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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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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晚上,余雾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一觉到天亮是什么时候了。近半年来,他的睡眠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碎片散在凌晨一点、三点、五点。他总是在某个整点醒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隔壁室友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等天亮。
但那晚他十点躺下,再睁眼已是七点半。窗外鸟叫得厉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条。
余雾坐起来,恍惚了几秒。然后他想起昨天的事——公交站,白衬衫,药,邮件。他猛地抓过手机,打开邮箱,那三张截图还在。他截了一张图,发给辅导员,附了一句"我已经备份到云端了"。又发了一条给教务处,写着"我需要申诉,请告知流程"。
发完消息他盯着屏幕等,心跳不重,但一下一下很清晰。过了几分钟,辅导员回复:"收到,不要急,今天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余雾放下手机,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看,眼下两团青黑,头发乱得像鸟窝。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小,像在很深的水底点了一根火柴,但它在。
他到学校的时候九点四十。美术学院的老楼在三月的阳光下显出一点暖意,爬山虎还没绿,枯藤贴在砖墙上,像一幅水墨画的草稿。他顺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间一间画室,从门缝里漏出松节油的气味和铅笔蹭在纸上的沙沙声。
辅导员姓陈,四十多岁,圆脸,头发微微发白。她等余雾坐下,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林越泽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她说,"他刚才给我回消息说,愿意当面沟通。"
余雾端着水杯,指节发白。"他怎么说的?"
"他说可能是误会。"陈老师的语气很小心,"他说他拿你的平板去用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一些文件,可能整理的时候误删了。"她停了一下,"余雾,这件事我可以帮你申诉,但你得想清楚,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你的毕业创作如果被认定是抄袭,不只是毕不了业的问题,以后考研、工作,档案上都会带一笔。"
"我知道。"余雾说。
陈老师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点什么。但余雾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三天前这个学生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嘴唇是青的,说的话全是断句。她当时差点要叫校医。
"你先回去等通知,"她说,"我帮你走申诉流程,可能需要一周。"
余雾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叫住他。
"余雾。"
他回头。
"你这两天状态好多了。"她说。
余雾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人多了起来,赶着上第三节课的学生抱着画板和颜料箱从各个画室涌出来,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松节油的味道。余雾逆着人流往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靠在窗台上。
白衬衫,牛仔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暖光里。他左手捏着一只耳机,右手拿着手机,屏幕暗着,没在玩。
郁越抬起眼皮看了余雾一眼。
"忙完了?"
"嗯。"
郁越从窗台上直起身,把耳机线绕了两圈塞进口袋。"出去走走。"
不是问句。余雾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教学楼,穿过一片正在翻修的花坛,绕到老楼背面。那儿有一片夹在艺术楼和图书馆之间的窄长空地,几棵老槐树撑着光秃秃的枝子,树下摆着两条长椅。阳光穿过枝丫在地面上切出斑驳的影子。
郁越在第一条长椅上坐下,把胳膊搭在靠背上。余雾犹豫了一下,在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昨天为什么知道那封邮件?"余雾问。
郁越没答,仰头看槐树的枝子。"鸟窝,"他说,"看见了吗?"
余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果然有一个鸟窝,枯枝和干草搭的,圆圆的。一只灰喜鹊站在窝边上,歪头瞅他们。
"去年暑假就搭好了,"郁越说,"风刮过好几次都没散。"
余雾盯着那个鸟窝看了很久。灰喜鹊啄了啄翅膀,扑棱棱飞走了。他收回视线,发现郁越正侧着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领口上。
"你的领子,有一片颜料。"郁越说。
余雾低头。果然,蓝色丙烯在白色棉布上洇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干透了,硬邦邦的。他想起来是上个月的事,画《雾港》最后一层的时候,他调蓝灰色调了十几遍都不满意,最后把画笔往调色盘上一摔,颜料溅了自己一身。
他伸手去搓,搓不掉。
"留着的。"郁越忽然说。
"什么?"
