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日记 这是沈星尔 ...
-
临山，一家人正吃着午饭，江衷山接到了一通从首都打来的电话。
是沈望曾经的监护人，张伯。
宋晓和江承月在初八回了仓玺园，江承月想在学校收假前把学位论文往前推一推，宋晓则是接了公益拍摄，跟着志愿组织一起出去几天，深入山村，对象是养老院的老人、留守儿童、困难家庭等。
离开的这几天，宋晓保持着习惯，每天跟江承月分享日常，经常发过来随手拍的照片，有时是路边没见过的小花，有时是农家做的一碗玉米米糊，有时是跟小朋友的自拍合照，随意自然。她开始给他发自己露脸的照片了。
这天江承月从学校回来，正给彩云准备晚饭，父亲的电话打来了。
“承月，到家了？”
“嗯，刚回来。”
“晚上回家一趟吧。”江衷山说的简略。
平时如果没什么事，江衷山不会专门打电话来叫他临山。
江承月也不多问，只说了自己大概到达的时间。
江衷山是因为张伯的那通电话把他叫回来的。
“带小望回来的张伯，还有印象吧？”父子俩在书房下棋。
“有，”江承月答，问，“是沈望的事？”
“嗯。”江衷山下了一枚黑子，说，“张伯要回老家了，收拾出来一些东西，想送过来，他原意是直接邮寄，但我觉得，还是你带小望去一趟看看比较好。”
江承月执白子，在棋盘上停顿片刻，落在下半部。
“好，张伯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等把东西交到你们手上，他在定行程。”江衷山道。
“明天吧，”江承月说，“我定早班的机票。”
江衷山点头：“宜早不宜迟，你要是有时间，带着小望在首都再走走，不着急赶回来。”
“好。”江承月落下一子。
简单收拾行装，两人出发了。
因为临时订票，选定的航班只剩了头等舱。沈望被一路带到座位时还有些不适应，这和他上次坐飞机完全不一样。座椅上放着一只小号的枕靠、一条尺寸适合的薄毯、一副儿童耳机，还有一个小布袋。
他有些坐立不安，紧张的问：“哥哥，这个座位是不是很贵？”
江承月也没隐瞒：“价格是会高上一些。”
沈望皱着眉头说：“太浪费了。”
“没座了，”江承月答地直接，“一两次没关系。”
“是不是因为买的太晚了？”沈望问。
“嗯。”
“那以后如果要坐飞机，我要早点买票。”沈望说。
“嗯。”
乘务员亲切地在沈望旁边蹲下身，告诉他布袋里装着飞行涂色本和蜡笔，拿着菜单问他想吃点什么。
沈望很礼貌，他以为这些需要额外付费，便说：“谢谢姐姐，我什么都不需要。”
江承月注意着他这边的情况，对乘务员说：“给他一份套餐。”
等乘务员走后，沈望才问：“哥哥，这些需要再花钱吗？”
“不用，配套服务。”江承月说，“画笔也可以用。”
沈望明白了，难怪机票这么贵。
落地首都，江承月没有让张伯来接他们，直接在机场打了辆出租，去了手机上发来的那个地址。
对沈望来说，首都比申市要更熟悉，车子渐渐开进市区，街道边的景象也渐渐熟悉，还是印象中的样子。
到了目的地，两人下了车，张伯站在胡同口等待二人。
许久不见，沈望也想念张伯，他快步走到他身旁，牵起了他的手。
在胡同里拐了两次，张伯带着他们到了曾经沈家父母带着沈望住过的地方，一间四合院。
沈望回到这里，也有些激动，主动拉着江承月参观，为他介绍哪里是爸爸妈妈的房间，哪间是曾经自己的。
“等我回老家后，这件四合院会卖出去，钱款都会打在给小望准备的账户上。”张伯对江承月说，为了更妥贴，又说，“江先生，你看，这房子的事情要不要交到你手上？”
“不用，”江承月说，“您办事我们都放心。”
“哎。”张伯应了一声，带着两人回到沈家夫妻曾经的房间，家具都还在，只是没有了床品。靠着床边的地上只有一个纸箱。
江承月看着那个不大的箱子，有些意外，他以为会有更多东西。
“这是从夫人衣柜的抽屉收拾出来的。之前一直没动过衣柜，所以当时没有跟着小望的东西一起送过去。”张伯说，“这次我要离开了，这才在收拾屋子的时候从衣柜拿了出来，是一些本子和相框，我没有打开过，都装进了箱子里，就这一箱。”
箱子没有封口，江承月透过缝隙看到最上面是相框的背面。
“辛苦了，张伯。”他开口道。
“是我上次没收拾干净，还得你亲自再跑一趟。”张伯说。
“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江承月问。
“看你们哪天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在首都多呆两天吧？”张伯问。
沈望此时不在这间房里，江承月道：“我不急，看沈望的意思。”
张伯点点头，有些感慨：“我也想能再陪他两天，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会有的，之后带沈望去看望您。”江承月说。
“哎，好呀，好。”张伯和蔼地说。
