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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现场 “我们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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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一现场
十七床的前床突脑膜瘤手术顺利完成后,白舒接下来两周的工作难得平稳。患者左眼视力没有继续下降,复查时还能比术前多辨认出一行视力表。其他手术也都顺利,病房里没有突发变化。
连白舒自己都觉得,这段日子过得有些过分顺心。
周五下午,白舒带黎梦瑶去普外病房会诊,回来时刚过五点,正听见叶方朔整理完当天的出院记录,跟岳新、刘涵宇和赵学兵感慨:
“无惊无险,又到五点。保佑今天顺顺利利,平安下班。”
“很少见方朔这么着急下班,怎么,今晚有安排?”岳新问。
“我生日,跟我爸妈吃饭。”叶方朔回答得很欢快。
办公室不少医护都听到了,纷纷跟他道贺。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方朔。”
白舒从他们身边经过,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汽水和一袋小泡芙。泡芙是叶方朔今早塞给他的。
最近叶方朔像只乐于分享的仓鼠,每天从自己的储物箱里分一点松子儿给白舒,小甜品、零食、糖果,大部分都是甜的。白舒怀疑那只箱子里藏着哆啦A梦的口袋。也不知道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喜欢甜食。但有时候一天手术下来,肩颈发僵,或者像现在,会诊讨论得口干舌燥,吃一口甜食还真挺减压的。
白舒拿了个泡芙,也对叶方朔说:
“生日快乐,方朔,天天开心。”
或许因为这句祝福比别人的多了四个字,也或许仅仅因为是白舒说的。叶方朔听完,笑得跟要开花了一样。
他刚要再说点什么,护士台的内线电话响了。
黎梦瑶正好在边上,顺手接起:
“神外急重症组。”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速很快很紧张:
“高速大巴侧翻,现场伤员三十余人。清和预计接收二十一名,院前分级红色三名,至少两名昏迷。第一批八分钟后到。启动橙色预警。”
黎梦瑶应了一声“收到”,放下听筒时,办公室里刚才那点生日的热闹已经没了。
“白主任,急诊橙色预警。二十一名伤员,第一批八分钟后到。”
白舒把咬了一口的泡芙放回袋子,脸上的松弛瞬间收干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迅速布置:
“梦瑶通知手术室先腾三间,NICU预留床位。立洪让护士站联系血库,红细胞、血浆都先备。其他人跟我下急诊,路上分组。”
椅脚一阵杂乱地擦过地面。办公室里所有人同时起身。
电梯门合上,白舒迅速下达指令:
“梦瑶去红区协助分诊,先判断谁必须立刻开台。小岳、小范去黄区和绿区,神经查体每十五分钟复一次。立洪带孟医生和赵同学一组。涵宇、方朔跟我。床号来不及排,所有人只认伤员编号,别认错人。”
电梯到一楼时,远处已经传来第一阵救护车鸣笛。
急诊的几间抢救室全部敞开。病床被推到走廊两侧,临时分诊牌立起来,监护仪、呼吸机和抢救车的轮子在地砖上不断交错。电话铃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和呼叫声叠加在一起,没有一个地方是安静的。
急诊田主任和宁靖守在入口。白舒留下跟他们一起接红色伤员,其他人按分组散开。普外、骨科、胸外和麻醉的人也从不同方向赶来。
五点十八分,第一辆救护车拐进通道。后门还没完全打开,急救医生手里的复苏气囊已经一下一下压了起来。
“男性,四十六岁,GCS五分,右瞳从3毫米扩大到6毫米,对光消失。途中两次呕吐,已经气管插管,血压196/105。”
床轮落地,白舒一边跟着移动,一边翻开患者眼睑。
“红一。保持通气,第一顺位CT。方朔,跟床,编号别丢了。”
叶方朔把红色腕带扣上,刚推开这张床,第二副担架已经顶到他身后。患者头皮裂开一道很长的伤口,敷料压上去就迅速被血浸透,人倒是还清醒着,一直抓着护士问妻子在哪。
“先加压止血,循环暂时稳定,黄区。不要因为血看着多,就把他排到昏迷患者前面。”白舒叮嘱。
第一批还没完全散开,第二批三辆救护车已经同时到达。
一名原本还能应答的年轻女性在转床时突然剧烈呕吐,随后不再睁眼。监护仪尖锐地叫起来,血氧从93一路往下掉。宁靖直接接过喉镜,急诊护士推药、固定气道。白舒看了一眼瞳孔:
“左侧变大。红二,接红一后面做CT。梦瑶先跟。”
另一边有人高声喊:
“黄区六号叫不醒了!”
