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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婚 # 第5章 ...

  •   # 第5章新婚

      婚礼定在三月十五。

      三月的北京,杨树还没有冒芽,可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季晏礼的战友们提前一天就来帮忙,把季家小院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纸剪的喜字贴满了窗户,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花生、瓜子和糖。有个嘴快的战友还从连队食堂借来了两盏汽灯,说晚上亮堂。

      陈眉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她穿了件新做的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镜子前照了好几遍,又伸手把鬓角几根碎发抿齐。

      "妈,别看了,挺好看的。"女儿季灵芝靠在门框上笑她。

      陈眉听见女儿的抱怨,回过头来笑:"你结婚,他这当妈的能不好看吗?再说了,今天不光是你哥的喜事,也是他正式认儿媳妇的日子。他得让绾笛觉得,进了季家的门,不委屈。"

      季晏礼在院子里招呼战友。来的人大多是他的同学和连长,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挂着立功奖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几个人见了面,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营长,恭喜啊。"

      "营长,嫂子是干什么的?"

      "华清附中的老师。"季晏礼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哦——知识分子啊。"

      "听说十九岁就当老师了?"

      "是,恢复高考第一届。"季晏礼点头,"她成绩好,被直接分到附中去了。"

      "厉害。"

      "那是,咱营长眼光能差?"一个黑脸膛的连长拍季晏礼的肩,"不过营长,你这嘴笨的,人家老师肯嫁你,是不是仗着咱们季家爷面子大?"

      季晏礼难得地回了一句:"她看的是他人。"

      众人大笑。季晏礼站在院子里,看着战友们聊得热闹,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但他没往堂屋里走,只是站在院子门口,盯着那扇朱漆大门的方向。

      他在等沈绾笛。

      陈眉出来了,手上拿着个红绒花。

      "绾笛,快进来。"她招呼着走进来的沈绾笛,"别愣着,外头风大。"

      沈绾笛穿着一身新做的红缎面棉袄,上面绣着牡丹花,是陈眉亲手为她做的,针脚细密,牡丹的瓣子一层层叠上去,在光下泛着柔润的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眉帮她别上了一朵红绒花,又往后脑勺塞了几枚带喜字的钢发卡。

      "真好看。"陈眉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眼里有些湿,"像个小新娘。他当年嫁你公公的时候,连件像样的红衣裳都没有,就一件蓝布袄,胸前别朵纸花。"

      "妈。"沈绾笛从镜子里看她。

      "怎么了?"

      "他今天……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陈眉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手掌温暖而粗糙,"你嫁给了一个好人。他不会欺负你,不会打你,不会跟你吵架。你要做的,就是和他好好过日子。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妈……"

      "别哭。"陈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高兴的事。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哭花了妆,待会儿照相不好看。"

      沈绾笛吸了吸鼻子,擦干了眼泪。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郑秋——今早郑秋也是这般,一边给她整衣领,一边红了眼圈,却硬说"高兴"。两个母亲,隔着一道院墙,用同样的方式,把女儿推向下一段人生。

      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乐队,只有一群穿着军装的人在院子里鼓掌。季承明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说了三句话。

      "第一,欢迎绾笛加入季家。"

      "第二,晏礼,你要是敢欺负她,他打断你的腿。"

      "第三,早点生个重孙子。"

      满桌人都笑了。沈绾笛脸红得像个苹果,季晏礼面不改色,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陈眉看见这一幕,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沈绾笛的手。

      "别怕。"她低声说,"他爷爷是说着玩的。"

      "他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陈眉顿了顿,目光往季承明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他爷爷那天摔倒,不是偶然。"

      沈绾笛愣了一下:"什么?"

      "他不是摔的。"陈眉凑到她耳边,气息里带着点笑意,"他是故意的。他那天穿着新做的棉袄,在胡同里站了半个多小时,就为了找一个能停下来扶他的姑娘。他说,能停下来的,心是热的。"

      "……您说什么?"

      "他那天在雪地里等了好久,"陈眉说,"路过的人不少,有低头赶路的,有绕着走的。最后是你停下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对着他说:'妈,就她了。'"

      沈绾笛的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个雪天,自己不过是本能地弯下腰,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原来那一个动作,早已被一双苍老的眼睛,悄悄记了一笔。

      "所以啊,"陈眉握紧她的手,力度温和却笃定,"你嫁进这个家,不是因为你够好,是因为你够好,而且他选中了你。季家的男人,认准了就不放。这是福气,也是担子,你慢慢就懂了。"

      沈绾笛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被选中了。

      婚礼进行到闹洞房的时候,战友们把两人推进屋里,关上门,在门外喊:"亲一个!亲一个!"

      沈绾笛坐在床沿上,脸红得像棉袄。季晏礼站在门口,耳朵也红了,背着手,像个被罚站的新兵。

      "这帮兔崽子。"他说。

      "……你平时也这么喊他们?"

      "平时喊得更难听。"

      沈绾笛笑了。一笑,紧张就少了一半。

      门外又起哄:"营长,说话呢!亲一个!"

      季晏礼走过去,把门闩插上,转身看着她。

      "不管他们。"他说。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战友们渐远的笑闹声。红烛的光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季晏礼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蹲下时,视线刚好和她齐平。

      "你怕不怕?"

      "不怕。"

      "说实话。"

      "有一点。"

      "他也是。"他说,"他打靶的时候手都不抖,现在手抖。"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沈绾笛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你怕什么?"

