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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领证 #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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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领证
正月二十三,季晏礼来沈家提亲。
郑秋一大早起来就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窗帘擦了,地拖了三遍,柜子里的旧被子全部换成了新铺的红色被褥——这是她特意去百货商场买的,红底金边,印着"囍"字。布票是攒了小半年的,买这几床被子,几乎把一家人开春的布票都用光了,可她一点不心疼。
「妈,您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了。」沈绾笛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着母亲忙进忙出的背影。
「瞎说。」郑秋嘴上嗔怪,手上不停,「你张阿姨说了,季家虽然是军职,但人家讲究的是礼数,不是排场。我们也不能寒酸。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十九岁就找着这么个人,我这当妈的,高兴还来不及。」
沈绾笛醒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正在把桌上的花生瓜子换成新的。旧的那盘还有半斤多,但郑秋说:"客人来不能摆旧的,要摆新的。"沈绾笛看着母亲把旧花生倒回柜子里的搪瓷缸,又从柜底掏出珍藏的、平时舍不得吃的带壳瓜子,一颗颗码进瓷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妈,人家都二十六了,应该见过世面吧?"
"那也得讲究。"郑秋没抬头,"你别看这小伙子是个军人,可他家老太爷是个讲究人。你张阿姨打听了,季承明当年在部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退下来这么多年,规矩一点没丢。这样的人家,最看不得亲家不懂礼数。"
沈绾笛坐在床边穿鞋,忽然问:"妈,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郑秋终于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眼角有些湿,又迅速别过脸去擦了擦,"他这是高兴。你别看你现在觉得结婚是小事,在他们这个年纪,能找着这么合适的人,不容易。你妈他十九岁的时候,连电灯都没见过,嫁过来头一年,点的是煤油灯。你倒是好,十九岁就当老师,十九岁就嫁给了一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一个靠得住的人。"
沈绾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银戒指。这是季晏礼求婚时送给她的,简单的一圈银,上面刻着一朵梅花。戒指有点旧了,但她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雪夜,天安门广场上的烟花,和他的那句"他永远不会先走"。
"妈,"她说,"你觉得季晏礼这个人怎么样?"
郑秋停下手里的活,认真想了想。
"嘴笨。"
"……"
"嘴确实笨。"她继续说,手里却把一块桌布铺得平平整整,"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哄人。但他跟你张阿姨说了,你知道张阿姨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嘴笨的军人最实在。嘴甜的反而不放心。这话他信。你爸当年追他的时候,也是个闷葫芦,可他给了他一辈子安稳。"
沈绾笛笑了,笑里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安心。
胡同口的汽车声把两人从对话中拉了出来。
是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那个年代在北京城里不多见,停在胡同口像一块沉默的石碑。季承明坐前排,季晏礼开副驾,陈眉坐在后排。车子拐进胡同的时候,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又迅速缩了回去——不是怕,是好奇里带着几分敬畏。
"那是谁家的?"
"好像是季家的车吧?"
"季家?季承明的儿子?"
"听说要结婚了。"
"哪个姑娘这么有福气?"
沈绾笛站在门口,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忽然有点想笑。她想起自己前几个月还是个没人提亲的姑娘,如今倒成了整条胡同的话题中心。
季承明拄着拐杖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精神头比雪地里那回好多了。
"沈老师,"季承明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打招呼,"又见面了。"
"季爷爷,您好。"沈绾笛连忙招呼,"您快里边坐。"
"别客气,叫爷爷就行。"季承明拍了拍她的手,手掌干瘦却有力,"上次在雪地里,多亏你。他这把老骨头,要是摔狠了,怕是起不来了。"
"您别这么说,换谁都会扶的。"
"该说。"季承明很坚持,"他那天摔了,你第一反应是扶他,不是看他是谁、图他什么。这个年头,这种人不多。他活了七十多年,看人准。"
陈眉从后面走过来,一看见沈绾笛,眼睛就亮了。她今天穿了件暗紫色的呢子大衣,和季承明的中山装一样,是特意为了提亲置办的。
"你就是绾笛?"她走上前,拉住沈绾笛的手,上下打量,"晏礼跟他说你好多次了。长得真好,像个瓷娃娃,怪不得那小子魂不守舍的。"
"阿姨好。"
"叫什么阿姨?"陈眉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以后叫妈。"
沈绾笛脸一红:"……妈好。"
郑秋听见这话,在厨房里直乐,探出头冲陈眉喊:"你这妈改得真快!他养了十九年的闺女,到你这儿一句'叫妈'就归你了?"