白舒转身跑过去。患者一分钟前GCS十一分,此刻只剩七分,右侧肢体对疼痛刺激已经没有反应。
“改红色。CT第三顺位。小岳,时间记清楚,五分钟复一次瞳孔,有变化直接喊,不要等汇报完。”
叶方朔刚把红一推进CT通道,又被叫回入口按住一名伤者不断往外涌血的头皮。手套很快湿透了。前方有人报编号,后方有人问床位,他一边压迫止血,一边扭头重复:
“黄三,意识清,双瞳等大,收缩压95。先补液,等骨科和神外复评。”
第一张CT图像传到急诊工作站时,第三批伤员正在被推进来。
红一右侧急性硬膜下血肿,中线明显移位,脑干周围的空隙也被挤窄了。几乎同一时间,第三批里一名特重型颅脑损伤患者被抬下车,GCS四分,已经没有有效自主呼吸,左瞳也开始扩大。
白舒看完红一影像,马上说:
“第一间,我上。红三立刻CT,结果直接发徐主任。梦瑶先跟红二,谁先出片谁先进下一间。”
从第一辆救护车到二十一名伤员完成初筛,不到二十分钟。
分诊板上很快排出七名需要神外手术的患者。白舒、徐言和周立洪分别接下最危急的三台,三间手术室同时启动。黎梦瑶留在红区盯住第四名患者,等第一间腾出后再转入手术室。剩下三人分别留在NICU和急诊,连续复查意识和瞳孔,随时可能重新排序。
白舒带刘涵宇和叶方朔进入第一间手术室。患者入室时右瞳已经扩大到7毫米,心率也开始往下掉。
“别等备皮全做完,术区够就开始。”
麻醉还在稳定循环,白舒已经完成消毒铺单。硬膜一切开,暗红色血块沿着切口向外涌,原本被压得发白的脑组织几乎没有搏动。
“低压吸引。”
叶方朔控制吸引器。白舒迅速清除深层血块,在硬膜下找到一处静脉撕裂。位置贴近重要静脉窦,不能贸然电凝,他用纱布持续压迫,等渗血速度降下来,再一点点处理周围血块。
“脑压在降。”麻醉医生报了一句。
白舒没有抬头:
“方朔,吸引再往外两毫米。保持。”
叶方朔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手却一点没有抖。
巡回护士接了个电话,隔着手术台报告:
“红二CT出来了,左侧硬膜外血肿,意识继续下降,徐主任已经进第二间。红三双侧额叶挫裂伤合并急性硬膜下血肿,周医生准备第三间。”
“知道了。”
白舒压住最后一处渗血,确认脑组织重新出现搏动,随即把位置让给刘涵宇:
“涵宇关颅。方朔跟我走。”
他们刚从第一间出来,外面的护士马上迎上来,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同一场事故又转来一名重伤员,外院已经开过颅。现在双瞳散大,血压78/42,两种升压药都在用,输血还没停。”
黎梦瑶拿着新传来的影像快步赶来,徐言也从第二间手术室门口过来。
“原本不在咱们的分流名单上。”黎梦瑶说,“外院做了急诊去骨瓣减压,术野持续渗血,只能临时填塞后转过来。到咱们急诊时循环已经撑不住了。”
“从外院开台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了。”徐言补了一句。
白舒调出影像。右侧额颞部的骨瓣已经去掉,术腔里仍有积血,周围脑组织大面积水肿。脑中线被推偏,脑干周围的空隙几乎被挤没,脑干明显受压。
片子只看了几秒,他就关掉窗口,皱着眉说:
“先把还能做的做了吧。”
徐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继续去看第二间。白舒把影像交还给黎梦瑶:
“准备第一间。原台清点一结束就接进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叫叶方朔:
“方朔,后面至少还有两台,今天肯定要到很晚。你去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别让他们一直等。”
叶方朔额角还都是汗,他没想到这么混乱、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白舒还能想起这个事,愣了下:
“没事,白老师,抢救要紧。”
“不差这两分钟。”白舒往后捋了把被汗水黏住的头发,“用手术室电话打。我也要洗把脸、换衣服。”
叶方朔听他这么说,才答应着,转身去打电话。
白舒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件事。大概是想到一对很爱孩子的父母,开开心心等着给孩子过生日,却怎么都联系不上他,会有多着急。就像当年那个从白天等到深夜,等着一年多没见的父亲来看自己的孩子。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洗脸,换了件干净手术服。叶方朔打完电话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手术间。
患者已经被转到手术床上。头部敷料和临时填塞层层叠叠,边缘仍在往外洇血。麻醉医生一边加温、输血,一边重新确认气道和动脉通路。
白舒重新刷完手,穿好手术衣、戴上手套,站到手术台前问:
“生命体征?”
“血压85/50,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都在泵。心率130。体温三十四点八。”
“自主呼吸?”
“没有,全程机械通气。”
黎梦瑶补充:
“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外院术前CT显示右侧硬膜下血肿约90毫升,中线移位1.5厘米。已经行去骨瓣减压,术野弥漫性出血,临时填塞后转来。”
白舒没有接话,等待消毒、铺单后站到主刀位。
“外院手术记录呢?”
巡回护士快步走到门口,很快回来:
“还在路上,只有电子版CT报告。”
“先开。”
白舒沿原切口进入。缝线一拆,填塞纱布已经被血浸得发黑。他一层层取出,暗红色的血便沿残腔边缘重新漫上来。骨瓣已经取下,眼前并不只是残余血肿。脑组织已有广泛缺血,表面呈棕灰色,局部开始软化。
吸引器轻轻一触,软化组织就松散脱落。
“缺血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
白舒沿残腔寻找仍能处理的出血。第一处在后壁,是一支动脉断端。
“双极。”
叶方朔把双极电凝递给他。
处理完第一处,白舒继续向深部寻找,在残腔底部又发现一个微小断端,也一并止住。
可血没有停。不是某一条血管仍在流,而是整片创面都在往外沁。止血材料一压下去,很快又被染透。输进去的血像从无数看不见的缝隙里重新漏了出来。
白舒只能继续更换材料,调整压迫位置,等待,再观察。
“血压回到100/60。”麻醉医生报数。
没人松口气。
白舒掀开材料看了一眼,创面仍在缓慢渗血。他重新覆盖。按压,观察。观察,再按压。
十分钟后,麻醉医生的声音忽然抬高:
“血压掉了。90/50。”
“继续升压,输血加快。补钙。”
泵速调高后,血压短暂回到95/55,几分钟后又开始下降。
“85/45。心率140。”
白舒重新检查已经处理过的两个断端,又向硬膜下腔深部探查。术野里看不到新的活动性出血,血压却还在往下掉。
“80/40。心率150。”
监护报警声变得又密又尖。
“梦瑶、方朔,再一起找一遍。”
三个人把整个术野重新检查了一次。没有。
“血压?”
