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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高路远 第二年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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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晚。
若风已经习惯了乡村中学的一切。习惯了每天早上踏着露水去操场吹哨,习惯了放学后挑着水桶去苦水井打水,也习惯了在灯下批改那一摞永远改不完的作业。
他甚至学会了喝酒。不是为了耍酷,只是为了在那些湿冷的夜晚,借助酒精燃烧的一点点热度,驱散骨头缝里的寒意。他的那台"冰箱",似乎真的越制冷越强,把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在零下,只剩下教书这件事,成了维系他呼吸的本能。
直到三月的一天,那封辗转多日的信,再次躺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信封依然是熟悉的字迹,但这次,收信人写的是"若风老师"。不再是"若冰箱",这个变化让若风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那带着娇嗔的昵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套的疏离。
他拆开信,李娟的字迹依旧清秀,却比半年前多了一份沉稳,也多了一份决绝。
若风老师:
展信佳。
收到你的回信,已是数月之后。信很短,字很冷,像你本人。但我还是很高兴,至少知道你尚在人世。
我在市三幼工作很顺利,孩子们很喜欢我。闲暇时,我依旧练字,只是再没人像你那样,毫不留情地指出我的错别字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下个月,我们有几天的调休。我想去看看你。
我想看看你信里说的"山高路远",想看看你教的那些"像石头一样的孩子",想看看你每天走过的路。
我已经查了地图,虽然没有直达的车,但转几趟车,再走一段路,应该能到。
请不要拒绝。我只是去看看,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人心尚暖"。
期待你的回信。
李娟
3月12日
信纸从若风的指间滑落,飘在满是粉笔灰的桌面上。
"去看看你。"
这四个字,像四颗子弹,击穿了若风筑起的所有防线。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环顾四周——这间破旧的办公室,窗户纸破了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墙上挂着那块裂了缝的黑板;角落里堆着学生们捡来的柴火。
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教书育人"的地方。
可是,怎么能让李娟来?
他冲出办公室,站在操场的土坡上。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地面。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像一道道巨大的屏障,将这个学校死死围困。
若风想起了李娟。
那个在省城长大,走在柏油马路上都怕脏了鞋子的小师妹。
那个在奶茶店里开心地吸着珍珠,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
那个在图书馆里为了一个"惘然"和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才女。
她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这里没有奶茶店,只有苦涩的井水。
这里没有图书馆,只有呼啸的北风。
这里甚至连一间像样的客房都没有,他住的这间储藏室,阴暗潮湿,除了一张木板床,什么都没有。
若风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画面:李娟穿着漂亮的裙子,提着行李,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鞋子沾满了黄泥。她到了学校,看到破败的校舍,看到他这个面容枯槁、满身烟味的"老师",她会怎么想?
是会心疼?还是会失望?
若是心疼,他承受不起。
若是失望,他无法面对。
他的自尊心,像一根绷紧的弦,此刻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他宁愿李娟永远记得那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在湖边温柔吟诗的若风,也不愿她看到这个被生活磨砺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狼狈的乡村教师。
他想起自己那次回信,那句"勿念,安好"。那是他为了保护她而撒的谎言。而现在,她要亲自来揭穿这个谎言。
不行。绝对不行。
若风回到办公室,捡起地上的信。他的手在颤抖。
他铺开信纸,拿起钢笔。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想写:"别来。"
他想写:"这里很苦,你会受不了。"
他想写:"我不想见你。"
可是,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任何一个字。
他害怕。害怕自己的文字会泄露内心的软弱,害怕自己的挽留会显得虚伪,更害怕自己的拒绝会伤透她的心。
犹豫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去镇上跑了两趟,想把信寄出去,却在邮筒前徘徊良久,最终又把信揣了回来。
第四天,他收到了陈胖子的信。信里说,李娟为了这次出行,特意买了双结实的运动鞋,还准备了感冒药和手电筒。她说,若风那边冷,她要给若风带去一点省城的温暖。
看到"温暖"两个字,若风彻底崩溃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她的青春,偷了她的情感,现在还要偷走她的期待吗?
不。他不能再骗她了。
可是,他依然无法开口让她来。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沉默。
他没有回信。
他把李娟的信锁进了箱底,把那张写满了"别来"却一个字都没留下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炉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吞噬了那团白纸,也吞噬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李娟说:"对不起。李娟。你想要的温暖,我给不起。你眼前的路,太难走了。就让我做那台永远沉默的冰箱吧,至少,我能保证,我的冰冷不会冻伤你。"
信断了。
李娟没有再写信来。
若风也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省城的消息。
只有一次,在年底的时候,陈胖子在信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李娟好像病了一场,挺严重的,不过现在好了。她没提你,估计还在生你的气。"
若风捏着那封信,坐在床头,抽了整整一包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了李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他的沉默吗?
心口疼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
但他依然没有动。
他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只要看不见,伤害就不存在。
那个秋天,山里的枫叶红得像血。
若风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山顶,看着蜿蜒的山路,直到天黑。
他在等,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他在守,守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约定。
他知道,从他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弄丢了那个叫李娟的女孩。
不是弄丢了,是亲手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