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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夜 “二十七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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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息!”
姜照影将最后十二枚归程钉尽数按进阵眼。
钉身同时燃烧,十二道赤光彼此咬合,硬生生在坍塌的第七层中扯开一线天光。
缝隙另一端,隐约可见北荒旧哨站斑驳的石墙。
可四周的魂壁已经崩了。
无数惨白光丝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一场倒卷的暴雨。它们没有杀意,却带着庞杂至极的记忆,哭声、笑声、诀别声重叠在一起,足以在瞬间撕碎人的神识。
“不要碰那些光!”谢临渊护住怀中的养魂玉盒,“走!”
林见微扶起昏迷的裴父,才迈出一步,身旁的人忽然停住。
“昭雪?”
裴昭雪站在光雨中央。
一缕白光穿过她的眉心,没有留下伤口。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她的瞳孔骤然失去焦点。
林见微伸手去抓她,却被一阵无形的魂力掀开半步。不是攻击,也不是幻术。那些光丝只是撞开了她神魂深处最后一道封闭的门。
被女娲血脉压住的、被两世魂魄割裂的、曾经只肯在梦中露出一角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部苏醒。
不再是模糊的校服。
不再是一声听不清的“见微”。
不再是零散得无法拼合的梦。
她记起了第一天。
十六岁的夏末,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很慢。
林见微抱着一摞新书站在她桌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语气不算客气。
“里面那个位置是我的。”
裴昭雪抬头看了她一会儿,慢吞吞地收起搭在过道上的腿。
“你的名字?”
“林见微。”
她低头,在崭新的练习册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见微。
那两个字从此出现在她每一本草稿纸的角落里。
她记得高一的每个清晨。
林见微总说自己顺路,却每天绕过两条街,给她带一袋热豆浆。裴昭雪嫌甜,喝两口便推过去,林见微也不嫌弃,接过来把剩下的喝完。
她记得自己走楼梯慢。
每次课间操结束,所有人都往楼上跑,只有林见微靠在二楼拐角等她。
“你先走。”
“我站累了,歇会儿。”
“那你为什么每层都要歇?”
林见微被问得恼羞成怒,抓住她的书包带往上拽。
“少废话,快点。”
她还记得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一把伞太小,林见微将伞面几乎全偏向她,自己的半边校服湿得透彻。走到巷口时,裴昭雪忽然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林见微脚下一顿,耳根一下红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只手却一直牵到裴家门口。
十八岁那年,她们报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录取结果出来的晚上,裴昭雪坐在天台边沿晃着腿。林见微气喘吁吁跑上来,手里还攥着两瓶冰汽水。
“同一所。”
“我知道。”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裴昭雪接过汽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因为你说过,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大学宿舍里,她们分到同一间寝室。
林见微睡上铺,裴昭雪睡下铺。
熄灯以后,裴昭雪若是睡不着,就会屈起指节,在床架上轻轻敲三下。
咚。
咚。
咚。
不出片刻,上铺便会探下一颗脑袋。
“又怎么了?”
“睡不着。”
“数到五。”
“数过了。”
“再数一次。”
“你下来。”
林见微嘴上说着麻烦,身体却已经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下铺窄得容不下两个人平躺,她们只能侧身挤在一起。裴昭雪把脸埋在林见微颈窝里,林见微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将被角塞严。
有时她们戴着同一副耳机听歌。
有时躲在被子里分一盒刚从校外带回来的炒饭。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在黑暗里说一些旁人听来毫无意义的话。
“以后租个带阳台的房子。”
“嗯。”
“养两只猫。”
“一只就够吵了。”
“那我养,你负责铲猫砂。”
“凭什么?”
“因为你上铺,我下铺。你每天踩我的梯子,这叫补偿。”
第一次亲吻,也是在那张下铺。
室友们都回了家,窗外下着小雪。裴昭雪靠在墙边看书,林见微从上铺倒挂下来,长发垂在她眼前。
“看我。”
裴昭雪抬起头。
林见微原本只是想吓她,目光相碰时,却忽然不动了。
她们离得很近。
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无处可藏。
最后是林见微先低下头,仓促地碰了一下她的唇。亲完便想缩回去,却被裴昭雪一把攥住衣领,又拉了回来。
那一天,书掉在地上很久都没人捡。
裴昭雪也记得,自己曾想做一名医者。
她把厚厚的专业书堆在床头,看到深夜。林见微嫌灯刺眼,扯过床帘将两个人都裹进去,自己枕在她腿上背单词。
有一次,她的手忽然失去力气,书从指间滑落。
林见微立刻坐起来。
“又不舒服?”
“没事。”
“裴昭雪。”
“真的没事。”
林见微盯了她很久,最后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一根一根暖过来。
那晚裴昭雪靠着她,忽然说:“如果以后我做不了医生,你替我去看看吧。”
“看什么?”
