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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敢见我吗 实习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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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结束的前一天晚上,若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教案,没有学生,只有一方小小的书桌。李娟坐在桌前,背对着他,专注地写着毛笔字。夕阳的金辉洒在她的白衬衫上,透出淡淡的粉色。他走过去,想看清她写的什么,可无论怎么努力,那字迹都是模糊的。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站起身,拿着那张纸,一步一步走进了暮色里。
若风惊醒过来,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陈胖子震天的鼾声在回荡。他摸了摸额头,一手的冷汗。窗外,启明星在天边倔强地亮着。
这一天,他们要回省城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若风的动作很慢。他把那本《李商隐诗选》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放进纸箱,而是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书页间,那封没有回的信和那张未寄出的草稿,依旧安静地躺着,像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大巴车依旧是来时的那一辆,只是车里的气氛截然不同。来时充满了兴奋与期待,如今却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很多人都在补觉,若风却毫无睡意。车子驶出县城,驶过坑洼的土路,驶上柏油大道。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省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他的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莫名地加快了。
回到久违的校园,空气中都飘浮着自由的味道。但随之而来的,是毕业答辩、找工作、吃散伙饭等一系列更让人焦头烂额的事情。若风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被卷入了一场名为"毕业"的巨大漩涡里。
他把自己埋进了图书馆,埋进了自习室。那封信,连同那个叫李娟的女孩,被他强行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偶尔在深夜,他会从那堆参考书中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会闪过一丝类似疼痛的空洞。但他很快就会低下头,用红笔在纸上狠狠地划下一道,告诉自己:这就是生活。
六月的天气,燥热难耐。
答辩结束后的那个傍晚,若风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他避开喧闹的宿舍,独自一人来到了校园的泮池湖畔。
夕阳把湖面染成了一片熔金。他找了一张长椅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诗选,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这段时间,这本书成了他的一种精神寄托,一种在现实重压下喘息的借口。
"为什么不回我信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清脆,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嗔怪。
若风的脊背瞬间僵直了。这个声音,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回想过的声音,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他甚至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这一切就像是刚才那个梦一样,消散在风里。
"怎么?不敢见我?"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带着笑意。
若风缓缓地转过身。
李娟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歪着脑袋,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两泓清澈的湖水。
若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在关键时刻忘了台词。
"怎么,不认识了?"李娟在他面前的草地上蹲下来,仰着头看他,马尾辫垂在一边,"还是说,实习把你的大脑晒坏了?"
"我……"若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我……实习太忙了。"
"哦——"李娟拖长了语调,点点头,"应该是实习太忙了吧。那现在呢?还很忙吗?"
若风语塞。他无法告诉她,他的沉默是因为自卑,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自己前途未卜,不配打扰她的明媚。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李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不过我还是生气了。"她收起笑容,故意板起脸,嘟着嘴说,"你不应该哄哄我吗?"
哄哄?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然的娇憨,让若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他看着她那副乖巧又执拗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了实习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我该怎么哄你?"他轻声问,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请我喝杯奶茶吧。"李娟立刻眉眼弯弯,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要加双倍珍珠。"
若风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
校园旁的奶茶店,是他们这一届学生心中的圣地。一块钱一杯的珍珠奶茶,是学生时代能负担得起的奢侈。
狭小的店面里,弥漫着奶精和红茶混合的甜香。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吸管戳破塑料封口的"噗"声,成了打破沉默的开场。
若风开始讲述实习期间的趣事。他说起那个把"尴尬"读成"监介"的学生,说起自己第一次讲课把黑板擦掉进讲桌抽屉里的狼狈,说起乡村里那些淳朴的孩子如何把舍不得吃的鸡蛋偷偷塞进他的口袋。
李娟听得入了迷,手里的奶茶忘了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听到好笑的地方,她会毫不顾忌形象地把头靠在桌子上哈哈大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那时候,一定很帅吧?"她忽然停下来,托着腮看着他,"站在讲台上,底下那么多学生崇拜地看着你。"
若风摇了摇头,苦笑道:"帅谈不上,狼狈倒是真的。不过……"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写了一组小诗,关于那里的风,那里的云,还有那里的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推到了李娟面前。
李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读着。那些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她读得极慢,极认真。
"真好。"她读完最后一首,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惊叹的光芒,"若风,你写的不是诗,是那里的灵魂。我能闻到风里的泥土味。"
那一刻,若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所有的孤独,所有的迷茫,只要能得到眼前这个人的认可,似乎都变得值得了。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李娟捧着温热的奶茶,忽然轻声说:"若风,你知道吗?我给你写信的时候,真的很忐忑。我怕你觉得我轻浮,怕你觉得我不知羞耻。"
若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你不是。"他认真地说,"是我不好。我像……像一台冰箱。"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出了那个让他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理由。
李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心疼。"是啊,你就是一台冰箱。"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冷冰冰的,把所有情绪都锁在里面。但是,冰箱里面,是不是也藏着很多不想融化的东西呢?"
若风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懂了他。
在这个喧嚣的毕业季,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娇小的女孩,一眼就看穿了他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他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那个自己。那一刻,所有的矜持、自卑和顾虑,都在她的目光中冰雪消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李娟的手微微一颤,没有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