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生日蛋糕 他的手指有 ...
-
十 生日蛋糕
八台颅脑外伤手术,一名患者死亡,五名患者进入NICU,两名暂住神外病房。全部安置、交接完成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白舒重新排了接下来两天的班,原定夜班照常,他自己补进这一夜的上级总值守,周末两天的夜班周立洪和黎梦瑶前后衔接。
批量伤员术后最危险的是第一夜,需要有人把NICU、病房和随时可能再开的手术室串在一起。白舒把这个位置留给了自己。
人陆续散开,叶方朔来找白舒:
“白老师,今晚我也想留下。”
“你不是明天的白班吗?别挺着了,回家休息吧,明天再继续。”
白舒的情绪已经在踏出手术室大门的时候就恢复了。金丝边眼镜重新架回到他脸上,就好像穿戴上某种防御的铠甲或者伪装的面具。
“今天一下多了七个急诊患者,五个还在NICU,另外两个也得严密观察,咱们人手不够用的。”叶方朔语气很软,态度却很坚决。
白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
“你今天生日,别加班了。虽然晚了点,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跟爸妈吃口饭。”
“我跟他们说了今天有特殊情况,明天晚上再一起吃饭。”叶方朔跟他商量着,听起来简直像在撒娇,“白老师,批量伤员术后第一个夜里情况最复杂,我第一次经历,你给我个学习机会呗。”
白舒听得出来,这和下午那句“让我试试”一样,理由都只说了一半,但他没拆穿。
“那好吧,如果你觉得能坚持,不耽误明天白天的正常排班。”
叶方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故作夸张地说:
“放心吧,白老师,我身体好着呢。连轴转没问题。”
白舒瞥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写完手术记录,白舒先去病房,再去NICU。自己主刀的特重型颅脑损伤患者和周立洪那台颅骨骨折合并颅内血肿的都还没脱离危险,其余几台目前相对稳定。
从NICU出来,他终于觉出饿。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白舒想出去走一圈,吹吹风,顺便买点吃的。他跟黎梦瑶交代了两句,让对方等他回来再下班,然后换了衣服走出住院楼。
七月底的北京,临近午夜,室外还是像一口没散尽热气的锅。粘滞的风吹动住院楼门口的槐树,卷来的却只有汽车尾气和消毒水味。月亮很大,悬在楼群上方,照得树叶边缘发白。住院楼一层层灯火通明,玻璃窗里人影来去。一辆救护车转进院门,警灯从白色外墙上一遍遍扫过去。整个医院都醒着,不眠不休地救治着一个又一个活着的人。
白舒站在台阶下,看着那辆救护车停稳、后门打开。下午被他勉强压抑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暑热重新蒸腾出来。有一个人,他刚刚没能救回来。医生必须面对手术失败,也必须面对病情已经超出能力边界的时刻。这个道理他懂,也不止一次教过年轻医生。但道理只是道理。理智上,他知道患者转来时病情已经太重,不是因为自己少找了一处出血点。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审判着手术台上的每个细节,哪一片止血纱是不是应该早半分钟更换,哪一次升压和输血是不是还能更快。
那不是复盘表里的一个“死亡病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自己能做得再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一个孩子,过早地失去父亲?
耳鸣再次出现,手指也开始发颤。都是他熟悉的症状。他绝望地闭上眼,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即将要灭顶的黏腻沼泽中。他不断挣扎,不断想要逃离,又不断循环往复地下陷。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也许是下一次手术失败,也许是舒曼云的再一次指责。也许,是那个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
甚至可能就在明天。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隔着眼皮,医院的灯光仍然是红的。
“白老师。”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睁开眼四下寻找,不远处叶方朔和赵学兵在冲他挥手。两人手里各拎着两袋肯德基,应该是帮值夜班的医护们带的。
白舒冲他们点点头。叶方朔的笑隔着夜色仍然十分明亮。他想起手术室门口,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火热的手。这个说自己是他的梦想的、活得热烈的孩子,今天过生日,都还没吃到一口蛋糕呢。
白舒从那片泥沼中走出来一点。他拿出手机搜了搜,附近的蛋糕店都打烊了。但有家咖啡店还开着。他按导航找过去,发现难得还剩了几块切角蛋糕。他让店员把那些切角蛋糕拼了一下,也勉强拼出了一个8吋的蛋糕。生日牌已经没法做了,但蜡烛还有,他买了2和4两支数字蜡烛。
拎着沉甸甸的蛋糕,白舒觉得心情好了一些,不再那么空,落了一点实地。
回到病区,值夜班的医护正轮换着在小会议桌旁吃肯德基。叶方朔看见他,举起一盒蛋挞晃了晃:
“白老师,给你带了蛋挞和上校鸡块。瑶姐说你出去吃饭了,吃饱了吗?还要不要再吃点?”
