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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故人醒来 沈令仪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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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睁开眼睛时,养魂池中的水静止了。
五色莲台不再转动。
池边悬挂的三十六枚聚魂铃也没有发出声音。
林见微却立即察觉到魂火的变化。
“都不要动。”
裴昭雪已经迈出的脚停在原地。
谢临渊站在池边,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水下的人。
沈令仪的眼睛虽然睁开,却没有焦点。
她的魂体太弱,连外界的光都无法分辨。数缕魂光从眼角逸出,刚离开身体,便被五色莲台重新牵引回去。
林见微蹲下,将一缕灵力探入池中。
“魂火没有熄灭。”
“只是沉睡太久,神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要唤她,也不要触碰池水。”
谢临渊没有出声。
她已经等了二十七年。
如今人就在面前,她反而比任何人都安静。
半刻钟后,沈令仪的眼珠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她先看见头顶的石壁。
随后是水面摇曳的五色光芒。
最后,目光落在谢临渊脸上。
她看了许久。
像是在辨认一个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从未真正忘记的人。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
“沈令仪。”
池中人眨了一下眼。
唇瓣微动,却没有声音。
林见微道:
“魂体还不能发声。”
谢临渊俯下身。
“你若认得我,便动一下手指。”
沈令仪没有动。
谢临渊等了一会儿。
“认不得也无妨。”
“重新认识便是。”
她刚说完,沈令仪垂在莲台边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连续三次。
谢临渊的呼吸停住。
那是从前她们约定的暗号。
一次是听见。
两次是稍等。
三次是我还记得。
沈令仪唇角轻轻弯起。
养魂池中浮起一道微弱的神识。
声音断断续续,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谢……临渊。”
谢临渊闭了一下眼。
“是我。”
“你怎么……”
沈令仪停顿许久,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还守在这里?”
“怕你醒来以后又跑。”
“我离开……多久了?”
“二十七年。”
谢临渊看着她。
“你失踪时,昭雪刚满一岁。”
“如今她二十八岁。”
沈令仪眼中的笑意慢慢消失。
二十七年。
这个数字像一把迟来的刀,终于将葬魂渊中混乱的时间劈开。
封印。
抽魂。
永不见天日的黑暗。
还有国师一次次逼问她五色石的下落。
她的魂体骤然闪烁。
林见微立即将三枚聚魂针刺入莲台。
“不要回想葬魂渊。”
“那里已经毁了。”
沈令仪看向她。
“国师……”
谢临渊道:
“死了。”
“神魂、命契、替身,全都没有留下。”
“他不会再回来。”
沈令仪紧绷的魂体渐渐稳定。
“谁杀的?”
“很多人。”
谢临渊侧过身体。
“其中一个在这里。”
沈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裴昭雪站在养魂池另一侧。
从沈令仪睁开眼睛开始,她便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在魔域中敢以身体挡住魂刃,也敢直面国师。
可真正见到母亲醒来,她却不知该如何上前。
沈令仪看着她。
视线从眉眼落到手腕,再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血脉之间的感应不会出错。
“昭雪?”
裴昭雪的眼眶骤然红了。
“娘。”
只一个字,声音便哑了。
沈令仪抬起手。
她想碰女儿的脸,手掌却穿过了水面。
魂体无法触碰活人。
裴昭雪立即跪到池边,将手伸入水中。
五色灵力从掌心散开。
相同的血脉在池水中相连。
沈令仪透明的手指短暂凝实,轻轻碰了碰裴昭雪的脸。
只有一瞬。
裴昭雪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沈令仪看着她。
“真的长大了。”
裴昭雪握住她逐渐变淡的手。
“您还认得我?”
“你周岁那日,抓着我的衣带不肯松手。”
沈令仪的声音仍旧虚弱。
“所有人哄你放开。”
“只有临渊站在一旁看热闹。”
谢临渊道:“我哄过。”
“你用一块剑穗换走了她手里的衣带。”
“至少有用。”
沈令仪的目光落到她剑柄上。
那枚褪色的旧剑穗仍系在那里。
末端的“仪”字已经磨损得只剩一半。
沈令仪看了片刻。
“原来还留着。”
“忘了扔。”
“二十七年都没有想起来?”
