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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星尔 “你说得对 ...

  •   又是一个冬天。

      南方的冷就是这样,不会一下子冻得人打颤,潮气贴在皮肤上,慢慢往身体里钻。等觉察出来的时候,骨头缝全是凉的。

      天老是泛着一层灰白,看起来像是暴雨将至的阴云。空气很潮湿,天光被蒙住,看什么都隔着层毛玻璃,远处的楼模模糊糊,轮廓都融在空气里。

      空气里有梧桐叶被雨水泡过的味道。树上还挂着好些枯叶,卷得焦黄,风一吹哗哗响,连风声都潮乎乎的。

      中午飘了点毛毛细雨,到处都是水汽,落下来安安静静。

      下课铃响,最后一节课结束,寒假就开始了。

      楼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本,互相喊着结伴走。

      两个身高相当的女生走出教学楼。走廊的风灌过来,扫过水磨石地面,寒气直往衣服缝里钻。

      她们扯了扯校服领子,并肩往操场走。鞋底碾过跑道上的积水,发出闷闷黏糊糊的声响。

      地面一洼洼浅水,映着灰白的天空。学生一批批往外走,嘈杂声起了一阵,又渐渐散了。

      几片湿透的梧桐叶被风吹过来,蹭过鞋面。天色慢慢暗下来,寒气又重了些。

      沈星尔戴着口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过口罩,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梁上一小块冻得泛红的皮肤。

      宋晓和她并排走着,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搭在肩膀上,拉链没拉严实,缝里翘出来半张随手折起来的试卷,风一吹,就哗啦响一声。

      两人并肩走出学校,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沈星尔拉开后门,宋晓跟着钻进去。

      车里开了空调,暖气扑面,车窗上很快就凝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宋晓伸手指在玻璃窗上划了一道,街景顺着划痕漏出来:悬铃木光秃秃的枝桠飞速向后退,树皮斑驳剥落。她收回手,那道划痕很快化开,重又糊成一片灰白。

      水族馆在明珠塔脚下商场的底下,入口藏得有些深,她们在商场里绕了两圈才找到。

      工作日人不多,售票窗口只开了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阿姨把票递出来的时候说:“六点闭馆,你们还有一个半小时,抓紧参观。”

      宋晓接过票,两张薄薄的纸片,正面印着大大小小的水母图案,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水族馆的简笔画地图。

      过了检票口便是长通道,跨进门,光线骤然暗下来。

      头顶的弧形玻璃穹顶覆盖着墨绿色的水,混浊的有些看不清深处有什么,只在光照进来的地方能看到细小的颗粒悬浮着,浮尘一样缓慢地、懒散地飘动。

      两人抬起头走了一小段,脖子都仰得有些酸。

      宋晓说:“这里面还真像海底。”

      沈星尔说:“就是海底,但是,是人造模拟的。”

      水母展厅在二楼,坐扶梯上去的时候,灯光从白慢慢过渡成蓝,最后变成深紫。帘子掀开,整个空间暗下来,一个个圆柱形玻璃缸自身往外泛着柔和的光。

      宋晓想起了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研究特异生物的实验室,也像这样竖着很多圆形的透明灯柱一样的装置。

      缸里的水母顺水势漂来漂去,半透明的伞盖一鼓一塌,动作松弛又缓慢,安静地呼吸。

      她们沿着展厅慢慢走,在第三个缸前站的最久。这只水母个头很大,伞盖比脑袋还要大一圈,边缘软软地漾开一圈波浪褶皱,触手薄得近乎通透,顺着水流四下散开,轻轻晃来晃去。介绍牌上写着:海月水母,属旗口水母目……

      宋晓问:“你说它们会在想什么?”
      沈星尔答:“不清楚,可能什么都没想。”

      靠近出口的位置的是个开放式展缸,几十只浅橘色的小水母挤在一起,小伞盖不停张合,一堆小东西起起落落,一簇簇上下浮动。

      沈星尔趴在围栏上看了很久,蓝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宋晓在她身旁接电话,家里人打来问她们在哪儿。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个人沿着江边走,栏杆外面江水是黑沉沉的,水面是对岸高楼连排的倒影。

      她们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路边等着的那辆熟悉的深灰色轿车,家里人到了。拉开车门钻进车厢,宋晓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暖着。

      车子驶过高架桥,路灯的光间隔打进来。

      沈星尔靠在后座上,想起那些水母的样子。透明的、没有骨骼的身体,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她说:“水母的寿命好短哦,几个星期到几个月,只有极少数能活到两年。”

      宋晓说:“是很短,不过它们也不知道别的动物能活多久。”
      沈星尔听了,觉得有道理,说:“幸亏它们不知道。”

      宋晓接着说:“不过知道了也没关系,它们已经发过光了。”
      沈星尔愣了愣,忽然笑了,看着宋晓说:“你说得对,已经发过光了。”

