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骨中残印 第四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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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林见微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
被褥尚有余温。
窗外天色刚亮，屋内却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林见微披衣下床。
房门才推开一半，一只手便从外面伸进来，将门重新按住。
裴昭雪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回去。”
“养魂池该换灵石了。”
“辰时才换。”
“我要提前检查阵法。”
“先吃饭。”
林见微看了一眼托盘。
一碗药粥。
两碟清淡小菜。
还有一碗颜色极深的药。
“那碗是什么？”
“苏师叔给你开的。”
“我昨日已经喝过。”
“昨日是昨日。”
“我的伤没有大碍。”
裴昭雪用脚推开房门，将托盘放到桌上。
“养魂池不会因为你晚去半刻便塌。”
“你会。”
林见微坐到桌边。
“裴姑娘如今很会照顾病人。”
“被某位不听医嘱的林医师逼出来的。”
裴昭雪将筷子递给她。
“吃。”
林见微喝了半碗粥。
裴昭雪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这样看着，我吃不下。”
“昨夜是谁说，若我做噩梦，可以把你叫醒？”
“我。”
“那是谁趁我醒来以前，准备空腹去养魂池？”
林见微低头继续喝粥。
裴昭雪将那碗药推过去。
“喝完。”
“太烫。”
裴昭雪端起来尝了一口。
“温的。”
林见微抬眼。
裴昭雪面色如常地将碗递到她唇边。
“现在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
“什么？”
“你刚喝过。”
“所以？”
林见微接过药碗。
“不能浪费。”
裴昭雪怔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林见微已经低头将药喝完。
裴昭雪耳尖微红。
“林见微。”
“嗯？”
“快些吃。”
两人抵达养魂池时，正好辰时。
谢临渊已经换下半数聚魂石。
她今日看起来比昨日精神许多，只是脚边依旧放着一壶茶。
林见微看了一眼。
谢临渊主动道：
“刚来。”
“我还什么都没问。”
“省得你问。”
林见微走到池边。
五色莲台中央的红色细丝比昨日粗了一倍。
生骨木已经完全被莲心包裹，木质的表面逐渐变白。最上方出现了一小段玉白色骨节，尚不足半寸。
裴昭雪蹲在旁边。
“这是脊骨？”
“第一节。”
林见微戴上蚕丝手套，将一根银针缓缓刺入莲心。
“脊骨是承载神魂的根本。”
“只要第一节能够顺利成形，接下来的骨髓便有依附之处。”
谢临渊问：“多久能够成形？”
“今日午时以前。”
话音刚落，银针忽然震了一下。
林见微神色微变。
她没有立即拔针，而是将另一只手按在莲台边缘。
一缕灵力沿着银针缓缓进入新生的骨节。
原本纯白的骨节深处，突然浮出了一点黑色。
如同墨汁滴进清水。
那点黑色迅速散开，沿着红色骨髓向上爬去。
池边的聚魂铃同时发出急促声响。
“退后。”
林见微厉声开口。
裴昭雪没有退。
她一把扶住林见微的左肩，将人向后带了两步。
谢临渊则抬手压住阵心。
强大的灵力落入池中，黑线蔓延的速度立刻减慢。
“这是什么？”
裴昭雪握住剑柄。
“不是魔气。”
林见微拔出银针。
针尖已经被染成黑色。
黑色并未停留在表面，而是像活物一般钻进银针内部，将整根针腐蚀出细密裂纹。
林见微立即将银针投入封灵盒。
盒盖闭合的一瞬，里面传来尖锐的摩擦声。
“是锁魂印。”
谢临渊认出了那股气息。
她看着莲台中的沈令仪。
“二十七年前，国师用它控制被抽离的神魂。”
裴昭雪眼中寒意骤起。
