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受伤 “能屈能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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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从马上摔下来了。
这还要从众人抵达黑山头之后说起。
下午三点刚过，草原刺眼的白光渐渐柔和，整片原野覆上一层温润的金黄。
不远处的额尔古纳河弯出一道细长的弧线，河面碎光浮动，像被风揉皱的银箔，泛着细碎微光。
黑山头地势开阔坦荡，节目组早已敲定拍摄场地。木栅栏围出两片足球场大小的草场，场边整齐停着几辆后勤车和一台移动监视器。
栅栏内侧的阴凉处拴着十几匹马，马儿垂着头静静伫立，偶尔轻甩尾巴，闲适又温顺。
导演蹲在监视器前，握着一杯放凉的咖啡，专心与马倌老巴核对拍摄流程。
老巴四十出头，土生土长的陈旗人。长年草原日晒将他的皮肤晒成深棕色，手背上几道陈旧疤痕，是常年驯马、放牧留下的痕迹。
他汉语不算流利，语气朴实稳妥：“都按你们的要求挑的，全是温顺的母马。那个胆子小的姑娘，骑小黄马就行，它最老实。”
导演叮嘱：“行，待会儿拍摄你全程在旁边看着。”
“不用特意牵。”老巴很笃定，“我盯着就稳当，不让马跑就出不了事。之前也有艺人来拍过，我看得出来，你们有人会骑。”
流程全部确认完毕，导演抬手示意嘉宾就位。
嘉宾依次就位，方汀率先走到马旁。她身着深蓝色长袖速干衣，袖口利落挽至小臂，脚下蹬着长靴。踩镫、借力、起身，整套上马动作一气呵成，稳得不见丝毫多余姿态。
坐稳马背，她低头微调缰绳，左手握住缰头，右手轻轻拍了拍马颈。身下的马儿耳朵微动，安分立着，没有一丝躁动。
老巴在旁边看了一眼，跟导演说：“这个姑娘会骑。”
导演微微点头，目光始终停在监视器上，没有出声。
汪嘉敏紧随其后，上前接过硬缰绳，面上看着松弛，动作却藏着生疏。落脚踩上马镫的瞬间明显迟疑，左脚发力时轻轻一晃，身下的马顺势挪了半步。她重心骤偏，身子微微一歪，勉强稳住身形坐回鞍上。
老巴见状快步上前扶稳她。待汪嘉敏彻底坐定，她对着镜头坦然轻笑，随口自嘲：“岁数大了，筋骨不如从前了。”她素来少有骑马的拍摄经验，动作生疏也实属正常。
不远处的宋晓听见这话，笑着打趣：“嘉敏姐这话说得太早了，您起码还要再演二十年。”
汪嘉敏偏头望向她，笑得爽朗自在：“你先顺利上来再说。”
宋晓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三匹马身侧。这是一匹栗色母马，三匹马中个头最小，双耳温顺耷拉着，模样看着最为安分。
她明显紧张，双手攥紧缰绳，左脚反复试探两次，才踩实马镫，撑着鞍桥小心跨身上马。动作僵硬磕绊，全程谨慎拘谨，总算安稳落座。
坐稳之后，她依旧浑身紧绷，指节攥得泛白，下颌收紧，身体僵直不敢乱动。宋晓从未骑过马，满心的忐忑都藏在拘谨的肢体姿态里。
“放松腰。”方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她已经骑上马背，在十米外的草场上慢走，“别跟马较劲，你越僵，它越慌。”
“道理我都懂…”宋晓的声音带着紧绷感，勉强扯出笑意。她稍稍松开手上力道，身下的小马果然安定下来，静立原地一动不动。
老巴见状上前，稳稳牵住马的笼头，轻声安抚：“你先别乱动，我牵着你慢慢走两圈，找找平衡。”
宋晓轻轻点头。老巴牵着马缓步前行，马背随脚步轻轻起伏。片刻后，宋晓紧绷的腰背渐渐舒展，适应节奏后，她终于敢单手握缰，整个人的状态松弛了许多。
除了罗宇施和林羽奚，其他人也都陆续上了马。她们俩主动放弃骑马体验，去蒙古包里学着给大家熬煮奶茶。
汪嘉敏已经骑完一整圈，调转马头往回走，姿态放松了许多。宋晓在老巴的牵引下走了两圈半，开始试着不需要他牵，自己执缰慢走。
方汀骑得最远，已经绕到草场另一头去了，身影缩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在金黄草浪里慢慢移动。
一切看起来都在可控范围内。变故发生在第三轮开始的时候。
方汀下马休息了，宋晓独自骑着栗色小马在草场缓缓踱步。老巴退至五六米外的栅栏边，正弯腰给另一匹马投喂清水。整片草场氛围松弛，拍摄节奏井然有序。
草场边缘，一名场务急于赶进度，快步冲向后勤车取器材。脚步仓促间踏过一片干枯草丛，密集的“哗啦”声骤然划破草场的安静。
原本温顺踱步的栗色马瞬间警觉，双耳猛地直立绷紧，骤然侧身挪出半步，紧接着接连甩头，动作急促突兀。宋晓受惊之下下意识全力攥紧缰绳，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都要紧。
马匹被骤然的力道刺激，前蹄猛地抬起，重重落下后再次扬起，焦躁不安地原地躁动。
“别拽——”五六米外的老巴见状厉声呼喊，声音急促穿透力极强，却终究晚了一步。马儿猛然侧身避让，宋晓的重心瞬间彻底偏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左倒。紧绷的缰绳骤然松脱一截，左手彻底脱离控缰位置，瞬间失去支撑。
她身形歪斜下坠，右脚稳稳脱离马镫，左脚却一时卡在镫中。短短半秒的滞空里，她被躁动的马匹带着拖拽了一步，直到左脚猛然挣脱马镫，整个人重重摔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周遭众人反应不及，没人来得及上前接应。
方汀是第一个跑到宋晓身边的人。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草地上，没顾得上疼，一只手扶住宋晓的肩膀，另一只手悬在她后背上方没有落下去，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宋晓蜷缩在草地上，细碎的抽气声不断传来，额角隐隐沁出一层冷汗，脸色泛白。