"那个蓝。"郁越把目光移开,看向空地的另一头,"你画里那个蓝,调了十三遍才调出来。"
余雾的手停在领口上。
"你——"
"我见过那幅画的草稿。"郁越说,"在手机上。"
"你什么时候……"
"你说过的那家店。"郁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东街那边的书店,你在角落画过。我看见了。"
余雾想起来了。去年十一月的某个下午,他在东街一家旧书店的角落坐着,用平板画《雾港》的初稿。那家店很偏,很少有人经过。他在那儿待了三个多小时,画完就走了。他不记得当时旁边有人。
"你也在那家店?"
"嗯。"郁越往空地出口走,"走了。"
余雾坐在长椅上没动。他看着郁越的背影穿过那排槐树,白衬衫在枯枝和灰墙之间动了一下,转了个弯,看不见了。
风从空地另一头灌过来,吹得树枝沙沙响。
余雾慢慢把领口那块蓝色搓了搓,然后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椅。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郁越坐过的位置,椅面上有一层薄灰,没有被压过的痕迹。
余雾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钟。阳光移过来,照在灰上,亮晶晶的。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停,但心跳快了半拍。
下午没课。余雾回宿舍待了一会儿,室友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他靠着床头翻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那张旧照片还在。好多年前了,像素很差,拍的是他家老房子的院墙。墙根蹲着一个小孩,穿着蓝色拖鞋,脸上脏兮兮的,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小孩旁边站着一个高一点的男孩,白衬衫,脸拍糊了,模糊成一片亮白。
余雾盯着那团白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放大。
"余雾?"室友喊他,"你电话响了。"
余雾回神。手机在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
"请问是余雾同学吗?我是教务处档案室的张老师。你上午提交的申诉材料我们收到了,但是有一份证明文件缺了签字页,需要你补一下。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余雾说好。挂了电话他下了床,穿鞋的时候室友问:"又出去?"
"去趟档案室。"
"晚上一块吃饭?今天周三,门口那家螺蛳粉有活动。"
余雾想了想,说行。室友咧嘴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到档案室填完表签完字,天已经暗了。三月下旬的傍晚,天色从灰蓝往暗紫过渡,路灯还没亮,整条校园路蒙在一层薄薄的光里。余雾走着走着,发现方向不对。
他没有往校门口走。他走到了美院老楼的背面,那片槐树空地。长椅还在,在暮色里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余雾在长椅跟前站了一会儿。
他用脚尖踢了一下椅腿前的泥地,蹲下去。
泥地上有一对很浅的鞋印。他今天穿的运动鞋底是菱纹的,那对鞋印是斜纹,比他的小半号,方向朝着空地出口。
余雾蹲在那儿,盯着那对鞋印看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鞋印的边缘渐渐模糊在阴影里。他伸手去碰了一下,泥是干的,没有下过雨。
他站起来,往校门口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辅导员发来一条消息:"林越泽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愿意归还原创署名,只要你同意跟他私下和解。你怎么想?"
余雾停在路灯下。灯刚好亮了,啪的一声,一圈黄光从头顶洒下来。他斟酌了几秒,打字:"我需要他书面承认是他用了我的创意,我可以不追究,但档案要清白。"
发出去,他锁了屏。抬起头的时候,余光瞥见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已经融在暮色里了,几乎看不见。但是余雾知道是郁越。他站在那儿,手里似乎拎着那个纸袋,脸朝着校门的方向。
余雾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郁越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快就混在放学的人群里,找不到了。
余雾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掌心有点湿。他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情。那些被他锁起来的事情。漏雨的屋顶,每到春天就霉出黑斑的天花板,母亲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借钱压低的嗓音。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他想。有一扇门在他脑子里打开过。
他站在梧桐树下,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困,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的乏力。他在路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很久没有这样蹲着了。
"余雾?"