"那是。"陈眉也笑了,回头冲郑秋招手,"郑大姐,过来坐,别忙活了,以后咱们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两位母亲在厨房门口寒暄了几句,便一同钻进厨房,一个洗菜一个切肉,很快热络得像多年的老姐妹。沈绾笛听见她们压低声音聊家常,郑秋说"这孩子打小就懂事",陈眉说"晏礼也是,部队里多少人给他介绍,他一个都没看上"。灶上的水汽氤氲着,把两个母亲的身影笼在一片温软里。
双方家长在堂屋里坐下,喝了茶,聊了家常。季承明和沈青山居然聊得很投机——沈青山在科研院工作,研究的是国防相关的材料,季承明当年在部队管后勤,也关心科技教育,两个本不相干的人,竟从"两弹一星"聊到了"现在的年轻人"。
"你们年轻人现在的条件好了,他们那时候……"季承明摇头叹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
"季老,您太谦虚了。"沈青山连忙说,"您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他们科研院很多项目都是您支持下来的。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听老同志提过您的名字。"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季承明摆摆手,目光却亮了一瞬,"现在他更关心的是你们的婚事。晏礼这孩子,他心里有数,认死理,认准了就不回头。他认准你闺女,那是八匹马都拉不回的。"
"那就这么定了。"他看了看桌上的日历,手指点在一个日期上,"下个月初八,好日子,农历三月初八,宜嫁娶。你们去领证。"
"这么快?"郑秋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补,"他是说,这孩子才十九……"
季承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快什么?他重孙都等了六年了。晏礼从二十岁戴着那枚戒指,等了六年才等到绾笛。这速度,在他们季家算慢的了。"
满屋人都笑了。沈绾笛和季晏礼对视了一眼,他的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难得一见的、极淡的笑。
一个月后,民政局。
一九七八年三月八日,农历正月三十。
这天是妇女节,民政局门口摆着鲜花,挂着横幅:"庆祝国际劳动妇女节。"沈绾笛穿着那件红棉袄,围着那条红围巾,戴着手上的银戒指,站在民政局门口等季晏礼。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迟到了三分钟。
不是故意的——部队临时有个紧急任务,营区里有个新兵想家想得犯了倔,闹着要回家,季晏礼被叫过去帮忙做思想工作。他赶到的时候,额头上还有汗,气息微乱,军装领口微微敞着。
"抱歉,路上耽搁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要去拉她的手,又怕人多,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没事。"沈绾笛把冻红的鼻子皱了皱,"他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呢。"
"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两个人走进民政局,排在几个新人后面。窗口前面的中年妇女戴着老花镜,正在一本一本翻看档案,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还有一对小年轻,新娘子噘着嘴,显然是在为排队吵架;另一对则手牵着手,紧张得直咽口水。
轮到他们的时候,中年妇女先看了看两个人的材料,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你,"她指指季晏礼,"二十六岁?"
"是。"
"副营长?"
"是。"
"你呢?"她又看向沈绾笛,"十九岁?"
"是。"
"十九岁……"她推了推老花镜,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这么年轻就结婚了?现在不都提倡晚婚吗?"
"他恢复高考那届大学生,提前毕业的。"沈绾笛说,声音不大,却稳,"工作也落实了。"
"哦。"中年妇女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那你当老师了?"
