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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她来了 阿竹倒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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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陆砚七点零五分下楼。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
他站在灶台前等那四十五秒。微波炉嗡嗡地响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那颗扣子——昨晚沈念禾缝的那颗。他伸手碰了碰它,指腹按在那圈极细的线痕上。
微波炉响了,他把牛奶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阿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没有完全干。
她走到餐桌旁,目光落在那杯热牛奶上。
她低头看了很久。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来。
她伸出手,端起那杯牛奶,端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端进了厨房,走到水槽前,把牛奶倒了。
牛奶顺着水流冲进下水口,白色的液体在流水里迅速变淡、消失。
她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停了一拍。
“你昨晚,”她说,“睡在客房。”
“嗯。”
“你今天早上给她热牛奶,”她说,“用的是她的方式。”
陆砚没有说话。
她走向玄关。她弯腰换鞋的时候说:“常宁的火车两点到。她到了我会带她回来。”
她直起身,推开门,门在她身后合拢,咔哒一声轻响。
陆砚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水槽里那只已经被冲洗干净的杯子。
杯壁是凉的,像一枚已经被读完的书签,正在等待被重新夹进另一页。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赤脚踩过地板,从二楼走下来,停在楼梯拐角。
她没有下来,只是停在那里。她说:“她把牛奶倒了?”
他没有回头:“嗯。”
她赤脚踩过地板,走到他身后,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说:“她以前从来不倒牛奶。她喝不完也会放着,不会倒掉。她今天把它倒掉了,不是因为牛奶不好。”
陆砚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上,两根极细的带子从肩头垂下来。
头发披散着,还没有换衣服。她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她在告诉你,她已经不再需要你替她做这件事了。”
陆砚看着她:“那你还需要我替你做吗?”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抬起手来,指尖碰了碰他衬衫的第三颗纽扣,那颗扣子是她缝的,昨天晚上她亲手缝上去的。她的指腹贴着扣子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我替你缝过这颗扣子,”她说,“我把它钉回去了。它再也不会掉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那你呢,你还会掉吗?”
陆砚看着她,没有回答。他伸手,覆上她停在他胸前的手背,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指,把她的手从纽扣上拉下来,但没有松开。
“我不会掉了。”他说。
沈念禾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里残留的雪松香气,和第一次暴雨夜一样。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想替我做哪一件?”她说。
陆砚没有回答。他低头吻了她。她的嘴唇在他碰到的瞬间微微张开。
她的舌尖探进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清冽温度。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落在他后颈上,指节收拢,把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的吻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拉近自己。她的后背碰到了灶台边缘,她没有后退,她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他手臂的弧线里。
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很轻,然后松开,偏过头,把嘴唇贴在他的颈侧。
“阿竹不会回来了,”她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她已经在准备走了。”
陆砚的手指停在她后腰上:“我知道。”
她的嘴唇还贴着他颈侧的皮肤:“那你还要不要在这栋房子里待下去?”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手指扣着他的后颈,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他抱着她走上楼梯,和第一次一样,赤脚踩过走廊地板,走进主卧。
他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她被他放在床垫上,真丝睡袍从肩头滑下去。她没有用手去遮。她看着他。
“你碰我的时候,”她说,“不准想她。”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吻她的颈侧。她的呼吸瞬间变急了,整个身体向后仰,颈子拉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她的手指攥住枕头边缘,指节泛白。他偏过头来,嘴唇从她锁骨滑到胸口。
她仰起头,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想叫又忍住了。
他低头吻住她的嘴,把那声音堵了回去。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把他按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她的呼吸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碎成几片。她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后背,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用了力。
后来的事情没有声音。只有阳光在缓慢地移动着。她锁骨上方那道月牙形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先醒的。
阳光已经从床尾爬到了枕头上,落在她裸露的肩头。
她侧过头,他还在睡,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均匀。
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手,指尖碰到他肩头的皮肤。她的指腹在他肩头停留了三秒。
他没有醒。她站起来,赤脚踩上地板。她捡起睡袍披上,没有系腰带。她走到门口,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睡。
她走下楼。阿竹的房间门关着。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她没有煮粥。她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她站在灶台前,打鸡蛋,切葱花,煎了两张蛋饼。
她把蛋饼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她又倒了两杯牛奶,放在蛋饼旁边。
阿竹从楼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来。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饼。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常宁两点到。”她说。
“嗯。”
“你送我去车站?”
