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公益 “小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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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刚起床，就给江承月发了消息。现在两人之前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
从南京回来以后，宋晓便时不时会跟江承月闲聊，虽然他总是字很少，但确实像答应的那样，句句有回应，就是不能保证时效性。
宋晓最喜欢的方式是先拍一张图，然后跟一句：猜猜我在哪儿？猜猜这是什么之类的幼稚方式，像小孩儿吸引大人注意力那样。虽然宋晓没有发过自拍，但偶尔也会将一些勾引（划掉）聊天技巧学以致用。比如穿了喜欢的衣服、戴了新买的首饰，便会“不经意”在照片里露出一角。
但她内心很清楚，江承月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准确来说，是图片里的任何细节。
宋晓醒来，收到的最新消息便是半小时前陈绮发来的：晓晓，我们在看《另一种可能》先导片！组长也在！
看到后，她瞬间清醒，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点开置顶，装模做样发过去一条：承月，准备休息了吗？【月亮】。然后静待回复。
没让她等太久，江承月回：还没。宋晓给自己洗脑：看看？这人发“还没”是什么意思？说明他在暗示，欢迎聊天。
宋晓打字：那现在在干嘛呀~【小猫挠头.jpg】
宋晓猜测对方被谄媚到，隔了一会儿才回：参加聚会。
可恶！不是在自己的节目吗！为什么不愿意说呢。宋晓心里愤然，但她打过去的却是：这样呀，吃饭聊天？还有什么活动吗？你们国外的学校【小猫挠头.jpg】
江承月肯定发现了自己的阴阳怪气，她看着“输入中”字样半天没发过来一条。生怕他觉得自己脑子瓦特不想搭理自己，宋晓连忙又发过去一条：忽略上一条，我彻底醒了！承月，什么时候回来？【小猫喵喵.jpg】
“输入中”的字样消失，对方发来：下周。
宋晓：周一吗？国内时间？
eupho：嗯。
宋晓：几点落地？如果是晚上，我想来接你。【小猫探头.jpg】
eupho：可能吧，还没订票。
宋晓：那你买票了发给我看看可以吗？方便的话我来接你呀~
江承月没有应答，转而问：你今天有事？因为宋晓起的还不算晚。
宋晓直接被打了岔，回：对！我晚一点要出去一趟，去金蒲那边。【小猫举重.jpg】
已经要跟江浙接壤了。江承月发过来：挺远。
宋晓回：是挺远的，不过我每次都是开车过去，今天洛洛也跟我一起。
eupho：经常要过去？
宋晓：也没有经常，差不多一年去个两三次吧。嘿嘿，我跟好多小孩儿都熟，去的话就会给他们点东西。【小猫得意.jpg】
宋晓一次性打了一段话，才反应自己好像说太多了。
江承月倒是有了好奇，印象里宋晓不是个擅于跟小孩打交道的人，不免也问了平时可能不会说的话：小孩？去做什么？
宋晓含糊解释：就是一个公益项目，我去做公益。这不是有利于树立良好的公众形象嘛。
这件事上，宋晓却一反常态，反而不想跟江承月说太多，只希望点到为止，不要深究。
可能信了她的话，江承月没有继续过问，只是隔了一阵子才又发过来一个字：嗯。
宋晓盯着这个字，心口有些堵，虽然江承月遂了她的意真的没有继续问下去，但她却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她只能发了个表情过去，江承月也没有再回。
现在的申市还在秋老虎的尾巴里，洛洛开车，车子从高速公路拐出来的时候，路两边的梧桐忽然就密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绿色隧道。
宋晓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露出一截粉色包装的糖果盒边缘。她看了一眼窗外，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在牛仔裤的布料上轻轻刮了一下。
后备箱放着几箱东西，一箱是超市买的零食和日用品，饼干、牛奶、纸巾、洗手液、儿童口罩和湿巾；一箱装着几袋面粉、两桶食用油、一提卷纸，还有一只塞得鼓鼓的帆布袋，里面是十几双新买的袜子；还有一小箱装着画本、几支彩笔，还有一台二手的平板电脑，屏幕保护膜上有一道浅色的划痕，但还能用。
她们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终于拐进了一条窄窄的乡道。
两边的高楼逐渐退去，变成稀疏的村舍和成片的农田，偶尔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道窄而平静，水面映着灰白色的天光。路的两旁种着落羽杉，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剩下的正在变成一种暗淡的铁锈色，在风里沙沙地响。
洛洛第一次来，一直看着窗外，没有问去哪儿，但她心里有隐约的猜测。
