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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定 # 第3章 ...

  •   # 第3章情定

      那年除夕,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腊二十八,胡同里的红纸灯笼都挂起来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追着鞭炮跑,冻得通红的脸蛋上挂着笑,笑声穿透了整条街区,连屋顶上的积雪都像是被震得松软了些。

      一九七八年的北京城,过年还讲究个实实在在。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攥着肉票、油票,脸冻得发青也不肯散。谁家要是能在年夜里端出一盘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那便是顶体面的事了。沈绾笛家今年的饺子,是郑秋攒了一个月的肉票才换来的。

      沈绾笛把最后一批学生的成绩单整理好,装进帆布书包,骑车回家。学校已经放了年假,但作为班主任,她总要把期末的尾巴收干净才能安心。车轮碾过积雪,在胡同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被风很快吹散。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白菜猪肉的香气扑面而来。郑秋正在厨房里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两手通红。

      「回来了?快洗手,饺子快好了。」

      「饺子?」沈绾笛愣了一下,把冻得发僵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今天还没到除夕啊。」

      「提前吃。」郑秋把围裙解下来,在围裙角上擦了擦手,「你爸说,今年咱们家要早点过年。你张阿姨说要来,让她等咱们干嘛?再说了——」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今年不一样,有人惦记咱家闺女。」

      沈绾笛的脸悄悄热了一下。

      她换了鞋,走进堂屋。父亲沈青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旁边放着一杯热茶,茶水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那是他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据说是好东西,平时舍不得喝。看见她,他放下报纸,笑了笑。

      「工作做完了?」

      「做完了。最后三个调皮鬼的成绩单也填好了。」

      「那就好。」沈青山合上报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绾笛,妈跟你提过的那个小伙子,怎么样了?」

      沈绾笛愣了一下。她其实早料到父亲会问,只是没想到这么直接。

      「爸,您怎么——」

      「你妈跟我说了。」沈青山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她说你相亲成功了,还说是你自己点了头。」

      「……嗯。」

      「那你觉得怎么样?」

      沈绾笛低下头,想了想。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替她打着节拍。

      「他……很奇怪。」她说,「说话很直接,不会拐弯抹角。但我觉得……挺好的。」

      「怎么个挺好的法?」

      「就是……」她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季晏礼站在茶馆里,一本正经报简历的模样,「和他在一起,我不会觉得累。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些人,说半天也听不出一句真心话。」

      沈青山笑了:「不觉得累,就是好姻缘。你妈当年嫁我的时候,也说我不啰嗦。」

      「爸,您那是话少,不是不啰嗦。」

      「臭丫头。」沈青山作势要敲她脑袋,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只是笑着摇头。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张阿姨已经到了。她和郑秋坐在厨房里,一边包着第二锅饺子一边聊天,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目光在沈绾笛身上打了个转。

      「绾笛来了?快坐下,多吃点。瞧这小脸冻的,来,张阿姨给你舀碗热汤。」

      「张阿姨好。」

      「好,好。」张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晾好的新衣裳,「听说你和人家看对眼了?你妈前两天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咱家绾笛心气高着呢。」

      「……」沈绾笛的脸又红了一下,低头扒拉饺子。

      「妈!」郑秋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你别乱说,孩子害臊。」

      「我乱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张阿姨不服气,「人家那小伙子我打听了,季家,正经人家。她妈前些年帮过我们家老二,可不是外人。」

      沈绾笛埋头吃饺子,不敢抬头。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烫得她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傍晚时分,天擦黑,季晏礼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肩章擦得锃亮,领花在门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雪花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拍,就那么站在门口,朝沈青山和郑秋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伯父,伯母,新年好。」

      「好,好,进来进来。」郑秋连忙迎上去,又回头冲厨房喊,「老张,别包了,人来了!」

      「哎哟,来啦!」张阿姨应了一声,手上还沾着面粉就探出头,「这小伙子,精神!」

      季晏礼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礼品放在桌上——一袋奶粉,一盒茶叶,一包点心。都是些实在的东西,不贵重,但挑得用心。奶粉是给郑秋补身子的,茶叶是给沈青山的,点心是给张阿姨带的一嘴甜。

      「新年到了,给二老带了点心意。」

      「有心了,有心了。」沈青山接过礼品,笑得合不拢嘴,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盒茶叶,「这茶不错,正山小种,我认得。」