“宗门事务繁忙。”
沈令仪没有拆穿。
裴昭雪眼中还含着泪,唇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林见微站在她身后,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肩。
沈令仪注意到这个动作。
“她是谁?”
裴昭雪回过头。
“林见微。”
她没有迟疑,也没有遮掩。
“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林见微看向她。
裴昭雪依旧握着母亲的手。
沈令仪又看了看林见微。
目光在她左肩尚未痊愈的伤口上停住。
“是你将我带出来的?”
“是我们一起。”
林见微道:
“昭雪、宗主、姜照影、麒麟,还有裴家主。”
“一个都没少。”
沈令仪轻声问:
“昭雪受伤了吗?”
“受过。”
林见微没有替她隐瞒。
“不过已经无碍。”
沈令仪收紧手指。
她的魂体没有多少力量,裴昭雪却感觉到了。
“娘,我没事。”
“爹也活着。”
沈令仪看向她。
“你爹呢?”
“在医峰。”
“他替我挡了国师一掌,脏腑与经脉都受了伤。”
“林见微不许他下床。”
养魂池外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她不许,不代表我一定会听。”
裴昭雪猛地回头。
裴家主裴玄度扶着门框站在入口处。
他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沈令仪的魂体也好不了多少。负责看守他的医峰弟子追在后面,想拦又不敢强拦。
林见微站起身。
“裴家主。”
裴玄度脚步一顿。
“我只是来看一眼。”
“昨日我怎么说的?”
“不可下床。”
“看来裴家主的记性也伤到了。”
裴玄度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已经落到养魂池中。
沈令仪也在看他。
二十七年前,他们没有来得及告别。
二十七年后,一个满身伤痕,一个只剩残魂。
许久,还是沈令仪先开口。
“你老了。”
裴玄度握紧门框。
“你倒是一点没变。”
“只剩魂,自然不会变。”
裴玄度走到池边。
每一步都牵动腹部伤口,衣袍下重新渗出血迹。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我找了你二十七年。”
沈令仪静静看着他。
“我知道。”
裴玄度一怔。
“在葬魂渊时,我偶尔能够感觉到血契。”
“每一次都是你。”
“可我无法回应。”
裴玄度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平静终于破裂。
“当年你说国师在利用皇族血脉,我没有信。”
“我以为只要依附他,便能护住裴家,护住昭雪。”
“是我错了。”
沈令仪没有立即原谅,也没有移开目光。
“这句话,等我有了身体再说一次。”
裴玄度喉结轻动。
“好。”
“到时候你想打,还是想骂,我都受着。”
“我不会只说一次。”
“那便说多少次都可以。”
沈令仪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裴昭雪看着父母,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膀。
谢临渊却不知何时退到了门边。
沈令仪看见了。
“临渊。”
谢临渊停下。
“过来。”
“你们一家人说话,我站在哪里都一样。”
“你以前心虚时,也喜欢往门边躲。”
谢临渊面无表情。
“我没有心虚。”
“那便过来。”
谢临渊沉默片刻,重新走回池边。
沈令仪看着她。
“你那年才二十四岁。”
“嗯。”
“刚刚突破元婴。”
“嗯。”
“现在呢?”
谢临渊道:
“五十一。”
沈令仪安静了片刻。
“我错过了很多。”
“的确。”
“还能补回来吗?”
“看你能活多久。”
沈令仪笑了。
“谢宗主还是不会说好听的话。”
“你若想听,可以再睡一会儿。”
“等你下次醒来,我提前准备。”
“你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让我再睡太久。”
谢临渊没有回答。
林见微却忽然抬手。
“不能再说了。”
沈令仪的魂体已经开始变淡。
方才伸出水面的手几乎完全透明,五官也重新变得模糊。
裴昭雪立即向莲台中注入灵力。
“娘?”
