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心结 宋晓为此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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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我的那份…晓晓，朝前看，大步走……”
宋晓又梦到了那个场景。星尔躺在病床上，最后跟她说的话。
她从山区回来已经有三天了。
这三天，江承月每天早出晚归，也没有再让她接送。
宋晓照旧等他回来一起吃晚饭，但江承月突然又变得有些沉默，和她的交流少了很多。
一时间，她竟觉得两人的关系好像回到了刚开始的那几天，一切归零。
江承月不懂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学校快开学了，到时候想一门心思全天投入学位论文的研究就比较困难，因此他正抓紧这最后几天赶进度，出门和回家的时间不像学期内那样比较固定。
考虑到宋晓现在正处于职业探索阶段，慢慢开始忙碌，他便没有再让她接送自己，把车也留给了宋晓。
又因为沈星尔的日记，他想找机会跟宋晓深聊，但最近实在是忙，回来后也比较疲惫，便暂时没有顾上这件事。
他们两人之间的话题大多由宋晓引导，宋晓陷入纠结，江承月也没有主动搭话，就导致宋晓以为他态度变了，急转直下。
直到这天晚上，江承月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她的异常。
宋晓看着自己发呆太久了，从上桌后，筷子就没怎么动过。
江承月放下筷子，问她：“在想什么？”
宋晓失神的双眼被他的声音惊得颤动两下，重新聚焦，回过神来：“……没事，就……照片……”说话吞吞吐吐。
江承月看着她明显不在状态，夹了一块白切鸡到她碗里，说：“先吃饭吧。”
“嗷……好。”宋晓低下头，将白切鸡送到嘴里，咀嚼、吞咽。
饭后，江承月收拾桌面碗筷，宋晓窝在懒人沙发里，抱着彩云，电视里放着黄金档电视剧，她却没看，低垂着头，目光定在彩云身上被自己扒拉出来的那块杂乱的毛。
江承月端着煮好的热茶从厨房走了出来，煮茶已成了宋晓的习惯。
他缓步走到宋晓身边，脚步陷进地毯没有声响，他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在靠近宋晓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宋晓，我们谈谈吧。”他双手撑在膝头，偏过头看着她，轻声说。
“嗯？”宋晓朝他的方向微抬起下巴，有些心不在焉。
“我们聊聊。”他重复。
宋晓插进彩云毛发里的手指突然缩紧，突然有了危机感，下意识想逃避：“不早了阿月，不休息吗？”
“宋晓。”江承月再一次叫了她，“抬头。”
停顿片刻，宋晓这才缓缓抬起了头，正视了他。
“聊聊吧。”江承月第三次说，语气温和了许多。
“……好。”她直觉接下来的的话题是她不想面对的。
“你最近，还在接拍摄工作吗？”江承月决定先从近况入手。
“……”宋晓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些颓废才会这样问，嘴唇翕动，才道：“没有，不过我之后会接的……明天，我就开工。”她语速加快，像做错了事。
“不必紧张，我不是在催你。”江承月道，“只是想起个话头。”他笑了笑，直言。
“啊……”宋晓卸了力，舒了口气。
“之后，想做什么？有打算吗。”江承月问，“摄影？”
宋晓从茶几上拿起了茶杯，小口喝了两口，彩云困了，从她腿上跳了下去，去找自己的窝。她将茶杯握在手中，回答：“嗯，做摄影吧。”带着几分不确定。
江承月注意到她的迟疑，问：“当初为什么学摄影？因为星尔？”他几乎不用怀疑，但还是希望她能亲口确认。
“嗯。”宋晓双手摩挲着杯壁，承认。
“那你自己呢？喜欢吗？”江承月一步步引导。
从填报志愿那天开始，宋晓就被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因此她不假思索：“喜欢。”
“嗯。”江承月轻点了头，又问：“后来呢？怎么没再坚持？”
触及了宋晓放在内心深处去刻意遗忘、不太想提及的事。
见她黯然沉默，江承月意识到，宋晓身上曾经发生了十分严重的事，导致了她的转业。
他轻轻蹙眉，权衡着，终是不忍，叹息道：“没事，不想提就揭过。”
宋晓仍是沉默，不发一语。
良久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江承月，面色凝重，像是做了艰难的决定，开口道：“毕业展上，我被诬陷了。”时隔多年，在江承月面前，旧事重提，她终于做好了准备，去再次面对那件难堪的事。
江承月双眼微微睁大，他没有开口打断，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是一种无言的支撑。