"华清附中,语文老师。"
"老师好啊。"她看着沈绾笛,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有文化,又这么小就定了性。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沈绾笛说。
"三个月就领证?"她挑了挑眉,转头看季晏礼,"小伙子,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季晏礼说,"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中年妇女笑了笑,不再多问,拿起章,蘸了印泥。
"好了,恭喜你们。"
红色的印章盖在两张纸上,像两颗心,重重地落在了一九七八年的春天。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阳光明媚。三月的北京,杨树还没发芽,可天是亮的,风是软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要醒过来的劲儿。沈绾笛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红皮金字,上面盖着民政局的印章,写着两个人名字,还有"结婚证"三个大字。
"就这样……结婚了?"她问。
"嗯。"
"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季晏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里,"这是真的。"
是存折。
沈绾笛打开一看,户名是季晏礼,余额一千二百块——这是他三年攒下的工资。存折的纸质已经有些泛黄,边角磨得发毛,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这是……"
"他的工资,存了三年。"他说,"从入伍那天起,每月七十二块,留下吃饭零花,剩下的全存了。以后归你管。"
"你不怕他乱花?"
"你花光了,他再去挣。"他说得理所当然,"反正钱是挣来花的,花在你身上,值。"
沈绾笛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千二百块,在那一年是一笔不小的钱。她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六块,季晏礼七十二块。普通工人一家四口,一个月的开销不过四五十块。他把三年的积蓄全交给了她,连个欠条都没写,连句"你要省着点"都没说。
"季晏礼。"
"嗯?"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你是他媳妇。对自己媳妇好,天经地义。"
"那如果你以后对他不好呢?"
"他不会的。"
"你怎么保证?"
"他用命保证。"
这句话太重,沈绾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照在存折上,把那串数字映得发烫。
"别紧张。"季晏礼笑了,难得地露出一点促狭,"他就是说,他很认真的。命这东西他看得重,不会拿来开玩笑。"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糙,掌心有茧,可暖得像揣了个暖炉。
"季晏礼。"
"嗯?"
"嫁给你,他挺高兴的。"
"现在说了?"
"那你高兴吗?"
"高兴。"
"有多高兴?"
季晏礼想了想,说:"比打靶全团第一还高兴。"
沈绾笛笑了,笑声在春天的阳光里格外清脆,引得路过的几个大妈回头看,又了然地笑笑。
晚上,季家小院摆了酒席。
来的人不多,都是季晏礼的战友和两家的亲戚。院子不大,三张桌子拼在一处,陈眉忙前忙后,把攒了大半年的好东西都搬上了桌:红烧肉、白切鸡、酿豆腐,还有一盆她天不亮就去排队买来的活鱼。季承明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说了三句话。
"第一,欢迎绾笛加入季家。"
"第二,晏礼,你要是敢欺负她,他打断你的腿。"
"第三,早点生个重孙子。"
满桌人都笑了。沈绾笛脸红得像个苹果,低头扒饭。季晏礼面不改色,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朝天给爷爷看。
散席后,战友们闹哄哄地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清冷冷的,像一块玉。沈绾笛和季晏礼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谁也没急着进屋。
"今天累不累?"季晏礼问。
"还好。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你爷爷要他生重孙子。"
季晏礼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着急。你还在教书,等你准备好了再说。爷爷就是嘴上说说。"
"要是你爷爷真生气呢?"
"他不会。他要是真生气,当年就不会故意在雪地里摔那一跤了。"
"什么?"沈绾笛猛地转头看他,"你爷爷那次……是故意的?"
季晏礼顿了顿,像是说漏了嘴,只好点头:"他妈后来告诉他的。他说,想看看胡同里路过的人,哪个会停下来扶一把。等了大半天,就你停了。"
沈绾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原来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默默选上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
三月的夜晚还有点凉,但季晏礼的肩膀很暖,隔着军装,热度一丝丝透过来。
"季晏礼。"
"嗯?"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嫁给你,他挺高兴的。"
"现在说了。"
"那你高兴吗?"
"高兴。"
"有多高兴?"
季晏礼想了想,说:"比打靶全团第一还高兴。"
沈绾笛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月亮。
月亮静静地照着。
院子里,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手牵着手,像一幅画。画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和一棵老槐树,和一九七八年第一场真正暖起来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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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