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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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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接下来的几天,余雾像在穿一件很久没穿过的衣服。一开始有点紧,有点陌生,但走着走着就松了,暖了。
他重新拿起画笔。不是完成《雾港》剩下的收尾,而是画别的东西。一张很小的素描,画的是一片窗台上的绿萝。又画了一幅水彩,是学校东门那排梧桐树的剪影。他画画的时候手很稳,不像前几个月那样每下一笔都像在跟自己较劲。颜料挤到调色盘上,水分调开,笔尖落下去,一切都变得很顺。
室友看见了,凑过来瞅了一眼。"哟,余雾,你活过来了?"
余雾把水彩纸晾在窗台上,没有否认。
"对了,"室友又想起什么,"昨天你不在的时候,你那幅《雾港》的照片被年级群里转疯了。说是发去全国大学生美展初选入围了,你知道吗?"
余雾愣了一下,翻手机。确实,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附了入围名单截图。《雾港》的名字排在第一页中间,作者后面跟着"余雾"两个字。底下有人发了一排大拇指。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第一次认真想了想毕业以后的事。他没想明白,但那个念头很轻很淡地浮上来,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冒出来,到了水面啪的一声破了,留下一圈小小的波纹。
周末的时候他回了一趟家。
他家在城西的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他上到四楼,从书包里掏钥匙的时候,门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锅铲。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扯了两下最后变成一句:"回来了?"
"嗯。"
"吃饭没?"
"还没。"
他妈转身往厨房走,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余雾换了拖鞋进去,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罩着碎花布罩,茶几上摞着几本过期杂志,电视开着,放一个午间新闻。他爸不在家,茶几上烟灰缸是空的,洗过了倒扣着。
饭桌上多了一盘糖醋排骨。他妈做菜还是那个味儿,油放得重,排骨炸得有点焦了。两个人隔着饭桌坐着,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员在说某个城市的房价。他妈给他夹了两块排骨,自己扒拉着米饭。
"瘦了。"她说。
"没有。"
"脸上都没肉了。"
余雾咬了一口排骨,焦的那面硌着牙,但他没说什么。他妈看了他几眼,又低下头扒饭。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那个画,进决赛了?"
余雾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陈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他妈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她说你最近挺好的。"
余雾没说话。他妈说的"陈老师"是他高中班主任,跟了他三年。后来他妈不知道怎么留了联系方式,这些年偶尔会通个电话。
他看着他妈低头扒饭的样子,头发剪短了,掺了些白,耳朵上那对银耳钉还是十几年前那对,不常摘,被汗浸得发暗。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他妈在厂里加了三个月夜班,凑够了他画室集训的学费。那天他把收据递给她的时候,她就坐在这张桌子对面,也是低着头扒饭,头发也是剪得短短的。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说了什么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排骨挺好吃的。"
他妈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很浅,但余雾看见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电视里换了综艺节目的片头,笑声哗啦啦地涌出来。
吃完饭他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他妈洗好的床单,白底蓝条纹,在风里一鼓一鼓的。他伸手去拽被角,余光扫到对面楼的天台。空空的,几根晾衣绳在风里晃。
他想起那个星期二。想起来之前的很多个星期二。他站在阳台边,往下看过。六楼,其实不算高,但他曾经认真地想过,摔下去之后会不会太难看。
他拽下床单,叠了两折,抱回屋里。
走的时候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在玄关穿鞋,犹豫了一下,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声:"妈,我走了。"
水声停了。"嗯。下周还回来吗?"
