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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纸上人生 湘南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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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南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狠。
若风站在讲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黑板上的粉笔灰在光束里飞舞,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这是他来到碧水中学的第六个月,也是第一个冬天。
这所学校坐落在半山腰,只有一栋三层的主教学楼,一个坑坑洼洼的土操场,和一口终年不涸的苦水井。若风的宿舍就在教学楼最边上的一间,以前是堆放杂物的楼梯间。
他变了。
镜子里的那个年轻人,脸上褪去了校园里的白皙,取而代之的是被山风吹出的粗糙和黝黑。原本清瘦的脸庞有了些许棱角,眼神也不再是读书时的飞扬跳脱,而是沉淀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沉闷。
他很少笑。
每天的生活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起床、早读、上课、批改作业、吃饭、睡觉。他不再写诗,那本《李商隐诗选》被他锁在了箱底,连同那个夏天的记忆一起封存。偶尔夜深人静,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他会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李娟的脸会模糊地浮现,然后又迅速被烟雾吞没。
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李娟应该在省城的暖阳里,在明亮的图书馆里,而不是在这个连洗澡都要烧水、冬天水管会冻裂的山沟里。他的沉默,他的不告而别,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这天是周六,难得不用早起。若风正躺在床上,听着屋顶上风吹瓦片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
"若老师!若老师!"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若风皱了皱眉,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班上的小柱子,手里挥舞着一个信封,脸蛋冻得通红:"老师,邮递员叔送来给你的信!"
若风愣了一下。在这个偏僻的山坳里,收到信是件稀罕事。通常只有汇款单或者学校的通知,私信几乎没有。
他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的纸面时,心里猛地一颤。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圆润,却因为路途遥远,边角有些磨损,还沾着几点泥印。
收信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若冰箱
若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呼吸瞬间停滞。
“若冰箱”这个带着嗔怪、委屈,又透着无限亲昵的名字,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他精心包裹了半年的伤疤。
他站在门口,顶着呼啸的北风,捏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作。小柱子见他不说话,搓了搓手,一溜烟跑掉了。
直到脚趾冻得失去知觉,若风才回过神。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拆开信。而是把信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薄的纸张传递过来的温度。这温度跨越了千山万水,从那个温暖的省城,一路颠簸到了这个寒冷的山沟。
过了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那种带有暗纹的格子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栀子花香。字迹依旧工整,却比从前多了一份执拗。
若冰箱:
见字如面。
给你写信,不知道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该寄到哪里。问了你们系陈胖子,他说你去了湘南,具体地址他也说不清。只好写了学校名,希望能辗转送到你手里。
你真狠心。
那天早上,我在长椅上等到太阳升得老高,也没见你。我去你们宿舍,陈胖子给了我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勿念,安好。"
若风,你真是一台冰箱。不仅冷,还很坏。
你不告而别,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以为我们是一起见过黎明的人,我以为……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我毕业了,分配在市三幼,当一名幼师。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他们很吵,但很可爱。有时候看着他们,我会想起你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
昨天路过那家奶茶店,已经关门了。老板说要去南方打工。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好像还能闻到那时候的奶茶香。
你那边冷吗?听说湘南山区冬天湿冷入骨,还会下很大的冻雨,你要多穿点衣服,不要逞强。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不愿意麻烦别人,但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不逼你回信,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在哪里,都有人在记着你。哪怕你是一台冰箱,我也希望你的制冷效果不要太好,偶尔,也让自己化一化。
李娟
12月20日
信很短,若风却读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砸进他的心里。
"你真狠心。"
"若风,你真是一台冰箱。"
"哪怕你是一台冰箱,我也希望你的制冷效果不要太好……"
他的眼眶红了。
他以为他的消失会让她慢慢遗忘,以为时间的流逝会抚平一切。可这封信告诉他,她没有忘,她不仅没忘,还穿过漫长的时光和空间,找到了那个躲起来的他。
她骂他狠心,骂他像冰箱。可字里行间,全是心疼和牵挂。
若风把信纸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栀子花的香味,混杂着信纸本身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泪水的咸味。
他想起那个夏天的吻,想起那个漫长的夜,想起李娟在他怀里颤抖的样子。
他输了。
他自以为是的牺牲,在他看来是成全,在李娟看来,却是抛弃。
那天下午,若风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就像他的心。
他必须回信。
他铺开信纸,却发现自己无从下笔。
解释吗?说自己是为了不拖累她?
道歉吗?说自己不该不辞而别?
这些话,在李娟那句"你真狠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撕了一张,又一张。
直到东方发白了,他才终于写下了一封短信。
娟:
信收到。抱歉,让你费心了。
此地山高路远,冬日苦寒,但人心尚暖。学校里的孩子很淳朴,像山里的石头,虽然粗糙,却有棱角。
勿念。你所记住的,我亦不会忘记。
若风
12月23日夜
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提"冰箱"的事。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用那句"我亦不会忘记",给了她一个苍白的承诺。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第二天清晨,他顶着寒风,步行五里山路,把信投进了那个绿色的邮筒里。看着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若风站在风口,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一并带走了。
回到学校,他依旧过着重复的日子。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把那封"若冰箱"的信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那封信,成了他在这个寒冷冬天里,唯一的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