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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火 ...


  •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

      余雾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车站,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人很多,来来往往拖着箱子背着包,广播里循环播着车次信息,女声温和又机械,像念了十年没有换过。他从包里掏出速写本,随手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页那行字。

      "恭喜。火车别坐过站。"

      铅笔字比上次看的时候又浅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吸走了颜色,只剩一道极淡的灰色印子。余雾伸出拇指碰了碰,灰还在,但很薄了,一蹭就有点模糊。

      他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缓缓往后移。他靠窗坐着,看着城市一点一点退成远影,树和房子从密变疏,田野慢慢铺开来。天色很好,六月下午的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车厢一半铺成暖黄,一半留在暗处。

      他在车上坐了四个多小时。中途趴桌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变成陌生城市的轮廓。他揉了揉眼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攒了一堆,有几条是同学发的毕业聚餐照片,还有一条是辅导员转发的:"全国美展组委会通知,请参展作者于明日上午九点前到展厅报到。"

      他回了个"收到",锁了屏。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背着包出站,提前订好的青旅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导航说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照着地图走,穿过几段亮着暖黄路灯的街道,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有家小卖部还没关门,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看他走过去。

      青旅的前台是个圆脸姑娘,利落地办了入住,把钥匙递给他。房间在二楼,四人间,这会儿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包放下来,洗了把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面是一条窄街,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里面走动。他能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把速写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还是灰灰的,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关灯躺下。陌生的床,陌生的枕头,陌生的气味。隔壁传来水管哗啦的声响,然后安静了。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白,横在地上。

      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空气听。

      "明天开幕式。我有点紧张。"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余雾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展厅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余雾背着包走过去,签到,领了参展证和一本厚厚的画册。工作人员把他领到《雾港》挂的位置——展厅正中间那面墙,灯光从上方斜打下来,把画面上的灰蓝和灰白照得层次分明。雾里那些模糊的船影和港口微弱的灯,在灯光底下比在学校展出时更有味道。他看着自己的画挂在那么大的展厅里,忽然觉得不太真实。像在别人梦里看见了自己的东西。

      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后来陆续有人过来看,有人停下来认真看了一会儿,有人拍了照。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他旁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他:"你是作者?"

      余雾点头。男人点点头,没说什么,又看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的时候,余雾在展厅侧厅的休息区坐着。展厅里人少了一些,空调嗡嗡吹着,凉得他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翻着那本画册,找到自己的作品页面,看了看印出来的颜色,比原画偏冷了一点。

      他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刚想站起来再去看一眼画,余光扫到侧厅门口拐进来一个人。

      白衬衫。牛仔裤。

      余雾手里的画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人拐进来之后没有停,径直穿过侧厅,在靠墙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来。他手里捏着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仰头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

      余雾坐在原地,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肋骨。他看了那个人的侧脸好几秒——眉毛,鼻梁,下颌线——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长椅旁边站定。那个人睁开眼,抬起头。

      不是。

      不是郁越。

      只是一个长得有点像的男人,年纪比他大几岁,眉毛粗一些,头发短一些,嘴角没有那颗痣。他看了余雾一眼,有点疑惑:"有事?"

      余雾喉咙里堵了一下。"没事,认错人了。"

      他转身走开,步子有点快。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撑在门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展厅外面是一小片庭院,种着几棵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竹子,一直到心跳慢慢平下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日历。六月二十一号,明天。

      他又翻了翻速写本。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但比出门的时候又浅了一些,像一个逐渐褪色的水印,随时会溶进纸面里。

      他把本子合上。走进展厅,回到《雾港》面前,重新站定。

      开幕式的致辞他没怎么听进去。但后来有个头发花白的策展人走过来跟他聊了几句,说这幅画"有一种很安静的穿透力",问他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余雾把画廊联系过他的事说了,策展人给了他一张名片,说有空可以过去坐坐。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那天晚上回到青旅,他在前台借了一支笔,回到房间在速写本最后一页那行字底下,又补了一行。

      "今天有人把我认成你了。我愣了好几秒。明天要去见画廊的人,有点没底。"