导航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铁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彩虹绽放的小院”四个字，字迹是手写的，笔画圆润，像小孩写的，也可能是大人刻意模仿的孩童字迹。宋晓看着门牌，心想又和上次不一样。
宋晓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蓝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来开门，看见宋晓就笑了。
“小——宋——老——师——！”她拉长声音喊了一句，尾音拐着弯往上挑，像是故意逗小孩说话的语气。
“李姐，又不直接叫我名字。”她有些无奈，笑着侧身让了让，身后的洛洛正把东西从车上拿下来，“这些是给孩子们带的。”然后她走过抱起了一个箱子，和洛洛一起走回来。
李姐也走过去拿起另一个箱子，打开看了一眼，嘴上一边说着“又带这么多东西来”，一边领着她俩往院子里走。
院子不大，铺着水泥地，靠墙种着一排矮冬青，叶子落了快一半，剩下的颜色发暗。院子的枇杷树旁有滑梯和秋千，锈了，但擦得很干净。
秋千的坐垫是一个旧轮胎，用绳子缠了好几圈，大概是为了不让边缘硌人。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蹲在滑梯底下，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不知道在画什么。他不看人，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划着，重复地画着同一条线。
另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坐在廊下的塑料凳上，正凑在一起翻一本有些旧的儿童图书。
女孩翻页的时候男孩凑近去看，两个人贴得很近，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女孩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那笑声在风里被卷起来，然后又轻轻落在水泥地上。
宋晓蹲下来，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小袋糖果。
“小杰？”她喊了一声。
滑梯底下的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亮，嘴里念着什么，但又低下头去了。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把糖果放在滑梯旁边的台阶上，说了一句“糖果我放这里喽，你想吃的话就自己来拿”，然后退开了两步。李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早上有点低烧，没有吃药，现在烧退的已经差不多了。一朝被蛇咬……唉，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宋晓摆摆手说，目光又落在滑梯底下那个正在重复地划着线的小小身影上，“他一般都喜欢画什么？”
“什么都画。有时候画一条线能画一个下午。”
“那挺好的。”宋晓说完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院子里没什么东西，但被收拾得很整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袖子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墙角放着一只铁皮桶，里面插着几把晒干了的芦苇，穗子已经炸开了，在下午暗沉的光线里泛着一种干枯的、温顺的浅金色，应该是有人特意从河边折回来插在那里的。
李姐笑着说：“孩子们刚吃完午饭，在活动室看电视。嗷，有几个是新来的，还不认识你呢。”
活动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电视里正在放一部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画面里有一只企鹅在冰面上滑倒，背景音是一段轻快的配乐。三个孩子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脚悬在半空中没有着地。
最小的看起来七八岁，另两个大一些，可能十岁出头，正低头凑在一起看一本撕了封面的绘本，已经折了好多道角。角落里还坐着两个孩子，一个在翻一本旧故事书，一个趴在小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支没盖笔帽的水彩笔。
宋晓蹲在门口，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没有急着走进去。她在门框边停了一下，让孩子们的目光从动画片上转过来，然后才开口：“我带了零食和彩笔，还有一台可以看动画片的机器，谁想先挑？”
听到她的声音，最小的孩子最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彩笔，纠结要不要过去。宋晓没有催她，自己先坐下来，把帆布袋打开，把彩笔拿出来摆在地板上。颜色有很多，红色、蓝色、黄色，按照彩虹的顺序排成一排。