      张阿姨在一旁看得直点头:「这小伙子不错,懂事,不像有些毛头小子,拎两瓶酒就当送礼了。」

      晚饭是在沈家吃的。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窗外是零星的鞭炮声,远处偶尔炸开一两朵别人家放的烟花,把窗纸映得通红。

      「季晏礼,」沈青山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就当副营长了?不简单啊。我像你这年纪,还在山沟里啃书本呢。」

      「部队培养得好。」季晏礼说,「也感谢领导信任。我运气好,遇上的都是肯教人的老班长。」

      「谦虚。」沈青山笑了,「你们那代年轻人不容易,吃过苦,知道惜福。」

      饭桌上气氛很好。季晏礼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他不太会开玩笑,但也不会冷场——别人笑的时候他跟着笑,别人说话的时候他认真听,轮到他接话,总能接得妥帖。沈绾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和父亲聊部队里的趣事,聊天安门广场的升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那种安定,她以前从没有过。

      她想起之前见过的几个人。有个是厂里的技术员,见面就夸自己厂的奖金高;有个是机关里的干事,一张嘴全是套话,问一句答三句闲篇。和那些人坐在一起,她总觉得累,像是在演一出不该自己演的戏。

      可季晏礼不一样。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站定了的小白杨。

      饭后,季晏礼提出要走。

      「今天太晚了,不打扰了。」

      「再坐会儿嘛。」郑秋挽留,「外头雪大,路滑。」

      「不了,明天还有任务。」季晏礼站起来,目光落到沈绾笛身上,「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他说,语气不容拒绝,却又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周全。

      沈绾笛看了看父母,他们点点头。郑秋还悄悄冲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她懂:这小子,行。

      她和季晏礼并肩走出院子。

      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亮出来了,银色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连胡同墙头的枯草都镀了一层冷光。

      「你爷爷让我跟你道谢,」季晏礼忽然说,「他说不来当面感谢,让我代他说声谢谢。」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好。他让我问你,有没有时间去看他。」

      「……现在?」

      「他说明天下午有空。」

      沈绾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雪夜里的笑,像是呵出的一团白雾里开出一朵花。

      「行,我去。」

      两人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雪地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像在合奏一支慢悠悠的曲子。

      「沈绾笛,」季晏礼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愿意明年除夕来我家过年吗?」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睫毛上,结成细小的霜。

      「……什么?」

      「我爷爷说,想让你来家里吃年夜饭。」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你愿意吗?」

      沈绾笛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在她的经验里,男孩子表达好感,要么绕来绕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要么干脆憋着什么都不说。像他这样,把一件事摊开了、摆明了问的,头一回见。

      「你……你家不是很大吗?」

      「是大。」他说,「但我想让你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见见我家人。」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我选的人是谁。」

      沈绾笛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眉眼间有一种坚毅的东西。不是那种傲慢的自信,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像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往哪个方向走,便再不回头。

      「好。」她说,「我去。」

      季晏礼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沈绾笛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军装上的领花反光,而是从里头透出来的、真切的欢喜。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除夕夜,天安门广场有烟花。

      季晏礼约她去广场看烟花。消息是腊月二十九托人捎来的口信,说晚上九点,广场东侧路灯下见。

      「你除夕夜不在家过年?」她问。

      「值班。」他说,「但有个把小时的空档。我去接你。」

      「……你值班怎么会有空档?」

      「我帮战友顶班。」他说,「他家里有事,媳妇快生了,我帮他顶。」

      「你为什么要帮他顶?」

      「因为他需要。」

      沈绾笛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回答在她听来既不伟大,也不浪漫,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他需要」——可偏偏,正是这种平平淡淡,让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除夕夜的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红灯笼,到处都是人。有人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有人在卖烤红薯,炉子上的铁桶冒着甜香的热气;有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小烟花,划出一道道金线。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形成一种独属于过年、独属于北京的复杂气味。

      季晏礼走在她前面,高大的身形替她挡着人流。

      「跟紧我。」他说。

      「我知道。」

      「手。」他伸过来。

      沈绾笛犹豫了半秒,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很糙,却很暖。

      但他们还是走散了。

      人群太密集,走了不到五十米,她就看不见他了。一只只手、一个个肩膀从她眼前晃过,像一片人海忽然涨潮,把她和他的连接冲断了。

      她站在原地,左右张望。四周都是陌生的脸,红灯笼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的,却照不进她心里,反倒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助。

