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惘然》冷至若冰

2、五十弦 清晨是被一

　　清晨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若风睁开眼，宿舍里已是天光大亮。陈胖子正蹲在脸盆架前，一边用凉水呲牙咧嘴地洗脸，一边扯着嗓子唱《涛声依旧》："……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若风在床上躺了几秒，直到陈胖子的一条毛巾甩在他脸上，带着冰凉的水珠。
　　"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今天第一节就是咱们的试讲课，别到时候站在讲台上尿裤子！"陈胖子嬉皮笑脸地催促。
　　若风扯下毛巾，坐起身。昨夜的回忆潮水般涌来，胸口那个口袋里似乎还残留着信纸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底下——书还在，信也在。那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仿佛只是他深夜里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早饭是食堂提供的稀饭馒头，咸菜堆在搪瓷盆里，冒着热气。若风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两口，便跟着大部队去听原任课老师的示范课。
　　这一天过得像打仗。听课、记笔记、小组讨论、修改教案。作为实习组长，若风不仅要顾自己，还要操心其他同学的情况。他穿着那件牛仔夹克，在教室和办公室之间穿梭，显得干练而沉着。只有在偶尔的间隙，比如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吹风时，他的眼神才会飘忽一下，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叫李娟的女孩。
　　"若风，发什么呆呢？教案写完了？"陈胖子抱着一摞作业本路过，撞了他一下。
　　"写完了。"若风回过神，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胖子，你说……咱们学校那个练书法的李娟，你知道吗？"
　　陈胖子把作业本换了个手，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哟呵，终于憋不住问了？那个小师妹啊，名气可不小。人家可是书法社的副社长，听说字写得比好多老师都好。而且人家家教严，平时除了练字就是泡图书馆，挺清高的。怎么，真看上人家了？"
　　若风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随便问问。"
　　"装，接着装。"陈胖子嘿嘿一笑，抱着本子走了。
　　傍晚时分，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其他同学有的结伴去镇上逛街，有的留在宿舍打扑克。若风借口要备课，独自一人来到了校园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
　　这里相对僻静，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李商隐诗选》，翻到夹着信的那一页。
　　信纸已经被他抚平了褶皱，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又读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那句泰戈尔的诗上。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若风喃喃自语。他觉得这句诗残忍又精准。在此之前，他以为最遥远的距离是生与死，是天涯海角。但现在他忽然明白，当你明明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感知到那份心意，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触碰、无法回应时，那才是真正的遥远。
　　就像此刻，他拿着信，却不知道该如何回信。
　　实习还有两个月，毕业后去向未定，前途一片迷茫。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牵扯进一段可能看不到未来的感情里。更何况，李娟是省城姑娘，家境想必不差，而他自己，来自一个小县城，未来的路要一步步自己踩出来。
　　这种清醒的自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
　　他合上书，却没有收起信。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他在信纸的背面，慢慢地写下一行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致李娟。"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这算是一种回应吗？算是告诉她，他读懂了她的《锦瑟》，读懂了她的泰戈尔吗？
　　算是，又不算。
　　他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日期。就像一场匿名的对话。他把信纸重新叠好，夹回书页里，仿佛这样，就把那份悸动暂时封存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若风强迫自己投入到繁忙的实习中去。他第一次站上讲台，面对几十双清澈的眼睛，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当他开口讲课，那种传道授业的成就感又让他忘记了羞怯。他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讲到父亲翻过月台买橘子的那段，声音不自觉地哽咽了一下，引得下面的学生面面相觑，却也让这群乡村孩子真正听懂了什么是父爱。
　　课后，指导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若风，你是个当老师的料，有感情。"
　　若风只是谦虚地笑笑，心里却想起了李娟。如果她在台下，会不会也听得眼圈发红？
　　实习生活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推着人向前走。白天，若风是雷厉风行的实习老师；夜晚，躺在硬板床上，他却是那个反复咀嚼一封短信的少年。
　　有一次，他在批改作文时，看到一个学生在作文里写："老师，我觉得您有时候看着我们笑，但眼睛里却像有心事。"
　　若风心里一震。少年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把那篇作文反复读了三遍，最终在评语栏里写道："心中有事，方能眼中有光。老师的心事，是希望你们都能走出大山。"
　　写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迅速地从一名学生向一名教师转变。这种转变伴随着阵痛，也伴随着成长。而在这个过程中，李娟的信，成了他唯一的柔软角落。
　　又一个周末的晚上。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玻璃。
　　宿舍里其他人都在酣睡。若风悄悄点亮手电筒，躲在被窝里，再次拿出了那封信。
　　这一次，他没有看信的内容，而是用手指轻轻描摹着信封上"李娟"两个字。这两个字，他已经烂熟于心。
　　他想，也许等实习结束回去，等自己确定了工作，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给她回信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