      车拐进别墅区的时候,宋晓醒了,车内顶灯在她眼皮上晃了一下。她坐直身子,发现自己的头歪在沈星尔肩上。

      “到了?”宋晓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沈星尔放下手机说:“嗯。马上到门口了。”

      宋晓揉了揉眼睛,问她:“在跟谁发消息呢?”
      “阿月,他回来了,他们晚上也会来。”沈星尔回。

      黑色铁艺大门自动敞开,车滑进去,在米黄色的双层小楼前停下。

      门口的壁灯亮着,光不大,刚好够照着一小片枯黄的草坪和几级台阶,门口站着一个人。

      宋晓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和车厢里的暖气撞在一起,她缩了缩脖子,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几日不见的人。

      “阿月!”宋晓来不及等沈星尔一起下车,三两步跑过去,拉住男孩的手,说“几点到的?比赛怎么样?”

      沈星尔一手拎着一个书包,跟在宋晓身后,也笑着和男孩打招呼:“阿月,欢迎回来。”

      江承月把手抽出来,上前接过沈星尔手中的两个书包,看了看宋晓又看了看沈星尔,问道:“怎么让星尔拿,你们去哪儿了?”

      宋晓一手揽过沈星尔,另一只手推着江承月往前,嘴上也不停,回答道:“哎呀我忘了书包了……水族馆!有个好大的水母,叫什么来着?”

      沈星尔接过话,说:“海月水母,蓝紫色的。”

      沈父停好了车,跟在三个孩子身后,催着大家进屋,说:“外面冷,先进屋。”一行人进屋后便关上了门。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星尔妈妈的声音隔着门厅的琴叶榕传了过来:“回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星尔扑进母亲怀抱,说:“很开心,水族馆人也不多,就是位置不好找。”

      江承月将两个书包并排放在了玄关上,还替宋晓将没拉紧的拉链拉好。

      宋晓始终围着江承月,絮絮叨叨的问他这几天的事。

      江承月被念烦了,拉着宋晓,两个人在沈星尔旁边的沙发坐下。

      宋晓坐下了也不安分,搂着他的胳膊把头靠近他的肩膀来回蹭。

      江承月按着宋晓的头,把胳膊抽出,说:“想知道的话,就乖乖坐好。”

      宋晓只好端正坐姿,一副好学生听讲的样子。

      客厅的灯亮堂堂的,电视虽然开着但声音很小。三家人此刻聚在一起,和往常很多次一样。

      “怎么样阿月,”沈星尔和母亲说了几句后就过来坐到了江承月的另一侧,问:“拿了第几名?”

      “我猜第一!第一名对不对?”宋晓说。

      “嗯。初中组里,我们的选题比其他组好。”江承月话里有几分谦虚。

      “嘿嘿,我就知道。阿月什么时候得过第二。”宋晓因为江承月感到骄傲。

      沈星尔看着宋晓,隔着江承月倾身刮了刮宋晓鼻子,声音很温柔:“那晓晓呢?要不要跟阿月说这次考了第几名。”

      江承月挑眉,顺着沈星尔的话问:“晓晓呢?第几名?”

      宋晓一噎,知道江承月拿到了好名次便放下心来,决定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直接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我看看妈妈在做什么好吃的。”

      沈星尔和江承月看着宋晓,两个人相视一笑。

      宋晓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程媛和秦子舒两位母亲一个站在灶台前炒菜,一个在水池边涮菜,动作配合得松弛又熟练。锅里的热油把葱花的香味炸出来,沿着门框窜出去,和暖气混在一起。

      宋晓问:“奇了,今天妈咪怎么亲自下厨?”

      程媛跟宋晓说回来了。秦子舒没回头,忙活着说:“老样子,做条鱼。”

      这是三家聚会的传统,三位母亲每次都会各自做一道菜,由于她们都不是经常下厨的人,所以每次三人做的基本都是同一道。其他的由家里阿姨负责。

      程媛问她:“你俩放学了怎么没回家?”

      “我们去水族馆了,听同学说那家下个月就要永久闭馆了,我跟星尔想最后再去一次。”

      “怎么突然要闭馆?都开十几年了。”秦子舒问。

      “售票处的阿姨说整栋楼都要翻新,可能要搬去别的地方吧。”宋晓回答。

      “那还有些可惜。”程媛说。

      “没事媛姨,我们拍了照片呢,一会儿给你们看。”宋晓说罢,从秦子舒手中接过盘子端出去,秦子舒让她小心烫。

      所有人都围着餐桌坐好。等宋晓挨着沈星尔坐下后,饭桌上人就齐了,九个人刚好把桌子围满。

      沈父开了红酒,给江衷山、宋均纬和秦子舒添酒,然后问程女士今天要不要一起喝点,程女士说好。

      沈星尔妈妈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从来不喝酒,沈星尔为她倒了杯温好的牛奶。

      席间,大人们正询问着江承月这次参加的竞赛。

      宋晓低头夹了一块排骨,酸甜口,软烂脱骨,吃进胃里暖呼呼。

      沈星尔在旁边用筷子戳一块白切鸡,蘸了酱油,却没急着吃,侧过头看了宋晓一眼,见宋晓腮帮子正鼓着,便把那块蘸了酱油的鸡肉放进了另一边江承月的碗里。

      江承月余光注意到沈星尔的动作,将自己手边倒好的一杯椰汁递给了她,是她爱喝的。

      沈星尔拿过直接喝了一口,然后问宋晓要喝什么。

      “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宋晓对饮料不挑。沈星尔便让江承月又倒了一杯,然后拿给宋晓。

