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新EP 在等雨停时 ...
-
收假前,还有一项工作:进录音室录新EP。这次决定出4首歌,整体工作量不算大。但因为时间有限,三人过两天又要分散开,只能在这两天同时进棚一起录,因此强度也不小。
录音棚在申市城郊一座旧厂房改造的独栋建筑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是整面落地玻璃,江水的暮色从窗外灌进来,在地面铺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
安保人员已经在前台等他们了,核对过身份信息之后,刷开了三道门禁,走廊两侧的灯逐次亮起,像被脚步声依次唤醒。
今天伍修泽没有陪她们一起过来。
林羽奚走在最前面,背着帆布袋,里面装了两瓶水、一袋润喉糖和三份手抄的歌词。
宋晓跟在她身后,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
方汀走在最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今早收到的最后一条语音消息,是伍修泽在群里确认今晚的录制进度。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是隔音门,推开之后,整个空间异常安静。
这是国内最顶级的录音棚之一,控制台是从伦敦订制的调音台,工作椅也是定制的,话筒架上挂着一支U47,靠在墙边,和他们公司是长期深度合作的关系。
制作人也在,手里端着一杯冷透了的咖啡,耳机挂在脖子上,桌上摊着一份已经被翻出毛边的手写谱。他看见三个人走进来,抬手用笔帽指了指玻璃那边的话筒,没有说话,示意她们进去。
录了两天,四首歌,三十多个小时。
录音师坐在控制台前,把最后一轨的波形又听了一遍,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拉开转椅转过身,看着对面长沙发上的三个人。
窗外的江面正在从铅灰色变成深蓝,城市的灯光沿着对岸的天际线依次亮起,透过落地玻璃落进控制室的暖色顶灯里,让三个人的轮廓都镀着一层薄薄的边缘光。
“我有个问题。”他说,“这张EP从头到尾听过一遍之后,你们听到的是什么?整体感觉怎样?”
林羽奚坐在沙发中间,手里转着一支空笔。宋晓靠着沙发扶手,腿蜷在坐垫上,正低头看着一本《念念远山》,旁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方汀坐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一只小铜铃,是之前在河西的沙地里捡到的,用手指轻轻拨一下,就能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动。
录音师没有等她们回答,自己先笑了。他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他重新转回控制台前,按下了播放键。第一首歌的前奏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
第一首歌的旋律很慢,但鼓点很重。录它的时候三个人都还在找状态,宋晓的前两句气息不稳,录了五遍,第四遍被录音师记为“可用”。
但方汀觉得那段气声还能再收一点,又补了一版。后来混音的时候,录音师把她补的那段和第四遍叠在一起剪了一次,两个音轨错开大约半拍,在副歌开始前的两秒里,形成了一种近似回音的质感。
“这一版是不是有点太干净了?”宋晓问。
录音师没有转头,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轨往回退了几秒,又放了一遍。“干净未必不好。”宋晓便不再多说。
第二首歌录到一半的时候,林羽奚忽然停了下来,示意暂停。
录音师以为她在等节奏,但林羽奚笑了一下,然后对着隔音玻璃说:“我好像唱错了三个字。前三遍都唱错了。我刚才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是真唱错字了。”她补了一遍,一遍过了。
第三首歌是整张EP里节奏最快的一首。录它的时候空调刚好出了故障,三个人在闷热的录音室里待了将近五个小时。
宋晓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林羽奚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方汀把润喉糖咬碎了含在嘴里继续录。
