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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魂归 裴父的咳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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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父的咳嗽声很轻。
吐出的血却是黑色。
裴昭雪立即松开林见微,跪到父亲身边。
“爹?”
裴父双目紧闭,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腹部。那里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国师留下的掌印仍附在伤口周围,像一圈嵌进血肉的黑线。
林见微打开药箱。
“将他放平。”
裴昭雪托住父亲后颈,谢临渊则用剑鞘清开地面的碎石。
林见微剪开染血的衣料。
伤口比想象中更深。
那一掌不仅震裂了脏腑,还将残余魔气打进裴父的经脉。若非他修为深厚,又有父女血契替他分去部分冲击,根本撑不到现在。
“止血散。”
林见微刚开口,一只药瓶已经递到她手边。
她抬头。
裴昭雪正解开另一只药囊,将护脉针依次排好。
“先封关元、气海,再封两侧血脉。”她道,“对不对?”
“对。”
林见微接过银针。
“按住他。”
银针落下,裴父身体猛地一震。
伤口中的黑气仿佛活物,顺着针尾向上攀爬。裴昭雪五指收紧,掌心涌出一缕柔和的五色灵力,将它死死压回血肉之中。
林见微在伤口周围连落七针。
最后一针刺入,黑气骤然溃散。
裴父偏过头,又吐出一口黑血。
这一次,血中夹着一缕断裂的暗红细线。
裴昭雪认出了那是什么。
“血契?”
“最后的残契。”林见微替裴父重新诊脉,“吐出来便干净了。以后国师再也不能借你的血脉控制他。”
“国师已经死了。”
“所以这道契才会彻底断。”
裴昭雪沉默下来。
她替父亲擦去唇边的血,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
裴父的眼皮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许久,才落到女儿脸上。
“昭雪……”
“我在。”
“那个人……”
“死了。”
裴父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死了?”
“尸骨、神魂、命契,全都没留下。”
裴昭雪看着他。
“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
裴父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些。
他看见裴昭雪袖口上的血,又挣扎着想要坐起。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让我看看。”
“爹。”
“那一掌有没有伤到你?”
裴昭雪按住他的肩。
“没有。”
裴父仍盯着她,似乎一定要确认她没有隐瞒。
裴昭雪只得展开双臂。
“你看,我好好的。”
裴父看了许久,才重新躺下。
“那便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再次失去意识。
裴昭雪握住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林见微收起银针。
“命保住了。”
“他的脏腑需要休养,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用灵力。”
“经脉呢?”
“断了三处,回宗以后我替他接。”
裴昭雪低声道:“多谢。”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
“方才还让我跟紧你,现在便与我说多谢?”
裴昭雪抬起头。
林见微的脸色很白,左肩伤口仍在渗血。她方才一直用右手施针,受伤的那只手几乎没有抬起来过。
裴昭雪合上药箱。
“坐下。”
“其他人还没有检查。”
“姜照影的伤已经止血,师尊的肩伤没有伤及经脉,麒麟只是灵力耗尽。”
裴昭雪将她按到石墙边。
“现在轮到你。”
林见微没有反抗。
裴昭雪剪开她肩头已经与血肉粘在一起的衣料。
药粉落下时,林见微肩膀轻轻绷了一下。
“疼?”裴昭雪问。
“不疼。”
裴昭雪手上动作一停。
“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
“只要我问,你便说不疼、不累、不害怕。”
她抬眼看着林见微。
“可你说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一直摩挲食指。”
林见微低头看去。
自己的右手果然正在重复那个动作。
她立即松开。
裴昭雪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来不及了,我看见了。”
林见微没有说话。
裴昭雪重新替她处理伤口。
针线穿过皮肉以前,她伸出另一只手。
“可以抓。”
林见微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正在旁边修补阵盘的姜照影。
“有人。”
“她不会看。”
姜照影头也不抬。
“我听得见。”
裴昭雪收回手。
“那便忍着。”
林见微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我没说不抓。”
裴昭雪替她缝好伤口,打上最后一个结。
“七日不能用左手持剑。”
“我是医修。”
“也不能用左手施针。”
“为何?”
“因为你方才说过,伤患必须听医者的话。”
林见微道:“你何时成了医者?”
裴昭雪替她拉好衣领。
“上辈子没来得及。”
“这辈子可以学。”
两人对视片刻。
玉盒中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谢临渊脸色骤变。
她一直将养魂玉盒护在怀中。此刻盒盖中央却裂开了一道细纹,里面的魂灯急速摇晃,原本凝聚成一束的火焰正分裂成无数细小光点。
“姜照影!”
姜照影迅速放下阵盘。
她将手按在玉盒上,神识探入其中,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葬魂渊的幽气断了。”
“沈前辈的神魂被困太久,已经习惯依附幽气而存。如今骤然回到阳世,魂体无法适应。”
谢临渊问:“还能撑多久?”