"回。"
他拉开门出去。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轻了一点。走到一楼单元门口,外面阳光很好,楼前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片,香气冲得人鼻子痒。
他站在玉兰树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拍完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点开微信,翻到最底下。通讯录里没有"郁越",没有"新转来的同学",什么也没有。他根本没有存过郁越的联系方式。他想了一下,打字,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两个字。微信通讯录和全校群里都没有叫"郁越"的人。他又搜了一遍"郁郁葱葱的郁,越过高山的越",也没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玉兰花的香气还在往鼻子里钻,阳光照在头顶上暖烘烘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去的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户坐,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到了学校那一站他下车,走进校门的时候迎面碰上班上一个同学。
"余雾!"那个同学喊他,"正好,你那个参展作品要补一份创作说明,今晚截稿,你快写一下发群里。"
余雾说好。同学走远了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对了,你的画真好看。那天展厅放出来的时候好多人围观。"
余雾笑了一下,冲同学摆摆手。他往宿舍走,经过老楼背面那条槐树空地的时候,他没停。长椅上空空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鸟窝还在。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晚上写创作说明的时候,他对着文档光标想了很久。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写了一段:
"《雾港》画的是我记忆里一个真实的早晨。那天我从家里出来,走了很远的路,在一座桥上站了很久。河上有雾,船在雾里看不清楚,但灯亮着。我当时觉得,那些船可能永远开不出雾了。后来我发现雾是会散的。船还在。港口还在。灯也还在。"
他发出去,合上电脑。室友早睡了,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余雾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他睁开眼。桌边没有人,速写本合着放在台灯底座旁边。但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从速写本的方向传来的。
他坐起来,打开速写本。翻到那幅石榴树,铅笔线条干干净净的,和他画完的时候一样。但是翻到后面几页,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起笔重收笔飘,一笔一划搭得很开。
"玉兰花开得很好。"
余雾盯着那行字。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铅笔字的凹陷在纸面上投出极细的阴影。他用指腹碰了一下,凹痕是新的,铅笔灰沾了一点在他手指上。
他看了看窗户。窗帘拉着,外面安安静静的。他又看了看宿舍的门,锁着,从里面拧上的。
他坐在床边,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心跳得不算快,只是很稳地一下一下敲着肋骨。他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你看到玉兰花了?"
他合上速写本,放回桌上,躺回床里。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一声。他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速写本。翻开,那两行字还在。他自己的那行底下,又多了一行:
"嗯。白得晃眼。"
余雾把速写本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夹回枕头底下。他洗漱穿衣,出了门。到教室坐下的时候,他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
他转过头,翻开课本,开始上课。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四月到了,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远处看像蒙了一层薄纱。余雾的毕业创作顺利提交,入了展,拿了奖。辅导员在群里恭喜他,班里的同学碰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他每周回家一次,他妈做的菜从排骨变成了春笋,变成了蚕豆,变成了河虾。他爸回来了两次,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电视不说话。有一回余雾临走的时候,他爸忽然叫住他,从口袋里掏了两百块钱递过来。
"买颜料。"他爸说,眼睛看着电视。
余雾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四月中的一天傍晚,余雾在画室里收东西。画室空了大半,毕业展结束了,大家都在收拾自己的画框和工具。他把最后一管颜料码进箱子,站起身的时候看见窗口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牛仔裤。夕阳从窗外灌进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余雾走过去。
郁越靠在窗台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外面。余雾在他旁边站定,也往外看。窗外面是学校后面的那片小山坡,四月的草已经绿了,零零星星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你要走了?"余雾问。
郁越没转头。"嗯。"
"去哪儿?"
郁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更远的地方。"
余雾看着山坡上那些野花。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又放下。
"你还在吗?"他问。
郁越终于转过头看他。夕阳把他整张脸照得很暖,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橙红色的光。他看了余雾很久,久到余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希望我在吗?"郁越说。
余雾张了张嘴。风又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窗台上空了。白衬衫不在那儿了,窗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片被风吹上来的枯叶。
余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山坡上的野花。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腹摩挲了一下水泥边缘。灰是凉的,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天边那一线橙红缩成窄窄的一条,然后彻底暗下去。画室里已经没有人了,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缩在玻璃一角。
他伸手,碰了碰玻璃上影子的轮廓。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关灯,锁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翻开速写本。那两行对话还在,铅笔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他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你今天还会来吗?"
他把速写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很轻的一声"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贴在耳朵边上。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薄薄的,像一片被谁剪下来的白纸贴在夜空上。四月过半,天气暖了,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密,再过一阵子就该开花了。
余雾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着速写本的封皮。
凉凉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