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那抹蓝
...
-
和解协议签得很顺。
林越泽迟到了二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看了余雾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辅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两份打印好的协议推过来,林越泽拿起来看,手指在纸边上搓来搓去。
"上面写了,"陈老师说,"你承认毕业创作《雾港》的核心创意及画面主体来源于余雾同学的原创稿件,你在未征得同意的情况下使用了其平板内的源文件进行注册。你自愿放弃该作品的署名权,并配合校方撤销此前对余雾同学的抄袭指控。"
林越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拿起笔,在第一份协议末尾签了字,笔尖戳破了纸面。然后推给余雾。余雾签完,两份各存一份。陈老师收走了一份存档,说申诉流程会在一周内走完,让余雾安心等通知。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一前一后走着。林越泽忽然停下来,余雾也停了。
"余雾。"林越泽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那幅画,是真的好。"
余雾没说话。
"我当时……"林越泽转过身,脸上有一个很难看的笑,"我当时觉得,你反正也画出来了,就借一下……我没想过会闹成这样。"
余雾看了他一会儿。"你删了我平板里的源文件。"
林越泽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余雾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对不起",像是有人攥着拳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余雾没回头。
出了办公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三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晃眼了,余雾眯起眼,在校门口站了片刻。手机震了一下,辅导员发来的:"搞定了。接下来等校务会走流程就行,你安心准备补交材料。"
他把手机揣回去,往东街走。
东街那条旧书店藏在两栋居民楼的夹缝里,招牌褪成一块灰扑扑的木板,上面用白漆写着"旧书"两个字,漆皮掉了大半。余雾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店里还是那个样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手里那本封皮都烂了的书。
余雾往最里面走。书架挤挤挨挨地摞着,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他在角落那个位置站定——靠窗,有一把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扶手椅,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去年十一月就在这儿画过《雾港》的初稿,坐了三个多小时,临走还花了十二块钱买了一本封底缺了角的《海浪》。
那把扶手椅上有个人。
余雾的脚步顿住了。郁越坐在那把椅子上,腿翘着,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清瘦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摊开的书页上印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郁越抬头。
"来了。"
余雾走过去,在扶手椅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地板是木头的,凉丝丝的。他靠着书架,跟郁越之间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郁越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你来过。"
"你来过吗?"余雾问。
郁越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来过。"
余雾想起上次郁越说的话——"你画里那个蓝,调了十三遍才调出来"。如果是十一月在这家店见过,那郁越确实可能看到了他画画的整个过程。
"你看的那本书是什么?"余雾问。
郁越把封面转过来给他看。《到灯塔去》,伍尔夫,旧得书脊都裂了。余雾见过这本书,就在他上次买《海浪》的那排架子上。他记得封面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很小,歪歪扭扭的。
"那个字,"余雾说,"是你写的?"
郁越把书合上,翻到封底。右下角确实有两个铅笔字,笔画很轻,像是孩子写的:"郁越。"
余雾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见过很多人在旧书上签名,没什么稀奇的。但那两个字,那个笔迹,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签名,是见过那种写法——起笔很重,收笔又轻又飘,像写的时候手腕悬着。
"你拿走吧。"郁越把书递过来。
余雾接过来,翻开扉页。泛黄的纸上印着出版信息,1964年的版本。他闻到旧纸特有的那种味道,有点霉,有点甜。他合上书,抱在怀里。
"谢谢你。"他说。
郁越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窗外是一小片窄长的天空,几根电线横切过去,上面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阳光把鸽子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小小的,一晃一晃。
余雾也看着窗外。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只鸽子飞走了,云移过来把太阳遮了一半,角落里的光线暗下去。
"你还记得吗?"郁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那个院子。"
余雾的心脏跳了一下。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郁越说,"每年只结三四个果子,小得跟核桃一样。你蹲在树下等它长大,天天去摸。后来有一个果子真的红了,你舍不得摘,结果被鸟啄了半个。"
余雾的呼吸变浅了。那些画面像被从很深的地方猛地拽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石榴树,青砖墙,夏天的蝉鸣。他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那颗青色的果子,等它变红。那时候他多大?六七岁吧。他旁边还有一个人,也蹲着,跟他一起看那颗果子。
"你——"余雾转过头,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郁越也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在那一小片暗下来的光线里撞上。郁越的眼睛很静,深灰色的,像冬天的湖水。他看了余雾几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你告诉我的。"他说。
余雾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但话堵在喉咙里。他抱着那本《到灯塔去》,指腹压在封面的布纹上,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热。
"后来那颗石榴,你到底摘了吗?"郁越问。
余雾想了想,摇摇头。"没摘。我第二天去看,被鸟啄了,掉在地上。我把它捡起来,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
郁越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像是没忍住。
两个人又安静了。余雾靠着书架,膝盖曲起来,把那本书搁在膝头。阳光从窗外移走又移回来,在书封上慢慢地爬。他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像小时候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雾的腿坐麻了。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站起来。郁越还坐在那把扶手椅上,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要走了?"郁越问。
"嗯。回去画点东西。"
郁越点点头。
余雾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走吗?"
"我再坐会儿。"
余雾站在过道里,看着郁越的侧影。白衬衫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他低着头翻书,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余雾想说什么,但想不出来。他转身走了。
走到柜台的时候,戴老花镜的爷爷抬头看他。
"那本书,"爷爷指了指他怀里,"你拿走吧。放着也是放着。"
余雾说谢谢,问多少钱。爷爷摆摆手,说不要钱。余雾还是从口袋里掏了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推门出去了。
走到街上,阳光照得他眯起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封底右下角那两个字还在。他伸出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笔迹。铅笔的字迹有些晕开了,像被什么东西洇过。
他回到宿舍,室友不在。他把《到灯塔去》放在桌上,又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老照片。小孩旁边的白影和书上的字迹,他并排放着看。
铅笔字起笔重收笔飘,一笔一划搭得很开,像写字的人不习惯用力。老照片里那个模糊的白影当然看不出笔迹,但是余雾看着那两个字,总觉得很熟。
他没再深想。把手机放下,铺开一张素描纸。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落笔,画了一棵石榴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条间悬着三个小小的果子。树下蹲着两个小孩的影子,模糊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铅笔,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把画纸小心地夹进速写本里,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余雾同学的申诉已通过,退学处分撤销。毕业创作正常提交。"
群里有几个人发了鼓掌的表情。余雾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的时候,他借着手机屏幕最后一点光,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的速写本一角。他想起郁越今天坐在那把扶手椅上的样子,想起那句"你告诉我的"。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极轻的翻书声,哗啦一下,像有人坐在旁边翻了一页纸。他猛地睁眼。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宿舍还是那个宿舍,室友的呼噜声规律地响着。
余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翻书声消失了。但他知道不是幻听。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分辨出那是旧纸页翻动时特有的脆响——和他下午抱着那本《到灯塔去》时,手指捻过书页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心脏缓慢地跳。
"晚安。"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但过了大概五秒钟,枕头底下那本速写本轻轻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纸面碰了碰他的画。
余雾把手伸过去,掌心贴着速写本的封面。纸是凉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他就那样贴着,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