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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第十年的风铃 李娟一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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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一直以为,时间真的是一味良药。
起码在表面上,是这样的。她毕业、工作、恋爱、分手。她在市三幼当了十年老师,把一群又一群孩子送进小学。她练了一手好字,在单位里小有名气。同事们都说她脾气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个角落,结了冰。
那冰,是1994年的夏天结起来的。
那天她在泮池湖畔的长椅上等到日上三竿,等到晨练的老大爷都来问她是不是失恋了,她才确信,若风是真的走了。他不告而别,像人间蒸发一样。陈胖子给她的那张字条,"勿念,安好"四个字,冷得刺骨。
她哭了整整一夜。哭声压在枕头底下,怕舍友听见。她恨他,恨他像一台冰箱,把所有的温度都封存,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予。
后来,她给他写了很多信。第一封是骂他的,骂他狠心,骂他懦弱。第二封是告诉他自己毕业了,当了老师,每天很开心。第三封,是隔了半年后写的,她说,若风,我原谅你了,只要你告诉我你很好。
信寄出去了,像石子投入深海。直到冬天,她收到了那封回信。短短几行字,汇报了他的近况,最后那句"我亦不会忘记",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悬着的心落了地,却又疼得厉害。
她知道,他活着,他在山里,他没忘。
可是,这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之后的几年,她试过再写信,但都被退回来了,理由是"查无此人"或者"地址不详"。她打听过,湘南那个地名太偏了,通信极不稳定。她想过去找他,真的想过。她甚至攒了半年的工资,买了厚厚的棉衣和手电筒。
但那封回信,那句"勿念",像一道无形的墙。她读懂了里面的潜台词:别来,我不值得,忘了我。
骄傲如她,自尊心不允许她再去触碰那堵冰冷的墙。她把那份心思,连同那双没穿出门的新运动鞋,一起锁进了箱底。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她生了一场大病,急性肺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那段时间,她总是在恍惚间看见若风站在床头,皱着眉,笨拙地削苹果。醒来却只有惨白的墙壁和输液管的滴水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忽然明白,有些人的离开,是为了让你学会自己长大。
她不再写诗,不再读李商隐。她把那本《李商隐诗选》还给了图书馆,只是夹在书里的那封信,她复印了一份,藏在了梳妆台的镜子后面。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直到上个月,单位派她去省城参加一个幼儿教育研讨会。走在省城宽阔的马路上,看着车水马龙,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这座城市留下了她最美好的青春,也埋葬了她最纯真的爱情。
会议休息间隙,她在走廊里听到两个男老师在聊天。其中一个说:"我们学校那个若风,你可不知道,当年在师大可是风云人物……"
若风。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十年的伪装。
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冲到那个老师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请问……您刚才说的若风,是不是……是不是以前在碧水中学教过书的?"
那个叫老赵的老师被她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是啊。你也认识若风?他现在可调到县城一中了,是我们那儿的骨干教师。"
李娟只觉得双腿一软,扶住了墙壁。
他还活着。
他离开了大山。
他还在教书。
所有的委屈、怨恨、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她的理智。她强撑着笑容,从老赵那里要来了那个号码,塞了一张便签纸给他,让他转交给若风。
"就说……一个老同学问个好。"她笑着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回到宾馆,她整夜未眠。她设想了无数种若风打电话过来的场景。她该说什么?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练书法的女孩?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杯加了双倍珍珠的奶茶?还是问一句,这十年,你过得好不好?
她甚至幻想过,也许他会说:"李娟,你来一趟县城吧,我想见你。"
她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李娟是个聪明人。十年的光阴,早已把她打磨得剔透。她明白,那个号码,他看到了。但他没有拨。
就像十年前,那封信,他收到了,却只回了一张薄薄的纸。
就像十年前,那个清晨,他醒了,却选择了沉默地离开。
不是忘了,是不敢。
不是不爱,是不能。
她坐在窗边,看着省城的万家灯火。她终于彻底释怀了。她终于肯承认,那个在湖边抱着她迎接晨曦的少年,那个在昏黄灯光下写诗的少年,早在1994年的那个夏天,就随着那台"冰箱"一起,被若风亲手封存了。
现在的若风,是别人的丈夫,是别人的父亲。他有了安稳的生活,有了不再漂泊的根。她不能,也不该去惊扰。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从未拨出的号码,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嘀"的一声,那串数字消失了。
就像他从她的生命里走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心口那个隐隐作痛的疤。
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让秋夜的风灌进来。远处高楼上,有一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那声音,清脆,悠远,像极了那年夏天,奶茶店里,他点单时,勺子碰在杯子上的声音
"叮——"
"当——"
李娟闭上眼,轻声说道:"若风,愿你岁月安稳,现世静好。至于那个二十岁的我,就让我替你,好好保管吧。"
她转过身,擦干眼角,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准备去赴同事的晚宴。
镜子里的女人,成熟,优雅,嘴角带着一丝温柔却疏离的笑。
那个名叫李娟的女孩,终于在第十年的秋天,长大了。
而那个未拨出的号码,成了她青春里,最后一声温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