她用指尖调整了其中几支笔的角度，让它们刚好在午后斜斜的光线里投下细长的倒影，然后抬起头笑得很温柔，说：“画笔是老朋友，不会伤害我们。”
那个最小的孩子终于从凳子上溜了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抓起一支蓝色的笔，握在手里翻转了两下，没有开口说话。
宋晓从纸袋里拿出一盒糖放在桌上说：“等你画完了自己拿。”她抬头看见旁边一个女孩也在看，又拿出一盒，递过去的时候越过半张桌子的距离，让那女孩自己伸出手来接。
洛洛站在离宋晓不远处的身后，看着这一切。
李姐从走廊另一头端来两杯水，放在窗台上。她站在洛洛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小宋每次来，带的这些东西都能用很久。”
洛洛转过头，看着李姐问道：“晓晓姐经常来吗？”
李姐像是在算着时间，慢慢说：“差不多小半年一次吧，每次来都待一下午，陪孩子们说话、玩一玩。”
洛洛听着，目光又转向了宋晓，宋晓正和刚刚那个最小的孩子说着话。
宋晓对小孩说：“之前有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小姑娘，也在这里住过。那时候你们都还没来，这里也和现在不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院落，她最喜欢院子里那颗枇杷树。每年秋天，她都会躺在床上数枇杷树上的叶子，然后等我来了就告诉我一共有多少。”
“后来呢？她去哪儿了？”那个孩子抬起画笔，蘸了蘸调色盘里的水，然后抬头看了看宋晓。
“后来啊，她被接走了，去了没有痛苦的乐园……”宋晓低声说着。她低着头，伸手把那张纸轻轻转了一个方向。
小孩懵懂地看着她，歪着头又问：“被谁接走了？新的爸爸妈妈吗？”
“被……”宋晓突然有些无法回答。
“还是书里的仙女教母？小天使？”小孩接着问。
“小天使，她被小天使接走了。”宋晓轻轻捏了一下小孩头顶的小发揪，笑着说。
小孩点点头，深信不疑，又说：“那她现在一定很开心。”
洛洛听到两人的对话，不免有些动容，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颗枇杷树，眼眶很热。
等两人从屋子里出来，李姐正在廊下，弯腰把落在地上的绘本拿起来，顺手拍了拍书脊上的灰，看着两人走过来，她说：“前阵子有个孩子出院被收养了，是一对年轻夫妻，条件不错。走的那天他说，他最舍不得的是院子里那个轮胎秋千。我答应他要好好擦它，等他以后回来看。”
宋晓看着那架秋千，轮胎边缘的绳子确实缠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她走过去，伸手拉了一下其中一根绳子，绳结扎得很紧，在手指下纹丝不动。轮胎微微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李姐，我们先走了。”宋晓对李姐说。
李姐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和两人分别拥抱，然后松开手说：“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两人离开了彩虹绽放的小院。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锁芯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乡道上传得很远。宋晓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拿出手机对着那棵枇杷树，放大，然后拍了一张，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上车之后她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窗外，景色从农田和落羽杉慢慢变回楼房和路灯。洛洛开着车，注意着对向来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了一句：“姐，以后我能和你一起来吗？”
“当然可以，”宋晓转过头朝她笑了一下，说“你愿意来那当然好。”
“姐，你说我们刚进门时候看到的那个小男孩，他在画什么呢？”洛洛点点头问。
“不仅仅是线，像是一座桥。”宋晓靠在靠背上，头微微抬起，顿了一下，又说，“我以前在儿童医院做过一阵子志愿者，有些小孩不会表达，但会把想说的话画下来，通过画代替语言来表达。”
“那他们都是小艺术家。”洛洛这样说着。
宋晓侧过头，看着洛洛的侧脸，笑着说：“你说的没错。”
……
曾经星尔说，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觉得自己很幸福，也很幸运。
她有如此爱她的家人和伙伴，有畅想未来的能力和感受当下的感知。
可是她为自己感到遗憾，因为时间对她来说太过宝贵、生命对她来说太过短暂。她每分每秒都在用有限的生命珍惜无限的爱。
她也为其他的孩子感到难过，因为那么那么多的孩子都没能像她这样，能拥有被爱的幸运。
“晓晓，等以后……如果可以的话……记得帮帮他们，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公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