“好。”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阿竹低头吃蛋饼,没有说话。
沈念禾看着她。阿竹的筷子夹起第二块蛋饼的时候,停了一拍。
“禾姐,”她说,“你脖子上有块红色的。”
沈念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锁骨上方靠近颈侧的位置,有一块浅红色的痕迹。
是今天早上的。
她伸手拉了拉睡袍的领口,遮住了它。
她没有说话。阿竹也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吃蛋饼,吃得很慢。
那天下午,陆砚开车送阿竹去车站。
阿竹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她忽然开口:“你最近回来得比以前早。”
“嗯。”
“以前你最早也要八点半。现在七点前就到了。”
他没有说话。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在陪她。”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她说:“你不用解释。我说的是,你最近在陪她。我没有说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成一道柔和的轮廓。
“阿竹,”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想说什么。”她说,“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看见的东西。”
车在车站门口停下来。阿竹解开安全带。
她推开车门之前,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那颗扣子,沈念禾缝的那颗。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
“你衬衫的扣子,”她说,“缝得比以前好看了。”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车站。她走进去之前没有回头。
阿竹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常宁已经到了。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站在出站口旁边的一棵树下。
她看见阿竹走过来,没有说“你来了”,她说:“走吧。”阿竹接过她的帆布包,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落在路面上,碎碎的。
常宁走着,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在电话里说,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阿竹走在她旁边:“陆砚和禾姐之间,多了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东西。”她停了一下,“我看见了。”
常宁没有追问。她走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她替他缝那件衬衫的时候。”阿竹说,“那天早上我看见那件衬衫的第三颗扣子被重新缝过了,是她的针脚。我认识她的针脚。”
常宁没有打断她,她只是走在阿竹旁边。
“后来我撞见过他们在厨房里,”阿竹说,“他们接吻了。他没有躲开。”她停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常宁看着她:“你不需要一次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你只需要决定你今天怎么过。”
阿竹低下头:“我今天想接你回家。”她松开着衣角的手指,她说:“回家。”
常宁看着她:“那走吧。”
她们走回到那栋房子门口的时候,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屋檐下的风铃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清脆的声响。
阿竹推开门,客厅里安静明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
窗台上那本旧诗集还放在原处。
沈念禾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坐着。她听见开门声站起来:“回来了?”
常宁说:“禾姐,我又来了。”
沈念禾看着她:“这次多住几天。”
阿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什么。她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本旧诗集。
常宁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有看诗集,她看着阿竹的侧脸。
阿竹感觉到她的目光,但没有偏过头来,她只是站在那里。
那天晚饭,四个人坐在一起。位置变了,阿竹坐在餐桌一侧,常宁坐在她旁边。
陆砚坐在沈念禾旁边,沈念禾坐在常宁对面。
陆砚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阿竹碗里。
阿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谢谢,没有把它夹走。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常宁低头喝汤,像什么都没看见。
阿竹的右手放在桌面底下,指节微微蜷着。
她偏过头来,目光从陆砚身上移开,落到沈念禾身上。
沈念禾正在夹菜,手指握着筷子的姿势和以前一样。阿竹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碗里。
饭后,陆砚在厨房洗碗。阿竹走进来,把一只空碗放进水槽里。她站在他旁边。
“你今天看见了。”陆砚没有抬头:“看见了什么?”
她说:“我看见你用左手拿筷子。”他关上水龙头:“你以前一直用右手,坐在我旁边的时候。”
“我换了。”她看着他,“我用左手拿筷子的时候,右手就可以放在桌面底下。这样她就可以握住我的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她的右手正在微微蜷着,正在等待某个人从某个地方伸过来,握住它。陆砚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出厨房。她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那杯牛奶,我倒掉了。不是因为它不好。”
她转身走开了。
那天晚上,阿竹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常宁站在窗台边,背靠着窗框,看着阿竹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
“你刚才在楼下跟他说的那句话,”常宁说,“‘我用左手拿筷子的时候,右手就可以放在桌面底下’,他知道你是在跟谁说的吗?”
阿竹说:“他知道。”
常宁没有继续问。她看着阿竹:“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阿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想好了。”她伸过手去,碰了碰常宁垂在身侧的手背:“如果我搬出去,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常宁没有问“搬去哪里”,没有问“什么时候搬”,没有问“你想好了吗”。
她说:“你在哪我就住哪。”
阿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微微蜷着。
她刚才说的所有话里,只有这一句是她真正想说的。
其余的话都只是为这句话让路。现在它已经说出来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看它会被如何接住。
而常宁已经接住了。
周一早上,陆砚到了公司。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改图。
大概过了十分钟,隔壁工位的林微站起来,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他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紧身针织衫,圆领,长袖,面料很薄,贴着身体的每一道弧线。领口不高,锁骨下方那一整片皮肤露在外面。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一掌的位置。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裸露着。
“你帮我看看这个节点,”她说,“我算了两遍,对不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他拿起笔,在她的图纸上画了两条线,标注了几个数据。
她站在他旁边,弯腰看着他的笔尖。她的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她的呼吸落在他耳侧,温热而均匀。
“这里,”他说,“你用的规范版本是去年的。今年的补充条款里调整了计算方法。”
她偏过头来看他。她的脸离他很近。
“你讲得比项目经理清楚。”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他低下头,继续画线。
“你笑起来,”她说,“比不笑好看。”
他画线的笔停了一拍。他抬起头来看她。
她已经站直了身子,拿着文件夹,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她坐下来,翻开图纸,拿起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图纸上那条画了一半的线。
他拿起笔,继续画。他画完了一条,又画了一条。画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画错了。
他把那一条擦掉了。他重新画。又画错了。他把笔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
许竹睡在他旁边,呼吸很匀。他闭上眼睛。他脑子里闪过了林微的脸,她弯腰时领口敞开的样子,她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
那个画面只出现了不到一秒。但它出现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