坐下。
“她两岁时第一次拿剑。”
“将剑刃抓在手里，哭了半个时辰。”
“你给她真剑？”
沈令仪眼中浮起笑意。
“继续。”
“她四岁时，打碎了药谷七只丹炉。”
“为何？”
“想替温小满烧火。”
“温小满是谁？”
“药谷弟子。”
“那时也只有四岁。”
沈令仪沉默一下。
“然后呢？”
“两个孩子一起被罚。”
“六岁拜师时，她跪得很认真。”
“敬师茶却少了一半。”
“她喝了？”
“嫌路远口渴。”
“……”
“九岁第一次御剑，从山门上空摔下来。”
沈令仪的手指骤然收紧。
“受伤了吗？”
“没有。”
“我在下面接住了。”
谢临渊继续道：
“十二岁开始独自下山历练。”
“十六岁夺得宗门剑试第一。”
“二十岁以后，她很少再输。”
“只是每次受伤都说不疼。”
沈令仪低声道：
“这一点像她爹。”
“也像你。”
“我没有。”
“你被国师抽了二十七年神魂，醒来第一句话也没说疼。”
沈令仪无法反驳。
养魂池外传来脚步声。
裴昭雪与林见微站在阵门旁。
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裴昭雪开口：
“师尊。”
谢临渊转头。
“您方才是不是说，我九岁御剑时摔下来了？”
“没有。”
“我听见了。”
“听错了。”
沈令仪道：“她还说你四岁打碎七只丹炉。”
谢临渊：“……”
裴昭雪走进养魂池。
“原来师尊都记得。”
“宗门损失，需要记录。”
“那我六岁喝掉半杯师茶呢？”
“欺师，也要记录。”
“您还记得什么？”
谢临渊起身。
“沈令仪今日只能清醒半个时辰。”
“不要浪费时间。”
她转身走向阵门。
沈令仪看着她。
“临渊。”
谢临渊停下。
“谢谢。”
只有两个字。
没有说谢她等了二十七年。
也没有说谢她将裴昭雪平安养大。
可两人都知道这句话包含什么。
谢临渊背对着养魂池。
“等你能走出来，再当面说。”
说完，她离开了阵室。
裴昭雪来到莲台旁。
沈令仪看着她，又看向林见微。
“你们认识多久了？”
林见微尚未开口，裴昭雪便道：
“两世。”
沈令仪眼中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疑惑。
裴昭雪没有再隐瞒。
她从另一个世界讲起。
同一间高中。
同一所大学。
宿舍里的上下铺。
没有完成的学业。
以及那一场没能等到林见微的雨。
她说得很慢。
没有将二十余年的前世压缩成几句话。
沈令仪也没有打断。
直到养魂池中的光芒开始变暗，裴昭雪才停下来。
“后来我在这里出生。”
“年幼时还记得她。”
“随着身体与神魂逐渐融合，那些记忆也一点点消失。”
“直到葬魂渊崩塌，我才全部想起来。”
沈令仪看着女儿。
“所以你那时说，林见微是你想共度一生的人。”
“不是刚刚决定的。”
“不是。”
“从前世开始便是她。”
沈令仪又看向林见微。
“你追了她两世？”
林见微道：“第一世没有追到最后。”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
“第二世追到了。”
沈令仪注意到两人交握的手。
“既然已经找回来，便不要再用错过证明情深。”
“好好吃饭。”
“按时喝药。”
“受伤便说。”
她看向裴昭雪。
“尤其是你。”
裴昭雪轻声道：“我知道。”
林见微问：“沈前辈现在能感觉到莲台吗？”
沈令仪闭上眼。
“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还有右手。”
她抬起右手。
原本透明的指尖下，隐约多了一层极淡的血色。
林见微将手伸入池中。
“试着碰我。”
沈令仪的手指落在她掌心。
这一次没有直接穿过。
指尖仍然没有真正的血肉，却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压力。
“触觉开始恢复。”
林见微收回手。
“生骨木已经与魂体融合。”
“接下来的四日会先凝骨髓，再生出第一段脊骨。”
裴昭雪问：“之后呢？”
“第八日至第二十一日，生骨架与主要经脉。”
“第二十二日至第三十五日，重塑脏腑、肌肉与皮肤。”
“最后十四日，神魂入体。”
“每一步都不能提前。”
裴昭雪点头。
“我会守着。”
池外忽然飞进来一只纸鹤。
纸鹤落在裴昭雪掌心，展开后只有一行字。
——今日未下床，何时可以见她？
字迹来自裴玄度。
沈令仪看完，问：“他让谁送来的？”
“医峰弟子。”
“看来已经学会不自己跑来。”
裴昭雪问：“如何回复？”
沈令仪道：
“告诉他，伤口完全愈合以后再来。”
裴昭雪提笔写下。
纸鹤还未合拢，沈令仪又补了一句：
“若再偷偷下床，多等七日。”
裴昭雪将这句话也写了上去。
纸鹤飞走不到片刻，医峰方向便传来一声极为清晰的叹息。
半个时辰将尽。
沈令仪的魂体开始重新变淡。
她没有强撑。
“我要睡了。”
裴昭雪仍握着她的手。
“第三日以后呢？”
“你每日都来？”
“嗯。”
“那便将没有说完的事，一日一日告诉我。”
“好。”
沈令仪躺回莲台。
闭眼以前，她的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裴昭雪的掌心。
温度极淡。
却真实存在。
魂火沉入莲心。
裴昭雪在池边坐了一会儿，才拿出那张四十九日的长纸。
她在第三个方格中写下：
——神识清醒半个时辰。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娘第一次真正碰到我的手。
第三个方格填满。
后面还有四十六格。
无人提前落笔。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一日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