那首歌的和声分了三层,每一层都是三个人一起唱的,没有叠录,一次过。录完最后一轨的时候,录音师在控制台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条过了”,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第四首歌是《FALL IN NEON》,罗宇施作词。
三人也是刚刚得知,在得知需要作词并最终定稿这期间,对方一直在用语音消息和公司沟通修改细节。没有提前透露给她们,说希望听到demo的时候能给她们一个惊喜。
录制的时候,录音棚里只亮着一盏灯,就在话筒架的斜上方,自上而下的光线是暖黄色的,长时间照在人身上变得温暖。
录音师把监听音箱的音量调得很小,小到三个人戴着耳机的时候只能听见底鼓的脉冲。他让她们先听了一遍完整的编曲。键盘、贝斯、一段破碎的吉他采样,然后是一段用合成器做的环境声。
词也写得轻,如果独唱的话,听起来感觉是一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自言自语。
歌词里有一种属于晚班公交车和便利店灯光的意象。坐在车里看着城市从窗框里一帧一帧地退出去,后视镜里的霓虹灯牌在雨水中拖成长条的光痕。旋律放在一首复古合成器的编曲里,但人声没有被合成器的音色遮盖,而是浮在它的上面,二者结合的很好。
录那首歌的时候录音师关掉了所有的混响,让三个人的声音几乎赤条条地摆在音轨上。
宋晓在第二次副歌的时候有一句往下压了一个半音,在尾音上轻轻顿了一下,将说未说,欲语还休。那一段被保留了下来,混在三个人的声音中间,不刻意听几乎不太能辨认得出。
在一段单人part里,宋晓先是听了第一版,然后又录了第二遍、第三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细节。比如气息的深浅、尾音的取舍、某一处在词与词之间的留白。
录音师在控制台前安静地听完了所有,在第三遍结束之后按了暂停键,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等一下,”他对着玻璃说,“第一遍和第二遍都有可用之处,但第三遍收得太早了。你把那句的呼吸切得太干净,‘霓彩虹光在雨水中碎成’这句,‘碎成’那里,你没给它留空间。夜雨里的霓虹不会那么整齐地碎。它应该是慢慢散开,然后溶掉。”
宋晓在话筒后面点了点头,她重新唱了那一句。
这一次她放慢了进入的语气,让“碎成”两个字的尾音拖长了不到一秒,然后才接入最后那个词,那不到一秒的空白被留下。
录音师没有喊停,她接着唱完了整段。副歌部分的和声是一起录的,三个人站在各自的话筒前,没有眼神交流,但合唱的部分有一种微妙的同步,三个人在同一个乐句的结尾处轻微拖了一点拍子。
录完之后宋晓在话筒前站了一会儿,转过头朝着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问“这条怎么样”。录音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说:“我收一下尾,你们先出去透透气。”
她们从录音室出来,坐在沙发上等。
走廊尽头那面落地玻璃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江面上正在下雨,雨丝被江边的灯光照成一道道斜的、细亮的线,落在水面上又消失。
宋晓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手里握着一只空纸杯。林羽奚靠着墙玩手机,方汀坐在另一边,闭着眼。
十分钟之后,玻璃门被推开了一半,录音师半探出身子,站在门框边看了她们一眼。他的表情不太容易解读,看上去不像是满意,他对三人说:“进来听一下。”
三个人回到控制室,录音师按了播放键。编曲的前奏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合成器的低频慢慢地铺开,然后像脉搏频率一样咚咚敲击的底鼓进入了,是一种即将准备完毕的状态,就好像霓虹灯管在通电之后、还没开始闪烁之前的那个阶段。
电流在灯管里游走,寻找路径,然后光在某一刻突然亮起来,却并不刺眼。
人声进入的时候,宋晓的声音是被压着的。她唱着深夜街道上的红绿灯、便利店的白光、桥梁上的路灯连成一条长线,从城市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
她唱到那段副歌的时候,“城市褪色,雨声渐弱,霓虹闪烁”,声音放在画面里不显眼,很好贴合了一个只是一个坐在车上回头看的人这样的意境。
然后和声进入了。林羽奚的声音从另一侧浮上来,和宋晓不同,她的声音比较软,落在一个潮湿的表面上汇聚成一滩水,进入了另一个画面。
方汀的声音在最底层,飘在最远处,成了模糊的,不具体的街灯的光晕。三个人的声音在副歌里交叉、重叠、分开、再交叉,各有特色,但相互映衬,十分和谐。这也是罗宇施想呈现的,夜晚城市里的不同光源在不同时间里被雨水分割、打散、重组,构成了完整一幅。