“看看一个人拼尽全力,究竟能不能留下她想救的人。”
林见微皱起眉,将她抱得更紧。
“你自己的愿望,自己去看。”
裴昭雪笑了,没有再说话。
后来,她的病越来越重。
她开始频繁请假,最终只能离开学校,回到家里休养。
林见微仍留在学校。
每天早上一个电话,中午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晚上再开着通话陪她入睡。裴昭雪还是会敲床头的木板,轻轻三下。
隔着漫长的距离,林见微总能听懂。
“我在。”
“见微。”
“嗯。”
“今天也睡不着。”
“那就数到五。”
“一。”
“二。”
“三……”
有时裴昭雪还没数完,呼吸便已经慢慢平稳。
可最后那一夜,她怎么数都睡不着。
窗外落着很大的雨,院里的树被风吹得不断敲击窗棂。她披着外衣坐在窗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林见微数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等我。
——我已经上车了。
——昭雪,再等一等。
她便一直等。
家里人劝她躺下,她却只是问:“现在几点了?”
过一会儿,又问:“车到哪里了?”
再后来,她连坐直的力气也没有,仍把手机攥得很紧。
天快亮时,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她望着没有被推开的房门,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想再见林见微一面。
只要一面。
想看看她是不是又跑得满头是汗,想听她装作不耐烦地说“我来了”,想让她别再守着那句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
可她终究没有等到。
林见微赶到时,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紧闭的院门外,鞋上全是泥,手里还捏着那张被雨水浸透的车票。
院中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没有见到裴昭雪的最后一面。
甚至没有勇气推开那扇已经迟了的门。
后来,林见微将裴昭雪没能读完的书一本本读完,走上那条裴昭雪原本想走的路。
只是再也没有人在夜里敲三下床架,叫她从上铺下来。
“昭雪!”
林见微的声音穿透所有记忆。
裴昭雪骤然回神。
现实只过去了三息。
上方的魂壁轰然断裂,巨大的黑石正朝她们头顶砸下。
裴昭雪本能地抬手,长剑出鞘。
剑光横贯半空,将黑石一分为二。
“二十三息!”姜照影厉声道,“再不走,门就没了!”
裴昭雪没有迟疑,反手接过裴父,将人背在身后。
“你左肩有伤。”她看向林见微,“跟紧我。”
林见微怔了一瞬。
这样的语气,她太熟悉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归程门。谢临渊护着养魂玉盒紧随其后,姜照影拖着受伤的左腿压住阵眼,麒麟则咬住她的衣袖,几乎将她整个人甩进门中。
“谢临渊!”林见微回头。
“走!”
谢临渊最后踏出葬魂渊的一刻,十二枚归程钉同时化为飞灰。
空间裂缝在他身后合拢。
扑来的黑潮被彻底斩断。
众人重重摔在旧哨站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人立刻说话。
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在残破的石墙间此起彼伏。
林见微撑着地面坐起,第一眼便去找裴昭雪。
裴昭雪将昏迷的父亲安置在避风处,随即拿着药箱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把外衣脱了。”
林见微没动,只看着她。
裴昭雪伸手剪开她肩上的衣料,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而熟悉。
系好最后一道结时,她忽然开口。
“高一开学,你霸占了我的靠窗座位。”
林见微的呼吸停住。
“你每天在二楼等我,却说自己走累了。”
裴昭雪垂着眼,将染血的纱布放到一旁。
“大学宿舍,你睡上铺,我睡下铺。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敲三下,你每次都装得很不耐烦,最后还是会下来。”
林见微的指尖轻轻发颤。
裴昭雪抬眸看她。
“我们还说过,要租一间有阳台的房子,养两只猫。”
林见微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良久,她才问:“那一晚呢?”
“也记得。”
“你知道我去了?”
“我知道你在路上。”
裴昭雪的声音很平静。
“我一直在等你。”
林见微低下头。
“我赶到了,可我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
“那就别看最后一面。”
裴昭雪抬手,捧住她的脸,让她重新看向自己。
“看现在。”
掌心是暖的。
呼吸也是暖的。
不是梦里无法触碰的人,也不是隔着两世光阴的残影。
林见微闭了一下眼,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还会忘吗?”
“不会。”
裴昭雪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从高中第一天,到最后一夜,我全部记得。”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林见微眼尾,又补了一句:
“这一次,你没有迟到。”
不远处,裴父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裴昭雪松开手,将药箱递给林见微,自己转身去查看父亲的伤势。
林见微接过药箱,跟了上去。
裴昭雪没有回头,只伸手向后。
林见微自然地握住了她。
像很多年前,她们共撑一把伞走过那条被雨淋湿的长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