      "怕对你不好。"他说,"怕你后悔。"

      "他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永远不会先走。"

      季晏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有的、近乎笨拙的亲昵。

      夜深了,战友们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清冷冷的,像一块玉。

      沈绾笛躺在婚床上,身边是季晏礼。他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事情。新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软和,裹着她,像被整个春天拥着。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觉得像在做梦。

      然后是真的一个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个巨大的书架上。书架高得看不到顶,上面摆满了书,每一本都是同样的封面——一个穿着红裙子的胖女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是一个瘦女人。

      书的封面上写着五个字。

      《穿越之肥妞翻身》。

      她伸出手,翻开书。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绾笛,女,十九岁,华清附中教师。季晏礼之妻。"

      下面是她的"剧情线"。

      "沈绾笛将在婚后第三个月开始发胖,体重从一百斤增长到一百八十斤。她将因为嫉妒赵芸,在工作中犯错,被学校开除。她将试图勾引江朝宗,被季晏礼发现,婚姻破裂。最终,她将独自一人回到北京,在悔恨中度过后半生。"

      沈绾笛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赵芸的剧情。

      "赵芸,穿越者,将在三个月后穿越到肥胖的妻子身上。她将凭借现代知识减肥、创业,成为海城第一女企业家。她将与季晏礼相识、相知、相爱,最终取代沈绾笛,成为季晏礼的妻子。"

      书页继续翻动,她看到了更多画面。

      赵芸在菜市场卖冰棍,笑得明媚,围裙上印着可笑的广告词。

      赵芸穿着旗袍,站在开业典礼上剪彩,闪光灯围着她转。

      赵芸和季晏礼并肩走在海堤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分不开。

      最后一个画面——

      她自己站在角落里,穿着褪色的旧衣裳,看着季晏礼牵着赵芸的手,越走越远。

      她伸手去抓,抓不到。

      她喊他的名字,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灰。

      沈绾笛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在叫。季晏礼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温热。

      她浑身都是冷汗。

      心脏还在狂跳,仿佛刚才那一幕是真的,真的会发生。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梅花的花瓣清晰可见。

      她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打开一个本子。

      她开始写。

      把梦里看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都写下来。

      《穿越之肥妞翻身》。

      赵芸。

      穿越者。

      三个月后。

      发胖。

      被开除。

      季晏礼和她离婚。

      她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落在纸上,洇开了墨迹,像一朵黑色的花,一朵接一朵,开满了那页纸。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季晏礼。

      他睡得很沉,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或许他也梦见了什么,只是他不会说。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日里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些。

      她想起他说的话。"他永远不会先走。"

      她想起他把存折放在她手里。"以后归你管。"

      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手在发抖。"怕对你不好。"

      她想起陈眉说的话。"他选中了你。"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季晏礼,"她小声说,"如果是真的——"

      "他不会让它发生。"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婚床上,落在他安睡的脸上。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沈绾笛十九岁,嫁给了季晏礼。

      在新婚的第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说,她是一个对照组。

      梦里说,她注定会失去一切。

      但沈绾笛把梦写在了纸上,然后合上了本子。

      她看着窗外的天光,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梦,她不信。

      这个命,她不认。

      她在心里,默默列下了三件事。第一,好好教书,别给任何人拿住把柄的机会——书里说她会"在工作中犯错被开除",那她就把每一堂课、每一本作业,都做到挑不出错。第二,照顾好自己,不让自己真的变成书里那个"一百八十斤"的模样——不是怕胖,是怕那本书借着她的松懈,一步步变成现实。第三,也是最难的一件:守住季晏礼的心,不是靠盯紧,是靠让他一直愿意回头看她。

      从今天起,她要做的,不是书里写好的那个"对照组",而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握紧拳头的沈绾笛。无论那个叫赵芸的穿越者什么时候来,无论那本书的剧情怎么写,她都不会,把季晏礼,让出去。

      ---

      婚礼定在三月十五。

      三月的北京,杨树还没有冒芽,可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季晏礼请了三天假,帮着沈绾笛布置新房。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窗台上摆着两盆茉莉,床上铺着崭新的红被子,针脚细密,绣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够了够了。」沈绾笛看着他还在墙上贴第四张喜字,忍不住笑,「再贴就要看不见墙了。」

      「那不够喜庆。」季晏礼认真地说,「结婚是大事,要热热闹闹的。」

      沈绾笛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都没落下。相亲时他主动付了钱,订婚后他跑前跑后办手续,现在又亲自动手布置新房。

      「你这样我会觉得亏了。」她说。

      「亏什么?」

      「亏我嫁给你。」沈绾笛笑了,「早知道你这么能干,我早点嫁。」

      季晏礼耳根微红,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张贴纸按平,然后站直身子,看着满屋子的红色,嘴角弯起来。

      「挺好的。」他说。

      「嗯。」沈绾笛也看着四周,「挺好的。」

      那天晚上,沈绾笛睡得很沉。不是那种疲惫的昏睡,而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睡眠。身边有人在,窗外有风声,空气里有茉莉的淡香。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镜子,没有碎片,没有白色迷雾。

      只有她和季晏礼,站在一片开满槐花的原野上。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他笑着向她伸出手,她说,好。

      然后他们就一起走向那片花海。

      *(第5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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