问了沈望之后，他希望张伯能早点回家安稳下来，于是两人决定只在首都多呆一天。
临行前一晚，江承月坐在床边，脚边是那个纸箱。
这两天他一直在犹豫，此刻，决定打开箱子，看看里面的东西。
几个相框是沈星尔的照片，有她单人的、和父母的，还有一张是和他跟宋晓的三人合照。
江承月看着这张照片，想起了当时的拍摄场景，这是三人高一入学那天去学校报到，在校门口拍的。
沈星尔站在中间，双手抱着入学文件袋，眉眼弯弯。江承月在她右侧，单手握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看着镜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宋晓在左边挽着她的胳膊，头靠在她的肩上，翘起了一条腿，笑容灿烂。
他看了这张照片良久，才轻轻放在腿边，拿出了箱子里那几个本子。
本子都是素面的真皮封面，带着扣袢，磨损程度各不相同。
江承月拿起了最旧的一本，纸张已经泛黄，首页空白写着沈星尔的名字，字迹青涩幼稚。
他打开内页，第一行是标题：我的第一篇日记。
看着时间，应该是他们刚上小学的那年。
江承月的手指拂过已经变浅甚至有些模糊的字迹：从今天开始我要写日记了，希望我能坚持下去……
他没有逐字看完，粗粗翻过，这本日记写满了，还在最后又夹了几页，用胶水粘在背面。
他合上本，又拿起其他的翻了翻，动作很轻，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一半。字迹从稚嫩渐渐成熟。
看来江夫人在收藏这些日记的时候，是按照时间整理放置的。
江承月拿起了最下面的一本，也是看上去最新的一本。
这是沈星尔的高中日记。
2016.9.1 晴
今天正式开学了，太阳很大，晓晓说被晒得睁不开眼…
我们聊起了文理分科，晓晓无所谓，说我选什么她会跟着一起，就像每一次我们要做选择一样，她总是跟着我。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有些窃喜，她被我影响，把我当成方向牌；但另一方面，我也不免忧虑，怕她长此以往失了主见，暂时没想好怎么办…
2016.10.1 阴
好想跟他们一起出去玩啊…
2016.10.10 云
最近头疼的有些频繁，今天发烧被晓晓送到医务室，她很担心我，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2016.11.3 晴
今天体育课摔倒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记得我有好好站着，结果就被阿月扶了起来，是他先发现我腿上有淤青，他们都很紧张，但我一点都不疼，我想和大家一起上体育课…
2016.11.27 阴
…流鼻血堵了快二十分钟才止住…
2017.2.7 晴
要过年啦，晓晓要和我穿姐妹装，还想让阿月一起，我没让她跟阿月提，都能想到阿月的表情，哈哈…
2017.2.18 阴
住院了，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开学…
2017.3.7 阴
我迟了一个周才来学校，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晓晓独自坐在窗边，别的同学都有同桌，那一刻我心很疼，我知道那是她给我留的座位…
2017.3.25
抽血的时候不用再握着拳头了。护士说血管太细，换左手扎。我看着右边那一排已经变成青紫色的针眼，想数一数，数到第三针就不想数了…晓晓跟我说她今天跟阿月说话，突然有点心跳加快…
2017.4.3
又住院了。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被子边缘被晒出一道暖和的界线，刚好落在手背上。我只是想记住那种温度还在皮肤上的感觉，等到下一次离开病房时，能比前一回多走几步…
2017.4.4
晓晓和阿月刚放学就过来了…
2017.5.20
好无聊…感觉要麻木了…晓晓太在乎我了，我有些担心…
2017.7.9
终于出院了。走的时候护士说“定期复查”，我点了点头，没有说“我不想再回来了”。回到家，打开房间的门，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闻起来有洗衣液的味道，窗台外面那棵树的叶子比以前绿了不少……晓晓和阿月放暑假了，我让阿月每天都给我讲点这学期的知识，爸爸说我最好重新上一年高一……
2017.8.16
今天跟他们去了超市，走得很慢，我没怎么喘……晓晓喜欢阿月，我很早之前就感觉到了，但她自己不知道……
2017.8.29
…医生不建议我跟他们一起开学，让我暂缓……我不敢说，如果晓晓知道，她一定会支持我，但她会怎么想呢？会不会难过……
