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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许竹的观察 许竹开始用 ...


  •   那天晚上,许竹坐在自己房间里。
      她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写:“他这周回来得比上周早了两天。周三和周五都在七点前到家。以前他最早也要八点半。”
      她停了一拍,又写:“周四那天他进门的时候,衬衫第三颗扣子是新缝的。针脚和以前不一样。我认得禾姐的针脚,往右绕两圈,线头打结的时候多用一道力。他以前那件衬衫上,第三颗扣子是我缝的,往左绕两圈。他换了。”
      她看着那几行字。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她打开衣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件叠好的衬衫。那件衬衫是她给陆砚买的,深蓝色的,棉质的,袖口和领口的缝线很细。她买的时候,店员问她“送男朋友?”她说“嗯”。店员说“你眼光真好”。她当时笑了一下。
      她把那件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她低头看着它。然后她把它重新叠好,放回衣柜最底层。她关上衣柜门,走到窗边。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听见陆砚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客厅沙发坐下去时弹簧的轻响。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客厅灯光从门缝里透上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在那道亮线前面站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
      许竹起得比平时早。她下楼的时候,陆砚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翻着手机。沈念禾不在。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禾姐呢?”她问。
      “出门了。说去菜市场。”
      许竹点了点头。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鸡蛋、牛奶、一把青菜。她拿出鸡蛋,站在灶台前打蛋。她打蛋的动作很稳,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上,下面是深灰色的家居短裤。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他。
      “你今天,”他说,“有什么安排?”
      “常宁下午来。”
      “嗯。”
      她把蛋液倒进锅里。油声滋啦一下响起来。她翻动锅铲的动作很稳。她今天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他。她不想看他。
      “你昨天,”她说,声音落在油锅的滋滋声里,“回来得很晚。”
      “加班。”
      “你上周也说加班。”
      他没有说话。她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放在他面前。她在对面坐下来,面前只放了一杯水。她看着他低头吃蛋。
      “你最近,”她说,“和禾姐怎么样?”
      他嚼蛋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什么怎么样?”他说。
      “就是,”她说,“你们最近见面多吗?”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筷子。他看着她。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阿竹,”他说,“你想问什么?”
      她看着他。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
      “没什么。”她说,“随便问问。
      她转身走上楼梯。他坐在餐桌旁,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清晰。她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站在房间里,背靠着门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打蛋的时候很稳,现在在抖。她攥了攥拳,又松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她看着上面的字。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我问他了。他说‘还好’。他没有看我。”
      那天下午,常宁来了。
      许竹在门口接她。常宁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帆布包。她看见许竹,没有说“你来了”,她说“走吧”。许竹接过她的帆布包,两个人并肩走进客厅。
      常宁走进客厅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下,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杯子,杯壁上的水痕已经干了。沙发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陆砚的。常宁看了那件外套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你妈呢?”常宁问。
      “出门了。晚点回来。”
      常宁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看见沙发上有一根长头发,黑色的,搭在沙发垫边缘。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茶几上。许竹看见了那根头发,也看见了常宁拿起头发的动作。她没有说话。
      许竹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常宁说她的新项目,说她最近在做一个老房子的改造方案。许竹听着,偶尔点头。她今天话很少。
      常宁说到一半停下来。她看着许竹。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刚才到现在,看了三次门口。”
      许竹没有说话。常宁放下水杯,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你在等谁?”
      “没有等谁。”
      “你在看陆砚什么时候回来。”常宁说,“你刚才看门口的时候,眼睛是往玄关方向偏的。”
      许竹看着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常宁,”她说,“你觉得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每天穿同一件衬衫?”
      常宁看着她。
      “他的衬衫,”许竹说,“第三颗扣子,针脚变了。第一次是他的扣子掉了,没缝。第二次,扣子缝回去了,针脚是禾姐的。第三次,那颗扣子又松了,又缝回去了,针脚还是禾姐的。”
      常宁没有说话。
      “他每天穿那件衬衫,”许竹说,“好像那件衬衫很重要。”
      常宁看着她。她伸手,碰了碰许竹的手背。
      “你在想什么?”