“停下。”
林见微按住她的手腕。
“她不是缺少灵力。”
“神识刚刚苏醒,无法长时间停留在外界。”
“继续说话只会消耗魂火。”
沈令仪也感受到了。
她重新躺回五色莲台,目光依次看过池边众人。
最后停在裴昭雪身上。
“不要用你的血替我强行凝身。”
裴昭雪神色微变。
“您怎么知道?”
“女娲后人重塑血亲肉身,只有这一种办法。”
“我不会让你做。”
“可您的魂体——”
“我已经熬过二十七年。”
沈令仪的声音越来越轻。
“多等几日,不算什么。”
“昭雪。”
“我在。”
“照顾好自己。”
“等我下一次醒来,再与你慢慢说。”
裴昭雪点头。
“好。”
沈令仪又看向裴玄度。
“回去躺着。”
裴玄度道:“我看着你睡。”
“你的伤口裂了。”
“没有。”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裂了。”
裴玄度:“……”
沈令仪似乎想笑。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
魂体化作一缕柔和白光,重新沉入五色莲台。
即将闭上眼睛时,她又看向谢临渊。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
谢临渊道:
“记住你说的话。”
沈令仪闭上眼。
养魂池重新恢复平静。
裴玄度还想留在池边。
林见微已经叫来两名医峰弟子。
“送裴家主回去。”
“我可以自己走。”
“您若真能自己走,地上便不会全是血。”
裴玄度被两名弟子强行扶走。
离开以前,他回头看了三次。
裴昭雪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才问:
“我娘什么时候能再醒?”
林见微重新检查莲台。
“三日以后。”
“下一次能醒多久?”
“若魂火稳定,半个时辰。”
“什么时候能离开养魂池?”
林见微取出一枚银针,刺入莲台根部。
银针拔出时,针尖沾着一滴五色灵液。
“她需要一具能够容纳神魂的身体。”
裴昭雪道:“用我的血。”
“沈前辈刚刚说过不许。”
“三滴便够。”
“女娲血脉的传承是不是还写着,每七日三滴,连续四十九日?”
裴昭雪沉默。
林见微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的血脉才完全苏醒。”
“连续取血四十九日,会损伤根基。”
“那还有什么办法?”
“有。”
林见微指向沈令仪身下的五色莲台。
“这不是普通的聚魂法器。”
“莲根来自古种园,是上古留下的无垢莲。”
“魂火若能在莲心温养四十九日,莲茎便会自行生出血肉。”
“再以你的三滴血确定血脉,以沈前辈的旧物稳定记忆,便能凝出一具新的身体。”
谢临渊问:“成功的可能有多大?”
“七成。”
“为何不是十成?”
“重塑肉身,从来没有十成。”
林见微看向莲台。
“而且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生骨木。”
“至少生长千年,且从未沾染魔气。”
谢临渊思索片刻。
“皇室宝库中有一截。”
“你确定?”
“三十五年前,母亲拿它当过镇纸。”
林见微沉默一下。
千年生骨木被拿来压纸。
的确很像谢明凰会做的事。
谢临渊取出传信符。
“我立即给皇城传信。”
“让陛下送过来?”
“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
谢临渊在符上写下“生骨木”三字。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急用,不还。
传信符化作流光飞出养魂池。
裴昭雪看着五色莲台。
“四十九日以后,我娘便能重新活过来?”
“若一切顺利。”
“我需要做什么?”
“每七日三滴血。”
林见微看着她。
“只能三滴。”
“多一滴都不行。”
裴昭雪点头。
“我答应。”
“不要让我发现你偷偷放血。”
“不会。”
“你说谎时,右手会摸剑柄。”
裴昭雪低头。
自己的右手果然放在剑柄上。
她立即松开。
谢临渊站在池边,将那枚旧剑穗从剑柄上解下,放进莲台中央。
沈令仪沉睡中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透明的五指握住剑穗末端。
谢临渊试着抽了一下。
没有抽动。
她便不再用力。
“罢了。”
谢临渊在池边重新坐下。
“先借你四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