“晓晓，怎么样？”方汀这时虽心里也有些慌乱，但怕她太紧张，声音保持着平稳，说，“哪里疼？”
宋晓侧躺在地上，皱着眉头，左手护着右肘，嘴唇抿着，过了三四秒才开口：“…肘。磕了一下。还有左边胯骨，嘶，落地的时候撑了一下。”
“还能动吗？”这时汪嘉敏也赶了过来。众人跟在她身后，都围了过来表示关心。
宋晓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肘关节弯了一下，又慢慢伸直，动作不快，但确实能动。她又试着动了动左边胯骨，扭了一下腰，脸上因为疼痛而抽动，说：“胯没事，就是肉疼，骨头应该还好。”
众人都没有立刻松气，方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老巴已经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直接，伸手捏了捏宋晓的肘关节周围，一边按一边问她疼不疼。宋晓在他按到肘外侧某一点时点了点头：“就这儿。”
“骨头应该没断。”老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说“但是不能不当回事。这种伤，看着能动，骨裂拍片子才看得出来。我这里看了不少游客摔下来，当时说没事，第二天肿得穿不了鞋的也有。”
导演已经走到近前，他蹲下来看着宋晓安排道：“先别起身，立刻安排车送你去卫生院拍片检查。”
宋晓坐起来了一点，左手撑着地，点点头没有拒绝。方汀在背后稳稳地扶住她的腰。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跑来汇报：“车已经备好，副驾垫了软垫。需要工作人员开车，还是嘉宾护送？”
“嘉宾送，这段正常录制剪辑。”导演当即敲定。
“我跟她助理去吧，两个人够了，不耽误录制，其他人继续。”方汀提议。
导演点点头，让人叫来洛洛，其他人回归工作岗位。人群在忙碌间又散开。
方汀扶着宋晓慢慢站起来，宋晓的膝盖上沾了草屑和泥，右肘已经开始浮肿，泛起一层淡红色的瘀痕，索性腿上没怎么伤着，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看还跟在身后的几人，似乎想说什么，方汀按住她的后颈，不想耽误时间，催促：“有什么话等从医院回来再说，先上车。”
从草场到卫生院，车程不到十分钟。路不算远，但有一段土路颠簸，方汀把车速压得很慢，生怕再颠着宋晓的胳膊。
洛洛坐在后座右侧，让宋晓靠着她没伤的那半边肩膀，车窗半开着，草原上的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腥气和一点牛粪的味道。
宋晓始终闭着眼睛没说话，右手搁在自己腿上，肘部那一块已经开始鼓起来，皮肤底下泛着暗红色，太疼了。
卫生院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门脸不大，门口停着两三辆摩托车和一辆皮卡。
方汀把车停在门口台阶前面，洛洛先下车，绕到宋晓那侧，扶着她慢慢下来。
宋晓用左手撑着车门边框落地，右脚先踩的地，站稳了才松开手。
走廊里没什么人，挂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护士，约莫三十出头，看见两人进来，目光落在林溪肿胀的右肘上，立刻站了起来，问：“摔的？骑马摔的？”
方汀点头，替她回答：“从马上掉下来了，手肘肿了。”洛洛给她办着手续。
护士从窗口里递出一张挂号单，又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去那边，王大夫在。先看一下，该拍片子就拍片子。”
王大夫让宋晓坐在诊床边缘，没有急着检查，先问了一句：“怎么摔的？”
宋晓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大夫检查之后说：“能屈能伸，骨头应该没断。”
他松开手，在膝盖上摊开病历，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说“但是软组织挫伤不轻，关节腔里可能有积液。拍个片子，确认骨头有没有问题，然后再处理。”
等看完片子后，大夫说：“骨头没问题。”
说完拉开抽屉，取出一支药膏和一卷弹性绷带，放在桌上，又说，“但软组织挫伤不轻，关节腔有少量积液，这两天会肿得更厉害一些，是正常现象。我给你开两支外用膏药，一天两次，薄薄涂一层。绷带绑着，给关节一个支撑，不要绑太紧，以不勒出痕迹为准。三天之内少活动右臂，不要提重物，不要做外展动作。”
等三人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太阳落在草原与天空相接的那条线上，云层被烧成金红色的一整片。
洛洛扶着宋晓上车，方汀发动车子。
宋晓坐进后座，把右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肘上那圈白色的弹性绷带，绑得整齐服帖，药膏的凉意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她有些委屈，说：“起码还要三天啊。”
方汀说：“还好没伤着腿，实在疼的厉害就吃止疼片，医生说可以。”
“是啊姐，”洛洛也安慰，“还好只是伤到了一边胳膊，不会太影响到日常生活。”
“可是这是右手啊右手。”宋晓并不乐观。
“而且节目怎么办呢，我都能想到到时候播出得多少人喷我了，又是发烧又是受伤的…别以为我是故意的。”宋晓愁云惨淡。