“国师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道印也已经死了。”
林见微仔细观察黑线。
“它没有意识，也没有主人。”
“只是刻进沈前辈神魂中的一道残印。”
“从前她只有魂体，残印一直沉睡。如今生骨木开始替她重塑肉身，它便被新生的骨髓唤醒。”
裴昭雪问：“会怎样？”
林见微没有隐瞒。
“它会将新生的骨髓全部腐蚀。”
“随后重新锁住沈前辈的神魂。”
谢临渊掌下的灵力骤然加重。
养魂池中掀起一圈波纹。
“除掉它。”
“不能硬除。”
林见微立即道：
“残印与她的记忆缠在一起。”
“直接斩断，可能让她忘记葬魂渊中的一切，也可能忘记我们。”
“最坏的结果，是神识彻底破碎。”
谢临渊沉默片刻。
“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第一节脊骨便会完全成形。”
林见微看着缓慢扩散的黑线。
“到时残印也会彻底扎根。”
裴昭雪道：“需要什么？”
“新的记忆锚。”
林见微看向沈令仪手中的旧剑穗。
“这枚剑穗陪在宗主身边二十七年，又曾经属于沈前辈，是目前最稳固的记忆锚。”
“锁魂印已经缠上了它。”
“想将残印完整抽离，必须先用另一件旧物替代剑穗。”
谢临渊问：“普通旧物不行？”
“至少要被沈前辈长期佩戴过，并且残留她本人的灵力。”
裴昭雪立即取出传信符。
“我去问爹。”
消息送到医峰。
不到半刻钟，一名弟子便带着一只木盒赶来。
木盒显然被保存了很多年，边角已经磨损，却没有积灰。
裴昭雪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缺角的青玉发扣。
玉色并不名贵。
发扣内侧却刻着一个很小的“雪”字。
纸鹤跟着落下，展开后是裴玄度的字迹。
——昭雪出生那日，令仪亲手刻的。
——她失踪前一直戴着。
裴昭雪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雪”字。
发扣立即亮起微弱灵光。
五色莲台上的沈令仪似有所感，沉睡中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林见微接过发扣。
“可以。”
谢临渊看向旧剑穗。
“如何换？”
“先用发扣承接她的记忆。”
“再将锁魂印全部引入剑穗。”
“剑穗会毁掉。”
谢临渊神色没有变化。
“人能留下便够了。”
林见微开始重新布阵。
七枚聚魂针围绕莲台落下。
青玉发扣被放在沈令仪心口上方。
裴昭雪站在阵外，负责守住生骨木。
谢临渊则坐在池边。
那枚旧剑穗仍被沈令仪握在手中。
“待残印离开她的神魂，我会暂时切断剑穗与她的联系。”
林见微道：
“宗主只有一次机会。”
“明白。”
“若它寻找新的活人寄生，不要阻拦我封阵。”
裴昭雪立即看向她。
“它会寄生谁？”
“阵中灵力最强，或者与沈前辈联系最深的人。”
这里的三个人都符合。
谢临渊道：
“若它必须选择，放它来找我。”
“师尊。”
“闭嘴。”
谢临渊没有看裴昭雪。
“她在我眼前被带走过一次。”
“这一次轮不到你挡在前面。”
裴昭雪还想开口。
林见微已经将最后一枚聚魂针落下。
“都不要争。”
“它谁也带不走。”
阵法启动。
池水被灵力托起，形成一道环绕莲台的水幕。
青玉发扣上的“雪”字越来越亮。
一缕缕记忆从旧剑穗中浮出。
断崖上的第一次相遇。
太玄宗落满雪的长阶。
沈令仪将剑穗系在谢临渊剑柄上的那一日。
还有裴昭雪周岁时，抓住剑穗不肯松手的画面。
那些记忆经过五色莲台，缓缓落入青玉发扣。
沈令仪握住剑穗的手一点点松开。
与此同时，藏在骨髓中的黑线突然全部暴起。
数十道黑色锁链冲出莲心，死死缠住沈令仪的魂体。
聚魂铃发出刺耳长鸣。
她刚刚生出的第一节脊骨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现在！”
林见微喝道。
谢临渊并指为剑。
一道剑光斩落。
旧剑穗与沈令仪之间最后一缕魂光应声断开。
黑色锁链失去依附，立刻被旧剑穗吸引。
一缕。
十缕。
最后，所有黑线都从沈令仪体内抽离，涌入那枚褪色的剑穗。