      他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上。

      没有回音。第二天早上翻开,他那行字还在,后面空空的。他看了几秒,把本子收进包里。

      见画廊的人约在一家咖啡馆。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耳骨上钉了一排很小的金属环。她看了余雾的参展作品和几张新画的照片,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说了很多,总结起来是两句话:画不错,但还缺一些"让人记住的东西"。

      余雾端着咖啡杯,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回青旅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让人记住的东西"是什么。天快黑了,街道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他走回青旅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口那家小卖部门口,那只橘猫还在。但它旁边蹲着一个人。白衬衫,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着头,路灯的光打在他头顶上,把头发照成暖棕色。

      余雾站在那儿,不敢走了。

      那个人抬起头来。

      郁越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很淡的一个笑。路灯底下他的脸色比从前更白了,像融进光里的一张薄纸,整个人都有一点透明度,让余雾隐约能看见他身后墙上爬着的青苔。

      "想出来了吗?"郁越问,"让人记住的东西。"

      余雾的喉咙紧了紧。他走过去,在郁越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小卖部门口,中间隔着那只橘猫。猫眯着眼,尾巴懒懒地扫了一下地面。

      "没有。"余雾说,"还没想出来。"

      郁越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划了一下。余雾看到那本书的封面——旧旧的,书脊裂了。《到灯塔去》。

      "你拿着这本书。"余雾说。

      "嗯。"郁越说,"你看完了吗?"

      "还没。"

      "看完它。"郁越把书合上,递过来,"里面有一句话,你可能用得上。"

      余雾接过书。和上次一样,旧纸的气味扑过来,带着一点甜。他翻开扉页,看到出版信息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新写的,笔迹和郁越在速写本上留的一模一样。

      "尽管走远,不必回头。"

      余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他脚边蹭过去,尾巴扫过他的脚踝。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小卖部门口只剩他一个人。路灯黄澄澄地亮着,地上空空荡荡的。

      他抱着书蹲在那儿,蹲到腿发麻才站起来。回了房间他翻开《到灯塔去》,一页一页地找那句话。最后在第五章的结尾找到了。

      "尽管走远,不必回头,岁月会馈赠你一切。"

      他合上书,放在速写本旁边。然后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空白页上写了一行:

      "你今天还会出现吗?"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音了,那行字旁边慢慢浮出一个字。起笔重收笔飘,像从纸面底下渗上来。

      "会。"

      余雾看着那个字,把本子合上,轻轻压在枕头底下。

      他在北京待了五天。看了两个展,见了三家画廊,认识了几个人,留了一沓名片。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坐在青旅的窗台上,把那本《到灯塔去》翻到了最后一页。

      窗外窄街上的路灯亮着,把对面楼的墙面照出一片暖融融的黄。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忽然喊了一声:"郁越。"

      没人回答。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他能感觉到后颈有一丝极轻的风,像有人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呼吸浅浅的,看着他。

      "我明天回去了。"他说。

      身后的风没有变。但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轻轻的,像贴着耳朵说的。

      "嗯。"

      "回去了之后,你还来吗?"

      安静。然后那个声音说:"来。"

      "什么时——"

      "你需要的时候。"

      余雾握着书脊,指腹按在布纹封面上,慢慢地摩挲。他没有转头。他知道转头了也看不见什么。

      "余生的雾散了,"他慢慢说,"我们也散了。"

      身后的空气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轻,像一片树叶落下来的时候擦过另一片树叶。

      "散了,但没走远。你回头的时候,我就在。"

      余雾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从嘴角蔓延开来,把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化了。他把《到灯塔去》抱在胸前,从窗台上跳下来,踩到地上。

      "那就够了。"他说。

      第二天他背着包离开青旅的时候,在巷口停了一下。小卖部门口那只橘猫还在,蹲在早上的阳光里舔爪子。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着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他站起来,往车站走。

      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空的,阳光铺了一地。但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本旧书搁在那里。书脊裂了,封面朝上,《到灯塔去》四个字在光里清楚地亮着。

      余雾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了。

      没有去拿那本书。他知道书会一直在那儿。等他想读的时候,它会再出现。

      雾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但没关系。那个人走了,又没走。他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隔着薄薄一层空气,安静地待着。等余雾哪一天再蹲在路边抱住膝盖的时候,会有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他头顶上,温热的,干燥的。

      余生的雾散了。我们也散了。

      但散了的只是雾。我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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