“三刻。”
“如何救?”
“需要重新为她立下魂锚。”
姜照影取出六枚阵钉。
“血亲之血、故人旧物、五色石,三者缺一不可。”
裴昭雪毫不犹豫地划破指尖。
一滴血落在五色石上。
石中五色光芒顿时向内收拢,隐约凝出一条血脉细线,连接玉盒中的魂灯。
谢临渊解下剑柄上的旧剑穗。
褪色的剑穗刚放到盒旁,几乎熄灭的魂火便朝它偏了一下。
反应极轻。
谢临渊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认得。”
“只能证明魂中还留着记忆。”姜照影将六枚阵钉依次刺入地面,“能不能醒,要看魂魄能否重新聚合。”
阵法迅速成形。
可最后一道阵纹亮起时,魂火仍在消散。
一粒粒光点从玉盒缝隙中溢出,尚未落地便消失在风中。
谢临渊立即用手压住裂缝。
“没用。”姜照影道,“散的是她的魂,不是盒中的灵力。”
“那便换我的魂力。”
“龙气太烈,会直接烧毁她。”
谢临渊的手没有移开。
“总比看着她消散好。”
“师尊。”
裴昭雪抓住她的手腕。
“再等等。”
林见微已经来到玉盒旁。
她看见盒底浮现出一行古字。
那并非姜照影刻下的阵文。
而是神魂从幽冥重返阳世时,自行凝出的天地规则。
——魂归阳世,三刻而散。
最后一个“散”字不断亮起。
每亮一次,沈令仪的魂火便会暗淡一分。
林见微以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
“姜照影,阵中再加一道聚魂纹。”
“加在哪里?”
“东南阵角。”
姜照影立即转身。
“昭雪,将五色石中的血脉之力全部引出来。”
裴昭雪闭上眼,专心催动灵力。
“宗主,继续唤她的名字。”
谢临渊俯身靠近玉盒。
“沈令仪。”
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魂灯上。
林见微的右手则悄然覆上盒底。
指尖渗出的血落在最后一个字上。
她只改了一笔。
散。
变成了定。
——魂归阳世,三刻而定。
那一瞬间,林见微脑中像被重锤砸过。
眼前骤然发黑,喉间也涌上一股血腥气。她强行咽了回去,手掌始终没有移开。
天地规则被扭转。
正在飞散的光点忽然停在半空。
下一刻,所有光点同时倒转,穿过玉盒的裂缝,重新汇入魂灯之中。
火光暴涨。
姜照影刚刚补下的聚魂纹被瞬间点亮。
“成了!”
她立即将最后一枚阵钉按下。
五色石、旧剑穗与裴昭雪的血同时浮起,在魂灯周围结成三道魂环。
沈令仪破碎的神魂开始重新聚合。
先是模糊的轮廓。
随后是长发、眉眼、衣袖。
透明的女子安静躺在魂火之中。
她依旧没有睁眼。
却已经不再消散。
谢临渊看着那张暌违二十余年的脸,许久没有动作。
姜照影松开阵钉。
“魂锚已成。”
“回宗以后立即送入养魂池,至少七日内不能强行唤醒。”
“她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不知道。”
姜照影没有给出虚假的保证。
“也许七日,也许一年。”
“也可能永远只能保住这一缕神魂。”
谢临渊将裂开的玉盒重新封好。
“保住便够了。”
她说得平静,指尖却始终压在那枚旧剑穗上。
林见微后退半步。
裴昭雪立即扶住她。
“怎么了?”
“失血过多,有些晕。”
裴昭雪看向她的伤口。
包扎完好的纱布并未渗血。
林见微不动声色地拉紧衣领。
“方才替你爹施针耗费了灵力。”
裴昭雪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将她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
“回去以后睡一日。”
“事情还很多。”
“两日。”
“……”
“三日。”
“一日。”
“成交。”
旧哨站外,天色已经开始发亮。
风雪停了。
姜照影拖着受伤的左腿走到古门前,将五色石嵌入凹槽。
石门上的纹路逐一亮起。
通往太玄宗的归路缓慢开启。
麒麟背起裴父,率先跨入门中。姜照影紧随其后,裴昭雪扶着林见微走到门前。
谢临渊抱起养魂玉盒。
就在她准备踏入石门时,盒中的魂火忽然晃了一下。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临……渊……”
谢临渊骤然停住。
那声音太微弱。
轻得像是风吹过旧剑穗时产生的错觉。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玉盒中的女子仍闭着眼睛。
唇角却残留着刚刚动过的痕迹。
谢临渊低下头,将玉盒抱得更稳。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