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惘然》冷至若冰

3、未寄出的草稿 实习进入第

　　实习进入第五周，新鲜感被琐碎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若风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几十颗脑袋随着窗外的蝉鸣有节奏地点着，那是困倦的信号。他停顿了一下，粉笔在黑板上断成两截，发出清脆的"啪"声。底下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下课铃终于响了。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瞬间冲出了教室。若风独自站在讲台上，看着满黑板的粉笔灰，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这就是他要从事一辈子的事业吗？日复一日地站在三尺讲台，把同样的知识嚼碎了喂给不同的人？他热爱文学，热爱那些跳跃的文字，可此刻，面对着枯燥的教案和毫无反应的面孔，他感到的只有倦怠。
　　回到宿舍，陈胖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用那台宝贝随身听听刘德华的《忘情水》，一边听一边跟着哼，五音不全。
　　"若风，今晚去镇上吃炒粉吧？我请客！"陈胖子摘下耳机，热情地招呼。
　　若风摇了摇头，脱下沾满粉笔灰的牛仔夹克，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你们去吧，我改教案。"
　　"又改？你那教案都快被你翻烂了。"陈胖子嘟囔了一句，也没强求，戴上耳机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若风坐在书桌前，摊开教案本。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红蓝批注，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越过教案，落在了桌角那本熟悉的《李商隐诗选》上。
　　自从来到这儿，他几乎每晚都会翻开它。信依然夹在第五十页，那股栀子花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淡了许多，却依然倔强地存在着。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书脊，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他低声念着信末的那句诗。
　　这几周，每当他在教学中受挫，或者在深夜里感到孤独时，这句诗就会跳出来，一遍遍地敲打他的心。李娟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鼓足了勇气的试探，还是带着绝望的告白？
　　若风苦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收到信这么多天，他竟然连一个字都没回。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拉开抽屉，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底下，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那是他前几天晚上偷偷写的回信草稿。
　　他展开信纸，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上面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字迹。
　　李娟同学：
　　见字如面。
　　收到你的信已有数日，迟迟未复，并非无意，实乃不知从何下笔。此地偏僻，生活单调，每日与粉笔灰为伍，颇觉乏味。读你信件，如闻兰馨，令人心旷神怡。然，我辈即将毕业，前途未卜，如飘萍之不定。恐负佳人意，故不敢妄言。
　　《锦瑟》之解，我仍持己见。惘然者，非庆幸，乃无奈也。此情此景，或许正如君所引诗句，距离尚远。
　　匆此布达，顺颂时祺。
　　若风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有一大段被他用笔狠狠划掉了，墨迹透过了纸背，像一团化不开的浓疮。
　　那段被划掉的话是："每念及此，夜不能寐。恨不得插翅归去，立于你窗前，亲口诉衷肠。然理智如绳，捆我手脚。吾心虽向之，身不敢往。"
　　写完那段话，他自己都觉得矫情且无力。他有什么资格说"亲口诉衷肠"？他连留校的希望都很渺茫，大概率是要被分配回基层，甚至是比这里更穷更苦的地方。李娟是省城姑娘，她的人生应该在明亮的图书馆、整洁的办公室里度过，而不是在这种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乡村土路上跋涉。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面前。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带着这种落差去靠近她。与其将来让她面对现实的残酷，不如现在就保持沉默，维持那份美好的想象。
　　"若风，你丫傻笑什么呢？"陈胖子不知何时摘下了耳机，探过头来看，"哟，写信呢？给谁写？那小师妹？"
　　若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淡淡道："没什么，写着玩的。"
　　"切，没劲。"陈胖子撇撇嘴，又戴上了耳机。
　　若风松了口气，但裤兜里那个纸团硌着他的腿，让他坐立难安。他起身走到屋外。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天边挂着一道浅浅的彩虹。几个当地的小孩在泥地里打滚，笑得肆无忌惮。看着他们，若风忽然想起了林老师，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昨天在办公室对他说的一句话："若风啊，教书这活儿，看起来是在教孩子，其实是在教自己怎么做人。你得学会接受平凡，也要学会在不平凡的地方，找到光。"
　　当时若风没太懂，现在看着这群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李娟就是那道光。
　　他走出宿舍楼，来到那棵老槐树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纸团，展开，看着上面凌乱的字迹和被划掉的段落。
　　犹豫了许久，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他并没有直接点燃信纸，而是就着火苗的温度，把信纸的边缘烤得卷曲发黑。他看着那黑色的边缘一点点蔓延，像吞噬时间的怪兽。
　　最终，他没有烧掉它。而是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了《李商隐诗选》的封皮夹层里。
　　回到宿舍，若风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红笔，开始批改学生的作文。
　　其中一个学生在作文里写道："老师，您说我们要走出大山。可是山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像您书里写的那样，有很高很高的楼，有很多很多的汽车？"
　　若风看着这句话，手中的红笔悬停了很久。他想起李娟，想起省城的繁华。
　　他在那段话下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条波浪线，然后在评语栏里写道："山外面是世界，但世界不一定都在山外面。心中有世界，哪里都是世界。"
　　写完这句，他放下笔，长叹一声。
　　窗外，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