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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瑟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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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春天来得有点晚,省城的柳树刚抽出嫩黄的新芽,风里却还裹着未散尽的寒意。
若风把最后一个背包甩上大巴车的行李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车厢里的同学喊:"清点一下人数,别把谁落下了!"
作为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大四的班长,又是实习小组的组长,这种吆喝的差事自然落在了他头上。他个子高高,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夹克,在这群即将走出象牙塔的青年里,显得格外挺拔精神。同学们嘻嘻哈哈地数着人头,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即将远行的躁动和兴奋。
"若风,快上来!"死党陈胖子在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晃着一包瓜子。
若风笑了笑,正要迈步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同学,请等一下。"
声音很软,像这早春时节刚刚解冻的溪水。
若风回过头。
晨光恰好从梧桐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女孩身上。她个子娇小,扎着一个马尾辫,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紧紧拿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若风认得她,或者说,他认得这张脸。是那个喜欢书法的女孩,李娟。比他低一届,平时在走廊里碰见,也只是抿嘴一笑,像只受惊的小鹿。
"你是……找我?"若风有些意外。
李娟点了点头,没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个朋友……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她说完,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务,长长舒了一口气,迅速把信递过来,转身就要跑。
若风下意识地接过信,愣了一下,抬头喊道:"哎,同学……"
李娟停下脚步,半侧过脸,清晨的阳光正好打在她红透的耳廓上。她咬了咬下嘴唇,声音细若蚊蝇:"信上说了,不要在车上看。"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怕被抓住似的,加快脚步消失在拐角的林荫道里。
若风捏着那封信,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周围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他低头打量这封信。信封是那种最常见的横格信纸折成的,封口处用胶水仔细粘好,上面的字迹清秀圆润,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用力感,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慢,像是在雕刻。
"搞什么呢?还不快上来,车要开了!"司机师傅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若风回过神,把信塞进牛仔夹克的斜兜里,笑着应了一声,一步跨上了大巴车。
车厢里果然如陈胖子所说,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大家都在讨论即将开始的实习生活,有人兴奋地规划着去县城哪里吃火锅,有人愁眉苦脸地翻着教案,担心上台讲课会卡壳。
若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不经意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信。那方寸之间的纸片,在这个嘈杂的空间里,竟成了一个安静的秘密。
"谁啊?刚才那个小师妹?"陈胖子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八卦地凑近,"我看那姑娘脸红红的,不会是给你的情书吧?"
"去你的。"若风笑着推开他的脸,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在陈胖子眼前晃了晃,"少贫嘴,借个火。"
陈胖子帮他点上火,若风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模糊了他年轻的脸庞。
他并没有拆开信的打算,倒不是因为女孩那句"不要在车上看",而是觉得这种期待感本身就很美妙。就像小时候藏起来的糖果,明知它在那里,却要忍着不吃,让甜味在想象中发酵。
车子发动了,摇摇晃晃地驶出校园。若风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娟的影子。
第一次见她,是在低年级的教室里。那是周五的晚上,作为校文学社社长的若风去催稿。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趴在课桌上练毛笔字。师范院校讲究"三笔字"——钢笔、粉笔、毛笔,是基本功。若风记得很清楚,他走过去看,发现她写的是一首唐诗,其中有个"见"字,里面两横连在了一起,写成了"贝"。
他那时年少轻狂,仗着自己是社长,又是高年级的,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指了出来:"这个字错了。"
他本以为女孩会生气,或者至少会有些窘迫。谁知她只是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拿起毛笔在那错字旁认真地写了一个正确的,然后又埋头继续练了起来。那一刻,若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在图书馆,他们有过一次长达半小时的交谈。那天若风在看一本李商隐的诗集,李娟恰好坐在他旁边。翻到《锦瑟》那一页时,两人对"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句产生了共鸣。若风觉得这是无奈,李娟却固执地认为这是庆幸——庆幸那些美好的东西虽然过去了,但毕竟发生过。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却相视一笑。
除了这些,便再无其他交集。校园里偶尔碰面,也就是互相点个头,微笑一下,礼貌而疏离。
若风弹了弹烟灰,嘴角不自觉地弯出一抹笑意。他想,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美好的距离吧——看得见,却摸不着;熟悉,又陌生。
"喂,想什么呢?一脸□□。"陈胖子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没什么,想起《锦瑟》了。"若风淡淡地说。
"啥?锦瑟?哦,李商隐那首啊,'一弦一柱思华年'。"陈胖子是个典型的文科男,随口就能背几句,随即他又贱兮兮地笑道,"怎么,思春了?"
若风懒得理他,转头再次看向窗外。
车子出了城,路况变得颠簸起来。同学们渐渐安静下来,有的开始补觉,有的戴上耳机听磁带。若风闭上眼,手依然插在兜里,隔着粗糙的牛仔布料,摩挲着那封平整的信。
三个小时后,大巴车终于抵达了县城的实习学校。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干燥而凛冽的风,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里比省城要冷一些,天空显得更低,云朵压得很厚。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忙碌。若风和同学们忙着与校方交接,搬运沉重的行李,打扫集体宿舍。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月上中天。
宿舍里点着昏黄的灯泡,几个男生累得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陈胖子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喊腰酸背痛,其他人则已经开始规划明天去镇上哪家馆子打牙祭。
若风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却毫无睡意。
他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那封信。
灯光下,信封上的字迹愈发清晰。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像是开启一个尘封已久的梦。信纸展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鼻而来——那是只有少女才会有的味道。
信不长,字也很工整:
若风学长:
冒昧写信,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经常在校刊上读到你的散文,很喜欢你笔下那种淡淡的忧伤。那天在图书馆,关于《锦瑟》的讨论让我印象深刻。我想,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一定有一颗细腻的心。
实习辛苦,望多保重。希望能和你做个笔友。
李娟
信的末尾,还工工整整地抄录了一句泰戈尔的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若风读完,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那句诗,久久无言。
原来,那些在校园里看似随意的点头微笑,那些在图书馆里的短暂对视,背后藏着这样汹涌的情感。
他忽然想起李娟刚才跑开的背影,想起她红透的耳根,想起她那句"不要在车上看"。
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他将信纸重新叠好,夹进随身携带的那本《李商隐诗选》里,正好是第五十页,《锦瑟》。
"只是当时已惘然……"他轻声念道。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宿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若风睁着眼,看着斑驳的天花板,直到天色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