“这都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方汀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你现在要做的是遵医嘱，早点恢复。”
宋晓重重的叹了口气。
晚上的篝火晚会，宋晓又和上次一样，不能参与其中。她甚至都不能吃烤串。
林羽奚是在下午的录制结束后才知道宋晓受伤的消息。
此时，她正陪在宋晓身边，在蒙古包内休息。宋晓的右肘肿的更厉害了，还伴着痛感。
林羽奚说：“晓晓，你不要担心，晚上我帮你洗脸。”
宋晓扯起嘴角笑了笑，说：“谢谢你嘻嘻，不过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怎么了？”林羽奚说，“怕太痛了吗？”
宋晓看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也不否认，沮丧地说：“也是怕痛吧。你看我，第一站发烧、上次又请假，这次…”
林羽奚明白了宋晓的担忧，说：“你不是一向不会被网上的一些言论影响吗？这次也一样，怕什么。”
宋晓嘴里嘟囔：“那现在不是不一样了。我不想他们看到的，都是说我不好的。”
江承月一家回来了，以前天高路远，他们估计都不知道她的信息，现在回国了，程媛肯定会看到网上对她的评价。虽然不担心他们会因此改观，但总归是负面影响。
林羽奚宽慰她：“你放心吧，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不会被网上那些只言片语影响。”她刚说完这句话就被工作人员叫去一旁备采，离开前轻轻抱了抱宋晓。
夜里，宋晓掀开厚重的毡布帘子走出蒙古包。
三十米外的草坡下，一堆篝火静静燃着。火势不高不低，夜风掠过，焰心便压低蜷伏，风停又顺势跃起，将围坐一圈的人影反复拉长变短。
有人抱着吉他，弹了几个音又停了，随即有人接上，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散漫，无拘无束。
木头烧裂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次，细脆的“啪”一声，火星溅起来，暗红地亮一瞬，又灭了。
宋晓在蒙古包侧边的矮凳上落座，右手轻搭膝盖，肘部缠着的绷带被火光染成橘色。
肘部的钝痛时不时就会跳两下。她伸出左手拉了一下外套领口，指尖碰到颈侧的皮肤，有些凉。
夜色深沉，天幕无垠。漫天繁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夜空。
银河自头顶斜贯而过，一缕朦胧的白茫。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屏幕亮了，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点开置顶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打了两个字，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拍的是她眼前正看到的。
她没指望那人立刻回。但这次的回复来的出乎意料的快。
不过两分钟，消息弹出来的那一下，屏幕的光在她眼底跳了跳。
eupho：怎么不去？
宋晓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指向不明的四个字，她却能明白什么意思。
远处火堆里一根烧到末端的木头塌下来，带起一阵细碎的火星，往暗处散。有人笑了一声，低低的，正聊着趣事。
宋晓觉得右臂也没那么疼了。她刚想打字，转念一想，又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这次拍的是自己受伤的手臂。
又几分钟，收到回复。eupho：受伤了？
她忽然觉得右臂又疼了起来。夜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发尾掀起来，又放下。
宋晓回：【小猫哭泣.JPG】骑马摔下来了55
她不介意用卖惨来博得江承月的同情。手机在掌心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eupho：严重吗。
宋晓：还好，只是伤到了右边手肘。【小猫坚强.jpg】
这次，消息隔了很久才收到。
eupho：按时换药，右臂尽量少动。
宋晓忙回：【小猫收到.jpg】承月你今天忙吗~
eupho：还好。
宋晓：我们昨天做了奶皮子，我还寄回临山了，你要是最近回去的话拿些尝尝看。【小猫炫耀.jpg】
eupho：嗯。早点休息。
宋晓知道，这是聊天就此打住的意思，只能回：你也是，晚安承月~
屏幕上的字在暗夜里发着微光，她盯着江承月发的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远处篝火的光影落在她侧脸，忽明忽暗。
她收起手机揣进外套口袋，慢慢站起身。起身时腿轻轻带过矮凳，草地上传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宋晓绕着蒙古包往门口走，身后的歌声还在继续。走到门口，她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掀门帘，刚抬起又落下，改成了左手掀。
晚风从额尔古纳河方向吹过来，一层层草浪往远处推去。
白天的意外像被夜色冲淡了许多，好像一切都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受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