2017.9.18
还是住院了，嗯。
实在是无聊，我开始想象晓晓明白了之后会怎样，她如果知道我喜欢阿月，一定会把阿月让给我，我知道用词不对，但很准确。我是最近才真切感受到，晓晓她凡事以我为先，尤其是今年以来，这很不好，她应该先考虑自己。所以我才这样写，她想让我开心，然后才是她自己。
我不可能让他们知道的，我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怎么能让他们知道呢，我也喜欢阿月。
如果幸运的话，未来有一天我应该彻底痊愈了，到那时，我会跟晓晓公平竞争吧。
但现在，我只希望他们两个以后能顺其自然地在一起。
不会再有哪个女孩能像我和晓晓这样喜欢他了。
有阿月陪着晓晓，我才能放心。有晓晓在阿月身边，我才能安心。
等我不在了，希望他们身边还有彼此。
2017.10.1
医生说我体重掉得太快了，比上次又轻了4斤，随便吧。
晓晓和阿月今年没出去玩，他们都来陪我了…我能看出来，晓晓是强撑着在笑在和我说话，她受我影响太深了，我痛苦她也难受…如果我不在了，晓晓会怎么样…
2017.10.27
…输血的时候会清醒一点。护士把血袋挂上去的时候，我看着那根管子，等它凉凉的液体流进来…等我不在了，还好还有阿月…
2017.11.13
…怕是不能和你们一起长大了，真遗憾啊…
2017.11.20
…最近这几天，阿月来看我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好想告诉他，但我不能…
2017.12.4
…今天精神挺好的，就跟晓晓聊了很多，我跟晓晓说，如果我离开了，希望她能替我照顾爸爸妈妈，然后她的表情马上就变了，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我的心要碎了，我安慰她，说我在开玩笑…我知道，晓晓会带着我的心意一起去爱他。所以我释然了，总有一天，他会知晓…
2017.12.15
…好累…好险，差点没撑住…如果有一天，我寻求解脱，请原谅我吧…
慢慢的，日记变得断断续续，就没有再标注日期，一页上有时有完整的一段话，有时只有几个字，分不清落笔的时间，字迹也逐渐变了形，不再规整清秀，有的墨水甚至渗开。
…好疼啊，我好疼…他们来看我了…晓晓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还是会学摄影…阿月来了，我有些看不清，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话，怎么感觉越来越帅了，一定有很多女孩喜欢他吧，晓晓还没开窍…我看向阿月的眼神，是不是和她一样？不希望被发现…
…每次来，晓晓眼睛都会红，我不想她难过，我今天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了，我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太痛了…阿月话变少了，他很担心我……妈妈每次来都会哭，我知道的，我能听到…妈妈住进病房陪我…阿月……
……做了一个梦，我和晓晓上了同一所大学，真好啊…痛……好疼……被阿月发现我胳膊的伤了…一定要好好的……我可能……为什么会是我呢……如果真的有上帝就好了…我不放心她…还没看过阿月穿燕尾服……
…只有晓晓，如果和阿月…我好自私…还以为要死掉了…无法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晓晓什么时候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呢……我看不到她告白的那天了…麻木了，没有喘息…把我带走…阿月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呢…给我一个痛快吧…可能上辈子我犯了大错……
…晓晓该怎么办呢，我放心不下…我想活下去…好痛苦……痛……钻心…让我死掉…活下去…好绝望…我要活下去…再也撑不住了…好像一了百了…我…就这样吧…想活下…我不甘心…好想…
最后有内容的两页上，字迹已经被晕染的认不出，大片的墨水一滴一滴、一滩一滩、一条一条。这是星尔的泪。
江承月有些不敢去触碰这两页，他不知道星尔最后写了什么，也无法在求证。只知道她流了很多泪，强撑的日子里，她是多么痛苦。
沈星尔的那些心情和感受，一字一句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日记里的内容，给他造成了太大的冲击。
信息太多，一时难以消化，他就这样，枯坐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