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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拨出的号码 时间像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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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山里的雾,不知不觉就漫过了十个年头。
若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薄清瘦的少年。三十二岁的他,头顶的毛发稀疏了一些,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写满了中年男人的平和与倦怠。
那一年,他终于通过选调考试,从乡村中学调到了县城一中。生活像是熬过了漫长的冬季,终于见到了一丝亮光。他在这里成了家,还生了一个女儿。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偶尔在晚饭后牵着女儿的手去河边散步。
那个叫李娟的女孩,连同那个名叫"若冰箱"的绰号,被他深深地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像埋下一坛不想再开启的酒。只有在极少数无法入睡的深夜里,他会恍惚听见那句"天亮了",然后睁开眼,看着枕边熟睡的妻子,感到一阵深深的愧疚与虚空。
如果不是那次全省语文教学研讨会,这段往事也许真的会随着那台老旧的"冰箱"一起生锈、消亡。
那是一个周一的早晨,若风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准备批改上周的试卷,同事老赵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笔记本。
"若风,若风!奇了怪了!"老赵嗓门大,一进门就把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若风抬起头,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揉了揉眉心:"老赵,你咋呼什么?吓我一跳。"
"我在省城开会,碰见个怪事!"老赵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有个女老师,长得特精神,听说我来自湘南一中,非要拉着我问,问我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若风'的老师。"
若风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中的红笔"啪"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圈,留下一道红色的墨痕。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若风?哪个若风?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
"我就说嘛!"老赵一拍大腿,"我说我们学校是有个若风,喜欢写文章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女老师一听,眼睛刷一下就亮了,那眼神,啧啧,像……像见了什么宝贝似的。她问我你是不是还在教书,是不是还在写文章。我说那是,我们若风可是骨干。她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老赵说得绘声绘色,完全没有注意到若风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还说什么了吗?"若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说了啊!"老赵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重大机密,"她说她叫李娟。哦对,她还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硬塞给我的,说要是见着你,让我转交给你。我说打个电话不就完了?她说不用,留着就行。怪事吧?"
李娟。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若风封冻了十年的心湖。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湖边的长椅、奶茶的甜香、晨曦中的吻——顷刻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
李娟。她还记着他。她在省城。她打听他。她眼睛里的光。
"号码呢?"若风几乎是抢一般拿过了那个笔记本。
老赵指了指一页纸角:"喏,夹在这儿。我说若风,你小子行啊,藏得够深。这女老师气质不错,看着比你大几岁,但很有韵味。你们……以前啥关系?"
若风没有回答。他颤抖着手指,翻开了那一页。
一张裁剪整齐的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串数字。字迹清秀,力透纸背,一如当年那封信上的笔触。
139……
那串数字像是有魔力,若风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上面,怎么也挪不开。十年了,通讯方式从写信变成了手机,但那串代表她的符号,依然能轻易地牵动他的神经。
"没什么关系,一个老同学罢了。"若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叠,再折叠,最后塞进了贴身的衬衫口袋里。那里,紧贴着他的心脏。
那个位置,瞬间变得滚烫。
接下来的几天,若风过得像个魂魄。
他上课的时候,看着学生,脑子里却是李娟现在的模样。十年了,她应该不再是那个娇小的女孩了,她或许也结婚了,或许也有了孩子。她为什么要找他?是为了叙旧,还是为了质问当年那个沉默的夏天?
每天下班回家,看着在厨房忙碌的妻子和在地板上玩积木的女儿,若风都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撕裂感。那个口袋里的号码,像一个潘多拉魔盒,诱惑着他,又警告着他。
周五的晚上,妻子带着女儿回娘家了,家里只剩下若风一人。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串号码重新抄在一张白纸上。他拿出手机,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
1…
3…
9…
手指悬停在拨通键的上方,微微颤抖。
只要按下去,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了。只要按下去,就能解开这十年的谜团了。只要按下去,就能告诉她,他后悔了,他一直在想她。
可是,然后呢?
接通之后,说什么?
"你好,我是若风"?
"这些年,你还好吗"?
还是"对不起,当年是我懦弱"?
若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在湖边等待的女孩,那个生病卧床的女孩,那个被他一次次推开却依然执拗地想要靠近他的女孩。
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平庸的中年男人,有着发福的身体、稀疏的头发,和一份一眼能看到头的安稳工作。他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高高瘦瘦、充满阳光的帅小伙"了。
他在李娟的生命里,缺席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她经历的欢笑与泪水,他一无所知。而他经历的苦难与挣扎,也与她无关。
如果她过得不好,他帮不了她,只会徒增伤感。
如果她过得好,他的出现,就是对她现状的冒犯。
更重要的是,他有妻子,有女儿。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去掀起任何波澜。那个关于李娟的梦,只适合存在于1994年的那个夏天,存在于那本发黄的诗集里。一旦打破,破碎的将不仅仅是回忆,还有他现有的生活,甚至李娟的生活。
"嘟……嘟……"
手机里传出按键的音效,那是时间在流逝的声音。
若风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仿佛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接通声,仿佛看到了李娟疑惑地拿起电话,喂了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声音嘶哑。
拇指用力向左一划,不是绿色的通话键,而是红色的挂断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沧桑、疲惫却又如释重负的脸。
他没有拨出去。
他也没有把号码删掉。
他把那张写着号码的纸,和那张未寄出的草稿、那封"若冰箱"的信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是他青春的墓碑,也是他给爱情最后的体面。
几天后,老赵碰到他,随口问了一句:"若风,联系上那个李娟没?"
若风正在批改作业,闻言笔尖一顿,头也没抬,淡淡地说:"联系了。老同学嘛,问候一下。大家都挺好的。"
"哦,那就好。"老赵没再多想,笑着走开了。
若风放下笔,走到窗边。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了《锦瑟》的最后两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原来,真正的惘然,不是当时的无知,而是历经千帆后,明明有机会弥补,却选择了放手。
那串未拨出的号码,成了他余生里,最温柔,也最疼痛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