录音师没有打断。他让整首歌完整地播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在音箱里尾音散尽之后,他没有立刻按暂停,空白的几秒里,能听见录音棚空调系统极低的工作声。然后他按下了停止键,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我不打算做第二次混音了,”录音师说,“这一版保留的音色和动态已经是我觉得能控制的范围内最合适的。你们可以决定是否要继续改,但我建议今晚就确定下来。”
他没有给“好”或“不好”的评价,只是说“合适”,然后把决定权交给她们。三人短暂进行眼神交流,方汀敲定“那就这版”。录音师点了点头,在调音台上做了一个标记,然后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
为了配合大家的行程,这次录音重点在于合唱部分,要求的很严格。至于三人各自的部分,制作人说会在后续处理中反复听,如果有需要调整的部分,会单独联系她们重录。
三个人从录音棚里走出来,穿过走廊的时候,声控灯一排接一排地在她们身后暗下去,随着渐远的脚步声依次熄灭。
走廊尽头那面落地玻璃外面,城市的夜色正在从深蓝向靛青过渡,雨已经停了,江面上残留着一层细碎的反光。
林羽奚把帆布袋甩到肩上,伸了个懒腰。宋晓把那本书夹在腋下,走过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后面几颗极淡的星星。
方汀把口袋里的铜铃握在掌心,没有拨响,在感受着它微凉的边缘,然后放回口袋,将拉链拉好。
街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边一直延伸到路沿,叠在一起又分开。
公司的保姆车已经等候多时,三人上了车,先将宋晓和林羽奚送回去,司机再送方汀。
车门关上之后,外界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层,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驶过江边那段路的时候,宋晓左手搭在窗沿上,看着车窗外的江面,开口说:“《FALL IN NEON》,录完之后,我一直在想那首歌和我曾以为的样子。原以为会是那种清冷基调,城市、霓虹、雨,都是冷的东西。但录的时候我却觉得它其实是温的,不愧是宇施。就像现在,我们坐在开着空调的车里看窗外的灯光,隔着一层玻璃,在感受不会被淋湿的雨。”
方汀换了个姿势,说:“我倒是觉得你说的温是因为你的处理,你在副歌前面那两句,换气的地方拖长了一点点,给整首歌留了一个接住的空隙。如果没有那一点点呼吸的位置,就还是湿的。”
“是这样吗?”宋晓的声音很轻,路灯从她眼睛里闪过。
车子等红灯的时候,安静了几秒钟,像是三个人各自在想什么东西。然后林羽奚的声音响起,她摘下单边呆着的耳机,说:“那《雨停了》呢?你们想的是什么?”
宋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方汀喃喃道:“《雨停了》……雨停了,天晴了,在等雨停时所想之事,终于可以落下来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补充,也没有再解释。
“尘埃落定……”林羽奚总结,“得偿所愿?”语气有些疑惑。
“或许吧。”方汀的声音很温柔。
宋晓眼神颤动,林羽奚的声音在她耳边放大,但愿吧。她这样想着。
“那我们什么时候拍?一个月之后?”林羽奚问着封面和MV。
“我记得小五说过,快的话……两三周就要拍了。”宋晓回忆着刚看过不久的聊天记录。
“这么快?”林羽奚说。
“不过我觉得要一个月之后了,你俩这个月都没什么时间吧。”宋晓道。
林羽奚扶额:“唉,别提了,想想都头疼。”
方汀笑着,嘱咐:“还是要谨言慎行,虽然你不太在乎舆论,但毕竟那么多学员,要有耐心。”
宋晓也笑了,拍拍林羽奚胳膊,说:“没事,小五跟着呢,嘻嘻一定没问题,是不是?”
“你俩会刮目相看的。”林羽奚有些咬牙。
“这么……严重吗?”宋晓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她以为不是好的方面。
“压抑自我,真的很累啊。”林羽奚唉声叹气。
方汀和宋晓对视,方汀语气带了几分欣慰:“嘻嘻都开始曲意逢迎了?”
“应该不会吧?”宋晓不太相信。
“倒是也不至于,不过我觉得,我在这个节目里还是很虚伪的。”林羽奚一本正经道。
“是吗?”方汀笑着说,“有些期待了。”
“到时候一定要看了。”宋晓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