      许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我在想,”她说,“那件衬衫是不是禾姐给他缝的。还是他自己缝的。”
      “有区别吗?”
      “有。”许竹说,“如果是禾姐缝的,说明他每天穿着禾姐缝的扣子出门。如果是他自己缝的,说明他在学禾姐的针脚。”
      常宁看着她。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许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细长,朝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倾斜。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在看。”
      常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那天傍晚,沈念禾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菜。许竹和常宁坐在客厅里。沈念禾换了鞋,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下面是那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她弯腰放菜的时候,衬衫从后背滑下去,贴着脊椎。她的脖子上,锁骨上方靠近颈侧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很浅,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但许竹看见了。
      她还看见沈念禾的衬衫第三颗扣子没有扣。那颗扣子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沈念禾以前从来不这样穿。她总是把扣子扣到第二颗,最多解开第一颗。但今天她解开了两颗。她的嘴唇也比平时红一些,像是被反复抿过之后的颜色。
      许竹坐在沙发上,目光从沈念禾的后背扫到她的颈侧,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她没有说话。常宁坐在她旁边,正在翻手机。许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常宁用余光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沈念禾从厨房走出来,在餐桌旁坐下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偏过头来看了许竹一眼。
      “常宁来了。”她说。
      “嗯。”
      “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沈念禾看着她。许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抬头。沈念禾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颈侧那块浅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陆砚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换了鞋,走到餐桌旁坐下来。他坐在沈念禾对面。许竹坐在侧面。常宁坐在许竹旁边。
      四个人围着餐桌吃饭。碗沿碰着碗沿。沈念禾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常宁碗里,然后夹了一块放进许竹碗里,最后夹了一块放进陆砚碗里。陆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他咀嚼的时候,目光从沈念禾的脸上滑过去。沈念禾正在低头吃饭,没有看他。
      许竹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做这些动作。她低头吃了一口饭。她嚼得很慢。
      “小砚,”她说,“你今天穿的这件衬衫,是新买的?”
      陆砚抬起头来看着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浅灰色的,棉质的,袖口和领口的缝线很细。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沈念禾从衣柜里拿给他的。
      “不是新的。”他说。
      “哦。”许竹说,“我没见过。”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陆砚看着她。她的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她吃得很慢,没有抬头。沈念禾坐在陆砚旁边,低头吃菜。她没有看许竹,也没有看陆砚。她只是低头吃饭。
      常宁坐在许竹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她没有插话。但她的目光从许竹脸上滑到沈念禾脸上,又滑到陆砚脸上。她看了一圈,然后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许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
      她手里握着手机。她打开和常宁的对话框。常宁刚才回去了。她打了一行字:“他今天穿的衬衫是浅灰色的。禾姐给他拿的。”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发出去。她删掉了。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他的衬衫换了。但第三颗扣子还是缝过的。针脚和之前一样。禾姐的脖子上有一块浅红色的痕迹。她穿了新衬衫。她的第三颗扣子没有扣。”
      她合上笔记本。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今天下午常宁问她“哪种可能性更大”。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她站在走廊里。主卧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夜灯的暖黄色光线。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声音。然后她听见了一声笑,很低,是沈念禾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沈念禾那样笑。
      她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陆砚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低,只说了几个字。她听清了。他说的是“你这里,今天有没有人碰过”。
      许竹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紧了门框。她没有出声。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她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她听见主卧的门开了。她听见陆砚的脚步声经过走廊,走进客房。她听见客房门关上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沈念禾脖子上那块浅红色的痕迹。她想起沈念禾没有扣第三颗扣子。她想起陆砚说的那句话。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本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今天写的那一页。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问她,今天有没有人碰过。”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她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许竹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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