当第一句话说出后，再继续谈这件事，也就没那么难了。
宋晓嘴角牵动，苦笑，讲起这段深埋的往事：“当时，我提前一个学期就开始准备，花了很多精力在毕业展的作品上，在主题还没公布之前，我就趁着假期到处各地采风，记录风景，找寻灵感。然后就到了老师公布毕业展大项的时候，那年我们的主题是情感，取景地限定在国内。”
“我构思了很久，该拍什么、表达什么。有一天，我和妈妈在白堤散步，那天西湖的落日很美，是橘红色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我们在布尔津五彩滩，一起看落日的时刻。于是，作品有了思路，我想纪念我们的童年。”
“我原本是想故地重游，复刻一张当年的同款。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在布尔津呆了三天，虽然其中一天等到了美丽的落日，却不是我想要的。当我举起相机对准那片红色的山，我发现我错了，我的方向错了。曾经的美好是无法复制的。”
“我还是执着拍落日与彩丘，于是我启程去了昌吉，在五彩湾拍下了我最终的毕业展作品。我把记忆里我们的画面，‘平移’到了同一条山脉的延伸线上，他们同宗同源，以此来表达，我的‘情感’。”
讲到这里，因为回忆到童年的美好，宋晓的神情很温柔。
江承月看着她嘴角挂着的浅笑，忽然很想拿起相机，把这一刻眼前自己看到的，永远留存下来。
“还是我太大意了。”宋晓继续讲述。
“其实相互交流作品和想法，是我们经常会做的。所以我从没想过，一句无心的话，会给我的作品带来灭顶之灾。”
“那天，我和班上的几个同学在进行临行分别前的聚餐。因为毕业展，很多人都一筹莫展。于是便聊起了情感，亲情友情爱情、对人对动物对植物，说什么的都有。当时，她坐在我旁边，我和她……”宋晓自嘲一笑，“大学那几年关系挺好。”
“那次聚餐，发生在我和妈妈从杭州回来之后。我当时已经有了构想。于是当她问起时，我没有多想，直接便说了我已有了思路。”宋晓叹了口气，陷入自责，“我太粗心了，怎么没留个心眼呢。”
“你跟她说了，你的所有想法吗？”江承月看着她哀伤，心里也有隐隐的刺痛。
宋晓轻轻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没有蠢到全都说出去，但也蠢得可以了。”
“宋晓，”江承月打断她，“只说经过，不许评断自己。”
“嗯。”宋晓点头，弯着眼睛看着他，继续说：“我简单提了一下，说我可能会拍落日彩丘。她追问我理由，我只说因为童年。”
这跟赤-裸展示没区别了，宋晓心里知道。但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她一直以来对身边人都没有什么防备心。从小遇到的人都对她太好了，她才这么不设防。
“然后就出事了。毕业展上，她展出的作品，是张掖的七彩丹霞。”宋晓声音越来越小，“而她提交作品的时间，也在我之前。”
宋晓没有讲完的是，两人的作品虽没有挂在一起，但相距不远，且是唯二两幅拍了落日彩丘的照片，取景和构图都极为相似，于是便在一众展品中显得尤为瞩目。
比起五彩湾，张掖的七彩丹霞被誉为“中国最美雅丹地貌”TOP1，规模更大、色彩更饱和、观赏性更强。高下立判，在如此宏大的景色震撼下，宋晓拍的五彩湾就被大家先入为主地理解成了简化的微缩版本。
场馆里的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议论这两幅雷同的作品。备受关注的那副作品被取名为《丹霞未晞》，拍摄的人叫丁芷摹，是第一个被采访问起拍摄灵感的。
宋晓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场景，学生记者问她拍摄的心路历程，她说：“我是张掖人，这张照片，饱含了我的情感，是我的致敬，不仅为了我的童年，更是为了我的家乡。”
至此，宋晓陷入“灵感剽窃”的声讨中，百口莫辩，她无法证明她比丁芷摹更早完成构思，也无法证明丁芷摹曾询问过她的想法。她的《日落红山上》被钉在了抄袭的耻辱柱上。
那年，宋晓的毕业作品因为“存在学术争议”，无法通过学位审核，她只有一张毕业证书。
七彩丹霞拿下了最佳，成为了当届最优秀的毕业摄影作品，还颁发了证书，收藏进了校史馆。
宋晓为此遭受了严重打击，在之后几年里，再也没有拿起过相机。
“解释过吗？”江承月问。
宋晓嘴角扯起牵强的笑：“我找了同学、找了老师、找了学校领导，没有证据，没有人相信我。”
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摄影，她曾为此努力，但无济于事。没有拿到学位证，加上身边没有人相信，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所有关系——师生、同学、整个系统——已经无法修复了。
“我可以找到，曾经我们拍的照片。”江承月说。
“阿月，谢谢，”宋晓看着他，眼里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无奈、妥协和接受，“已经不重要了。”