然而就在锁魂印即将被封住的一刻，黑线忽然改变方向。
它越过谢临渊，径直扑向裴昭雪。
血脉相连。
裴昭雪才是最合适的新宿主。
谢临渊反手一剑斩去。
剑光却从黑线中穿过。
“无用。”
林见微已经看见了浮在黑线上的古老契文。
——旧印离主，必以活物承之。
那不是国师仍在操纵。
只是锁魂印形成时，被强行写进天地间的一条规则。
裴昭雪祭出女娲灵力。
五色屏障刚刚升起，黑线便已经穿透第一层。
林见微忽然向前一步。
她的右手探入水幕。
无人看见，她的食指在水中划过那个“活”字。
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瞬间裂开。
鲜血浸透白衣。
林见微没有停。
最后一笔落下。
契文悄然改变。
——旧印离主，必以死物承之。
扑向裴昭雪的黑线骤然停住。
下一刻，它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全部倒卷而回。
旧剑穗悬在半空。
所有残印疯狂钻入其中。
谢临渊没有错过机会。
她抬手握住剑穗，掌心燃起炽白剑火。
黑线在火中剧烈扭曲。
尖啸声穿透整个养魂池。
“烧。”
林见微道。
谢临渊五指收拢。
剑火骤然暴涨。
陪伴她二十七年的旧剑穗，连同国师留下的最后一道锁魂残印，一同化作灰烬。
阵法重新恢复平静。
沈令仪的魂体落回莲台。
那枚青玉发扣悬在她心口上方，散发着稳定的光芒。
新生的脊骨上，黑色完全褪去。
裂纹也在生骨木的作用下缓慢愈合。
第一节脊骨彻底成形。
林见微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身体向前倒去。
裴昭雪早有防备。
她一步跨进阵中，将人稳稳接住。
“林见微。”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身上都在流血。”
裴昭雪按住她的左肩。
鲜血已经从指缝间渗出。
林见微脸色苍白，却仍看向莲台。
“残印除掉了。”
“以后不会再出现。”
裴昭雪的声音很低。
“我问的是你。”
“只是阵法反噬。”
“为何每次反噬都只找你？”
林见微没有回答。
裴昭雪盯着她看了片刻。
最终没有在这里追问。
她将林见微抱起来。
“师尊，剩下的阵法交给您。”
谢临渊点头。
经过池边时，林见微看见了谢临渊掌中的灰烬。
“那枚剑穗……”
“身外之物。”
谢临渊将灰烬收入一只玉瓶。
她说得平静，动作却很轻。
“能换她活着走出养魂池，已经是它最好的去处。”
沉睡中的沈令仪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她没有睁眼。
唇边却溢出一道极轻的神识。
“临渊……”
谢临渊握着玉瓶的手停住。
片刻后，她重新在池边坐下。
“睡你的。”
沈令仪的眉心渐渐舒展开。
裴昭雪将林见微带回住处。
房门关上以后，她把人放到床边，先拆开被血浸透的绷带，再取来伤药。
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见微看着她。
“生气了？”
“没有。”
“你下手比平时重。”
裴昭雪的动作立即轻了些。
“疼？”
“一点。”
“疼便记住。”
她重新替林见微包好伤口，打了一个比平时更牢固的结。
“从今日起，每次进养魂池，我都站在你左边。”
“为什么？”
“你若再倒，只能倒在我这里。”
林见微看了一眼她紧绷的侧脸。
“若我向右倒呢？”
裴昭雪抬眸。
“那我便把你抓回来。”
她起身取出第四日的长纸。
第四个方格仍然空着。
裴昭雪提笔写下：
——第一节脊骨成形。
——锁魂残印尽除。
写完以后，她想了想，又加上一行。
——林见微不得独自入阵。
林见微道：“最后一句与沈前辈的恢复无关。”
“这是陪护记录。”
“我不同意。”
“无效。”
裴昭雪吹干墨迹，将纸卷好。
第四个方格就此填满。
下一格依旧空着。
明日是第五日。
谁也不许省略。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骨中残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