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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哦豁自杀失败了 余雾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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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雾是在一个星期二决定去死的。
那天早晨,他收到教务处的正式通知:因毕业创作涉嫌抄袭,给予退学处理。同一时间,手机弹出林越泽的消息:“雾,对不起,但你应该早点跟我商量的。”后面跟了一个拥抱表情。
余雾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卫生间干呕了一场。
他二十一岁,美院油画系大三。那幅毕业创作《雾港》,是他花了半年画的。灰蓝的雾,港口的灯,远处的船像要化在水汽里。可林越泽抢先注册了版权,拿它参赛获奖,然后反咬他抄袭。旧平板被“借走”后,源文件被删得干干净净。余雾手里只剩手机里几张过程图,学校说那不能证明。
他花了一周做准备。最终选了城北那座废弃玻璃厂。那里离最近公交站也有三公里,野草齐腰,厂房门锁锈死,侧墙有个缺口。他打算翻进去,到顶楼最角落,吞下攒了三个月的安眠药,靠墙睡过去。那地方连野猫都待不住,等有人发现,大概已是很久以后。他甚至把遗书写在可降解纸上,想着雨水一泡就散,别给收尸的人留太多晦气。
不跳楼,不割腕,不烧炭。他想,这是余雾能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温柔。
三月末的倒春寒,风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余雾背着旧帆布包走到公交站,7路车一小时一班,终点站“青山墓园”。他需要坐到终点,再往北走。
站台上坐着一个男生,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衬衫,牛仔裤,白耳机线在领口乱晃。他靠站牌坐着,低头看手机,侧脸被风刮得有点红。
余雾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男生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余雾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那眉眼,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连右耳垂下那颗极小的痣——
是他。
余雾呼吸一滞。
很多年了。久到他以为那些记忆全是梦。七岁,八岁,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些碎片:漏雨的屋顶,发霉的墙角,母亲的哭声隔着薄薄的木板门传进来。后来某一天,一扇门在他脑子里打开,走出来一个人。他陪余雾说话,给余雾讲故事,在那些暗得没有尽头的夜晚,坐在他床边,告诉他天会亮。
后来日子好过些了,那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余雾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原来没有。那眉眼,那颗痣,清清楚楚。
但郁越没有认出他。他只是抬头扫了余雾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笑。
余雾不确定了。也许是他记错,也许只是长得像。他站在那儿,把脸别开。
两个人没有说话。站台上很静,风呜呜地刮。远处有只塑料袋被吹起来,挂到梧桐枝上。
过了几分钟,郁越忽然开口:“七路改线了。”
余雾没动。
“终点站从青山墓园改成东门桥,上个月的事。”郁越还是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去城北玻璃厂的话,下车得换乘,没有直达了。”
余雾僵住了。
他慢慢转头,郁越依然盯着手机屏幕,大拇指在滑动,表情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他无关。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玻璃厂?”余雾声音发干。
郁越没接。过了几秒,他收起手机,站起来,朝来路方向望了望:“车来了。”
余雾也看到了,远处黄绿相间的车身破开薄雾。郁越把一只手插进冲锋衣口袋,另一只从地上拎起一个纸袋,里面好像是几本书。
车停稳,门开。郁越先上车,刷了两次卡。
“你帮我刷了。”余雾在后面说。
“嗯。”郁越头也不回,走到后排靠窗坐下。余雾犹豫一下,坐到车厢另一侧。
两个人隔着过道,谁也没看谁。
车晃着往前开。余雾把包放在腿上,手在包带上蜷曲。他的心跳声很响,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药。”郁越突然说。
余雾猛地抓紧包。
“别用凉水吞,会反胃。”郁越看向窗外,玻璃上蒙着雾。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过期更不行,吐半死,死不了还遭罪。”
余雾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盯着郁越的侧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旧日的痕迹。可郁越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陌生人,也不像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你到底——”
“你包拉链。”郁越说。
余雾低头,拉链不知何时滑开一寸,白色瓶盖露出半截。他慌忙把拉链拉死,心脏像被攥住。
郁越不再说话。车驶过一站,报站声响起。窗外一家药店亮着绿光,很快被甩在后面。
余雾用力咽了下口水,把视线钉在前排座椅上。他不信。不信这个人真的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也不敢问。有些问题一旦出口,就等于承认了太多。
车厢里人不多。后排一个老太太在打电话,前门旁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塞着耳机。余雾和郁越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像隔着整片雾。
又是两站。
“你不是没有证据。”郁越开口了,语速平缓,“你只是忘了。”
余雾转过头,郁越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静,深灰色,像结冰的湖。余雾心头一凛。
“我手机里只有几张草图。”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邮箱。”郁越说,“三月十二号,你给导师发过一封邮件。”
余雾愣住。他快速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别搜‘雾港’。”郁越说,“搜‘草稿’。”
余雾输入“草稿”。手机转了两秒,跳出一封邮件。发件时间:3月12日 23:47。主题是“草稿请您过目”。附件里有三张过程图,带图层截图和时间水印。余雾盯着屏幕,指尖剧烈发抖。
他忘记这封邮件了。发完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等缓过劲来,林越泽已经变了脸。那三天像一个窟窿,把他给自己留的后路整个吞了进去。
“为什么……”余雾抬头看郁越,喉咙发紧,“为什么你知道这些?”
郁越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些,路边的树影清楚起来。过了一站,他站起来。
“我还有事。”郁越走到后门,手搭在扶手上,背对着余雾。
“你的画,我见过。”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雾是活的,他没画出来。”
门开了。
“哎——”余雾想喊他,但郁越已经下去了。车门合上,白色衬衫在站台上变成一个小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白的雾里。
余雾坐回座位,手里还攥着手机。他翻出那三张过程图,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右下角都有时间戳,清清楚楚。他保存下来,备份到云端,然后点开辅导员的对话框,把截图发了过去。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明天九点来办公室,先别冲动。”
余雾看着那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他低着头,无声地哭了很久。
车到终点站,东门桥。余雾下车,风迎面扑来。他在桥上站定,看到桥下的河水被风吹皱,灰白色,像蒙着一层雾。
他打开手机,给林越泽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学校见。我找到源文件了。”
发完,他关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雾正在一点一点散开,河对岸的房子从白茫茫里浮出来,轮廓渐清。
余雾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凉而湿,像他画里的海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