“总要试试看。”江承月说。这是她心里久难愈合的伤疤，他不希望宋晓就这样蒙受不白之冤。真相应该被揭开，她始终站在阳光下，坦坦荡荡，不管她是否会因此重获优秀的头衔，但至少，她和她的作品、她的情感都应该是清白，不容任何指摘。
宋晓看着他，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
但她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再次说：“谢谢你阿月，不过，真的已经不重要了，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已经不在乎了。况且，没影响我毕业。”她牵起嘴角笑得勉强。
当所有人都在指责她的时候，丁芷摹主动表示不会深究这件事，就当成一场误会，她相信宋晓没有借鉴她的思路，只是两个人比较同频，想到了一起。于是，毕业展的事就这样草草收尾。
江承月察觉到宋晓的消极，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问起了其他：“如果不是因为星尔，宋晓，你有想过，你会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从没想过。”宋晓答的诚实，“没有这种可能吧，”她说，“我从不会去想既定事实可能存在的背面，所以这种假设不成立。”
江承月的想法和她一致。于是，他换了种问法：“你不想做艺人，除了摄影，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事吗？”
宋晓认真想了想，才说：“我有很多喜欢的事，但如果将爱好发展成职业……我的第一选择还是摄影。”
江承月点点头，他很久以前就察觉到沈星尔对宋晓有影响，但直到看到了星尔的日记，再加上深入相处之后的观察，他才得以真正确定，宋晓始终都在被沈星尔影响着。
“宋晓，我希望这是出于你的本心。”江承月说的很委婉。
宋晓愣了愣，像是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喃喃道：“我……是这样呀……”
“听我说，你要为自己做选择。”江承月从沙发上站起身，在宋晓面前单膝蹲下，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视线放平，和她对视。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近，宋晓一时摒住了呼吸。
“我知道，星尔对你的意义很深，远超我之前所想。”江承月启唇道。
宋晓目光闪烁，因为他提到沈星尔，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她嗫嚅道：“我……”在他深沉的目光里，宋晓缓缓闭上了唇。
“新生活才刚刚开始，我们都要走很长的路。宋晓，朝前看，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止步不前。”江承月循循善诱，“我知道你一直在背负着回忆，不肯放下。我对此也有责任，不可推卸。”
一滴泪从她眼眶滑落，她双唇微张，情绪翻江倒海。
“我们曾经的那些日子，真的很美好。”江承月声线仍是淡淡的，但今晚却格外温柔且有耐心，“但是，时间每分每秒过着，日历揭过，世界变化发展。不要沉溺过去，走出来，让过去成为你的力量，去拥抱未来。”
泪像断线的珠。
江承月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放低声音道：“如果星尔在，你知道的，她也会这样说，是不是？”
宋晓泪如雨下。
江承月从茶几上抽出纸巾替她拭去泪水，又抽出两张放在她手心，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认清自己，做自己。”江承月慢慢引导她，也像是在替沈星尔转达未说出口的话。“朋友，家人，我们都在你身边，去做你想做的事，做宋晓自己，最想完成的事。”
“阿月……”宋晓泣不成声，扑进江承月怀里，像是倦鸟归了巢。
“嗯，”江承月彻底拥住了她，被突然扑过来的力冲击，重重倒在了地毯上。江承月仰面躺在下面，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轻声叹息，“哭吧，我在呢。”
宋晓的泪湮在他的胸口，聚成一片，在他的心脏上方，是温热的。
在宋晓呜咽的哭声里，他还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在胸膛里规律地跳动。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心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