      「季晏礼!」她喊了一声,但声音立刻被人群的喧闹淹没了。

      她有点慌。

      不是害怕——她从小在北京长大,天安门广场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大桥栏杆。是一种说不清的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少的那块刚好是心口的位置。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天安门看烟花。人太多,她走丢了,蹲在路灯下哭。父亲找了很久才找到她,把她抱起来,用大衣裹住,说:「以后走丢了就站在原地,爸爸来找你。」

      后来她长大了,不会再走丢了。她学会了在人群里护住自己的书包,学会了目不斜视地穿过喧闹。

      但此刻,站在除夕夜的广场上,她忽然觉得又变成了那个蹲在路灯下的小女孩。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人不在身边。

      「沈绾笛。」

      她转过头。

      季晏礼站在三步之外,军大衣上落了雪,呼吸有些急促——他应该是跑过来的,帽檐下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绺。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确认她无恙,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我以为你走了。」她说。

      「我永远不会先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烟花刚好开始放。

      第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然后是红色、绿色、紫色,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天空都点亮了。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把那一向沉静的眉眼映得生动起来。

      人群发出欢呼声,所有人都在仰头看天。

      但沈绾笛看着季晏礼。

      他也看着她。

      「沈绾笛同志,」他说,「你愿意和我组成革命家庭吗?」

      烟花在天上炸开,声音很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句话穿过漫天烟火,落进她耳朵里,落得很稳。

      她忽然笑了。

      「季晏礼,你求婚的方式比报简历还不浪漫。」

      「那怎么才算浪漫?」

      「至少得有个戒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银戒指。样式很简单,就是一圈银子,上面刻了一朵梅花。戒指有些旧了,银色的表面上有一层淡淡的包浆,边角被摩挲得圆润。

      「这是我母亲的。」他说,「她说,如果遇到一个能让我想结婚的人,就把这个给她。」

      「你什么时候带的?」

      「一直在身上。从我二十岁那年,我妈给我的。她说,戴着,等那个人出现。」

      「你等了六年?」

      「嗯。」

      「六年里都没遇到想结婚的人?」

      「没有。」

      烟花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和那天在茶馆里说「我今年二十六岁,副营长,月工资七十二块」时一模一样——那种认真,是季晏礼式的,不修饰,不夸张,却重得坠手。

      「沈绾笛,」他把戒指举到她面前,「你愿意吗?」

      她伸出手。

      手指有点抖,不是冷,是紧张。他握住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大,但银是软的,他轻轻捏了一下,戒指就贴合了她的手指。

      「刚好。」他说。

      「你捏的?」

      「嗯。」

      「你还会这个?」

      「当兵的人,什么都会一点。修枪、打绳结、捏银戒指,都算基本功。」

      沈绾笛笑了。笑声被烟花盖过,但季晏礼看见了她弯起来的眼睛。

      烟花还在放,整个天空都在燃烧。但沈绾笛觉得,此刻最亮的光不在天上,在天安门广场上,在一盏路灯下,在两个人之间。

      「季晏礼。」

      「嗯?」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是我?」

      我想了想,说:「你扶人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护住学生的作业本。这说明你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一个负责任的人,不会随便放弃什么。」

      「就因为……这些?」

      「不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睛里,「你那天问我,什么样的人算好姻缘。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

      「是什么?」

      「是你。」他说,「不管你怎么定义,那就是你。」

      烟花在头顶炸开,人群在欢呼,远处传来钟声——新的一年到了。钟声浑厚,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他把这句话盖了章。

      沈绾笛看着手上的戒指,忽然觉得一九七八年,可能会不一样。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他说。

      回家的路上,人潮渐渐散去。季晏礼走在她的左边——那边是马路,如果有车经过,他会先挡住。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落在两人肩头。

      「我二十三号休假,」他说,「到时候来你家提亲。」

      「这么快?」

      「快吗?我等了六年了。」

      沈绾笛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红围巾在夜色里像一团火,是郑秋年前特意给她织的,针脚有点歪,但暖和。

      胡同口,季晏礼停下脚步。

      「到了。」

      「嗯。」

      「新年快乐,沈同志。」

      「你说了三遍了。」

      「多说几遍,怕你忘了。」

      沈绾笛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凉的,又很快被体温焐热。

      「新年快乐,季晏礼。」

      她转身跑进了胡同,红棉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红色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进了洁白的雪里。

      季晏礼站在胡同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也是沈绾笛没看见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笑。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风一吹,雪簌簌地落下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替这一年的开始,落了第一场洁净的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她的命运,已经开始交汇了。而交汇之后的路,无论平顺还是崎岖,他都已经想好了——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

      *(第3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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