“78/40。血气提示严重酸中毒,凝血指标还在恶化。两种升压药都到高剂量了。”
白舒没有回答。他又检查了一遍残腔底部,仍然没有可以处理的活动性出血。
“白主任?”黎梦瑶叫了他一声。
白舒再次检查,仍然没有发现可以处理的活动性出血。
“白主任,动脉压75/38,还在掉……波形消失,无脉。”
麻醉医生立即开始胸外按压。肾上腺素推入,快速输血继续,抢救车的抽屉被一层层拉开。白舒和黎梦瑶一边配合复苏,一边再次确认术野。没有遗漏的出血点,也没有任何正在恢复的循环。
十二分钟后,监护仪上仍然只有胸外按压带来的动脉压力波形。
麻醉医生抬头看向白舒,缓慢摇了摇头。
白舒低下头,沉默了两秒。最多两秒。
他看了眼时间,声音很低地说:
“停止复苏。”
胸外按压停下。监护仪上的波形重新拉成一条直线。
“记录死亡时间。梦瑶,协助一下后续处理,我去跟家属说明。”白舒停了一下,又问,“还有一台GCS十一分的多发骨折合并颅脑损伤,对吗?”
“对,最后一台。手术间已经在准备。”
“知道了。”
白舒说完,下了手术台,叶方朔跟着他,一起出了手术间。
这是叶方朔经历的第一个术中死亡的病例,确切地说,是没有抢救过来的病人。他茫然地走出手术室,才第一次真实地意识到,一个生命,在他们尽了全部努力之后,还是无法挽留地消逝了。精神上,他还来不及感受沮丧、挫败,但肢体上已经有了反馈。他的手在不可遏止地颤抖。
他看向白舒。
白舒已经摘掉口罩和手术帽,脸被汗水洗得一片苍白。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也在抖。那双叶方朔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稳定的手,正在发抖。
“白老师……”
白舒看着手术区出口。从那走出去,门外有人正在等着结果,而他必须告诉其中一家人,自己没能把他们的亲人救回来。
“对不起。”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句。
但叶方朔听到了。
白舒的手刚碰到门把,一只手隔着手术服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老师,病人家属,能换我通知吗?”
白舒回过神,转头看着叶方朔,眼里带着疑惑。
“白老师,我之前做了不少家属沟通工作,但宣告死亡,还没有经验。我能试试吗?”
“你、确定?”
“我想试试,请给我这个机会。”*
白舒看着叶方朔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
叶方朔把他往后拉了一步,放开他的手腕,推门出去了。
手腕上火热的温度消失,白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叶方朔应该不是要一个锻炼的机会。他知道白恒的事,他在替自己分担。
白舒往前迈了一步。这个事情不应该由叶方朔来完成,他今天二十四岁生日。
“白主任,手术室准备好了。”
黎梦瑶在他身后叫他。
白舒长长地吸了口气,转过身:
“叫涵宇来做二助。”
黎梦瑶答应着去叫人。白舒又调整了两次呼吸,走回手术间。
叶方朔回来时,白舒的第三台手术已经接近结束。
叶方朔的脑子里充斥着刚刚病人家属歇斯底里的痛哭哀嚎。“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了。”这句话原来这么单薄,轻飘飘的,跟背后他们付出的所有时间、汗水和辛劳都不成正比,跟家属的痛彻心扉也不成正比。叶方朔在那一刻,想到十四岁的白舒,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而如今的白舒,在抢救伤者,一遍遍重复止血,反复寻找出血点,无果之后,最后说出“停”这个字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叶方朔感觉心在抽紧,好像被一只手攥住,没有尖锐鲜明的痛感,但很酸、很紧。
他站在观察区,看见白舒的手重新恢复稳定,动作依旧干净利落。看不出已经连续做了四个多小时手术,也看不出刚才那阵颤抖。
他又像是强大、无所不能了。
最后一台的关颅是白舒自己做的。
“患者意识转清,双侧瞳孔等大,转NICU。”
走出手术间,白舒靠在走廊的墙上,半低着头,摘了口罩、帽子,也摘了眼镜。有汗水从额头滑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然后从睫毛尖滚落,砸在脚尖前方的地面上,晕开一个很小的水圈。
几张纸巾递到眼前。
白舒抬头,看见叶方朔难得没有笑的脸。原来他不笑时也很好看。眉间微微拧着,目光深重,唇角也抿直了。整张脸像是在几个小时里忽然长大了。
白舒接过纸巾,擦掉脸上的汗,说了声:
“方朔,辛苦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