      等大人们不再管小辈,聊着他们的话题后,三个孩子头挨着头讲着他们的话。

      “宋晓,晚上少吃点年糕,不消化。”江承月管她。

      “最后一块。”宋晓很喜欢吃口感软糯的食物,但江承月和沈星尔都不喜欢。

      “吃虾,别吃年糕了。”沈星尔夹起一个剥好的虾肉放进宋晓碗里,然后将宋晓夹在碗里的年糕夹了出来,放到了江承月碗里,跟他说:“阿月,这块你帮她吃。”大人从小便教育他们不能浪费粮食。

      虽然江承月不喜欢吃,但他习惯帮两人解决吃不下的食物,因此什么也没说,皱着眉快速吃下,含糊嚼了两口便吞下,又看到宋晓动作,制止她说,“肉圆也不能再吃了。”

      宋晓偏过头,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江承月,将筷子换了方向,夹了茄子。

      江承月看着她,没好气地说:“等晚上积食了又让我偷偷给你送消食片。”以前宋晓积食的时候,不敢让父母知道,怕秦子舒大动干戈非要带自己去医院,就给江承月打电话。

      沈星尔给宋晓打圆场,说:“好啦,不会的。晓晓现在自己都会注意的,对吧?”然后朝她眨眨眼。

      宋晓看着沈星尔,又越过沈星尔看了眼江承月,点点头。

      江承月叹了口气,拿过宋晓的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习惯地说:“吃慢点,再喝两口。”

      三人从小便一起长大,虽然同龄,但江承月是男生,始终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上,沈星尔又一直都很懂事,于是宋晓就成了那个经常被两人约束行为的人。

      吃过晚饭,大人们各回各家。三个孩子想呆在一起,到睡觉的时候再回去。于是三人去了沈星尔的房间。

      江承月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沈星尔靠在床边,宋晓坐在地毯上。角落那台小电视放着老电影,音量开得很低,画面里一个男人走在雨里,台词听不真切,只剩下朦朦胧胧的背景音。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将房间内外的世界隔开。

      江承月细细问过了最近两人的生活,又重点过问了沈星尔的身体状况,得知一切安好。

      沈星尔问他们以后想干什么,江承月说没想好。

      宋晓忙说:“阿月早就想好了,以后想当医生。怎么又说没想好?”

      江承月无奈:“只是说有想法,又不确定。”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宋晓被江承月捂住嘴,不让她继续说。

      沈星尔看着江承月,了然,低下头,睫毛动了动,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说:“医生啊,白衣天使,救死扶伤。”

      江承月看着沈星尔,没有答话,问她:“那你呢?”

      宋晓抓着江承月的手从嘴边拿下,又想接话,沈星尔这时说:“想做记者,走遍世界。”

      “那我也要做记者,和你一起走遍世界。”宋晓说。

      “你上次说的是作家,上上次说老师,再……”江承月拆台。

      “哎呀,要‘在发展中变化’嘛,”宋晓学以致用。

      江承月说:“记者很辛苦。”担心沈星尔,也想提醒宋晓。

      “啊?很辛苦吗?”宋晓马上就动摇了,“星尔要不还是换一个……”

      沈星尔眼睛里有光,说:“我知道,没关系,我相信一定会好的。”

      宋晓面露担忧,握住沈星尔的手说:“阿月都说辛苦了……”

      沈星尔回握,摇摇头安慰她:“医生也很辛苦呀,想实现理想肯定都会辛苦。况且,你对我没有信心吗晓晓?”

      “当然有!你说得对,一定会好的!”宋晓然后目光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认真地看着沈星尔,说:“那我要做摄影师,到时候专门拍你。陪着你,走遍世界,实现理想。”

      看着宋晓,沈星尔很动容,她抱住宋晓,在她耳边说:“那我们要一起加油啦。”

      江承月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将她们的话深深放在了心底。他想着,果然还是得学医,为了以后能帮助、能保护,让她能做想做的事。

      从沈家出来,沈星尔站在门口和两人道别,说着明天见。

      宋晓挽着江承月走出大门走到路边,然后两人转过身。宋晓用力抬高手臂向沈星尔挥手,江承月也朝她挥了挥。

      沈星尔看着两人走远,隐入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星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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