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路灯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大半,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弯着腰,白衬衫的下摆垂下来,扫到他胳膊上。
"你怎么了?"郁越问。他皱着眉,一只手伸过来,放在余雾头顶。手掌的温度透过头发渗进去,暖的。
余雾仰着脸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身后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郁越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余雾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他知道。
"你没走。"余雾说。
"嗯。"
"你一直在这儿?"
郁越没答。他蹲下来,跟余雾平齐。两个人隔着半米蹲在路灯底下,像两只找不到窝的鸟。
"小时候,"余雾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家里……有段时间很不好。我爸妈天天吵,吵完就砸东西。我躲在床底下,用被子把脑袋蒙起来。后来有一回,我不躲了,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看他们砸。我妈把一只碗摔在我脚边,碎片溅到我腿上,我没动。"
他停了一下。郁越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余雾说,"我每天都跟他说话。他陪我写作业,陪我去书店,陪我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看蚂蚁搬家。有一次我跟我妈闹翻了,我在外面走了一整天,晚上坐在河堤上哭。那个人也在,他什么都没说,就在旁边坐着。后来我哭够了,他说'回家吧',我就回去了。"
他转过头看郁越。路灯的光在他们中间铺开一小片亮。
郁越也看着他。那双眼睛深灰色,倒映着路灯的一小点暖光。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看不见他了。"余雾说,"可能是长大了,脑子好了,不需要了。我妈后来也没那么吵了,日子慢慢就好了。那个人就不见了。"
风吹过来,把郁越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郁越问。
余雾看着他的脸。白衬衫,微扬的嘴角,右耳垂下那颗极小的痣。在路灯底下,那颗痣几乎看不出来,但余雾知道它在。
"记不太清了。"余雾说。
郁越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向上弯了弯就收回去了。他站起来,朝余雾伸出手。
"起来吧。地上凉。"
余雾握住他的手。手掌是温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他借力站起来,两个人的手接触了大概两秒,松开了。
"你住哪儿?"余雾问。
"不远。"
"我送你。"
"不用。"郁越把那只手插进口袋,"你去吃饭吧。你室友等着。"
余雾愣了一下。他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在宿舍,室友说晚上去螺蛳粉,那时候郁越应该不在旁边。但他没有追问。
"那我走了。"余雾说。
"嗯。"
余雾转身朝校门口走。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空了,白衬衫不在那儿了。梧桐树投下一片浓黑的影子,树下什么人也没有。
余雾站了两秒,转回去,继续走。
螺蛳粉的汤很烫,辣油浮了一层。室友吃得满头汗,一边嗦粉一边跟他扯游戏里的事。余雾偶尔应两声,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熏得有点湿。他想,这辣椒确实放多了。
吃完饭回宿舍,室友开了直播,键盘又开始噼里啪啦。余雾躺到床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他点开相册里那张老照片,放大。小孩旁边的亮白模糊成一团,什么五官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在完全睡着之前的某一秒,他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枕头底下传上来的。
那句话是:"下次别蹲路边了。"
余雾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六点出头,窗外天刚亮透,鸟叫得比昨天还起劲。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辅导员夜里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林越泽同意了,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签和解协议。你做得好。"
余雾盯着那条消息,心跳稳稳的。他坐起来,在晨光里静了一会儿。室友的呼噜声从对面床铺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他下床洗漱,穿好衣服,出了门。
校园还早,路上没什么人。余雾绕到老楼背面,槐树空地的长椅上空空的,椅面上有一层潮乎乎的露水。他走过去,在长椅正中间坐下。露水透过牛仔裤渗进来,凉丝丝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辅导员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他打开了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光标闪了两下。
他打字:"3月25日。晴。我今天又看到他了。他告诉我邮箱里有备份,还告诉我别蹲路边。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
他停下。光标还在闪。
他盯着那个"但是",盯了很久。阳光从槐树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手机屏幕上晃来晃去。他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了一句:
"我今天晚上想画画。很久没画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上划出细细的线。那个鸟窝还在,灰喜鹊不在。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空地出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泥地上有一对斜纹的鞋印,浅浅的,朝着他的方向。像是有人在他坐着的时候,从出口那边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