“我还没吃呢。”白舒走过去,把蛋糕放下,“这个也算不上正经生日蛋糕,凑合应个景吧。”
叶方朔嘴里还塞着一口汉堡,听见这句话,连咀嚼都忘了。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你、给我买的、蛋糕?”
白舒看他话都说不利索,忍不住有点想笑:
“今天还有别人过生日吗?”
“没、没有吧。”
“方朔,还不快打开看看,白主任亲自买的。”有值班的护士在旁边开玩笑。
叶方朔还是有点不敢信,用眼神询问白舒。
白舒朝蛋糕抬了抬下巴:
“这个时间蛋糕店都关了。咖啡店只剩这些切角,样子不太好,别介意。”
叶方朔打开盒子,里面是八块切角蛋糕,有芝士的,有巧克力的,有黑森林,有提拉米苏,总之样式既不协调,口味也不搭配。切角都包着塑料纸,怎么看都不像一块完整的蛋糕。但叶方朔还是主观觉得,它比几千块的黑天鹅都好看。
白舒从袋子里拿出餐具和那两支蜡烛。
“点上蜡烛许个愿吧,趁着生日还没过去。”
值班的医护们很快围过来,岳新把蜡烛插到两块切角上,找来打火机点上。有人关了会议桌正上方的灯算是应景。他们围在桌边给叶方朔唱生日歌。叶方朔双手合十诚心地许了个愿,然后吹熄了蜡烛。
“把蛋糕给大家分一分吧,我先去整理份报告。”
白舒拍了拍叶方朔,拿起蛋挞和鸡块,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叶方朔忽然有点舍不得给大家分了,他恨不得把蛋糕整盒抱回家。可白舒已经这么说了,组里的人也都还围着等,他怎么好意思,只能问众人都要哪个口味的。
两个小护士说控糖,这个时间不吃甜食了,剩下九个人分八块。
“方朔,不用给我留了,我吃蛋挞就行。”白舒面对着电脑屏幕,高声说了句。
叶方朔想了想,借了把水果刀,把提拉米苏那块切角分了两半,自己一半,白舒一半,装好纸盘,给他端了过去。
白舒刚想说不要,叶方朔先开口说:
“白老师,分你一半,也让你沾沾寿星的好运气。”
白舒听他这么说,才接了过来:
“你运气很好?”
“还行吧。”叶方朔吃了一口。客观地说,只是普通咖啡店的水准。但主观上,他觉得非常好吃,“我每次到大考都发挥得特别好,也算运气的一种吧?”
还有能在很多年后,重新遇到自己的梦想,并且在二十四岁生日这天吃到他给自己买的蛋糕。
这句叶方朔没说,只是“嘿嘿”笑了声。
白舒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吃了口蛋糕。
“味道一般哈。”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吃的。”刻意证明一样,叶方朔把手里那半块三两口都吃掉了。
“还不如你今天带的泡芙好吃。”
“那下次还给你带。我对吃很有研究,信我的推荐没错。”
白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把手里只吃了一口的蛋糕往叶方朔那边推了推。
“干净的勺子切的,不嫌弃你就都吃了吧。”
叶方朔愣了两秒,接过来,脸悄悄红了。好在白舒在看电脑,没注意他。刚才自己那半块吃得太快,都没来得及细细体味。这回他舀了一小勺,慢慢含进嘴里。
蛋糕分完,大家很快收拾好桌子,又各自去忙了。
午夜刚过,叶方朔来报一名术后患者心率从90多持续升到120,右侧瞳孔较左侧扩大,唤醒反应也比一小时前迟钝。对光反射还在,血压也还算稳定。
白舒赶到床边,先复核了意识、瞳孔、气道和引流,把床头抬高三十度,让头颈保持正中。确认血压和尿量后,他先用甘露醇,同时联系移动CT。影像提示术区水肿加重,没有新发血肿,中线也没有继续移位。
等了十五分钟,患者的唤醒反应改善,心率开始回落,瞳孔差也缩小了。白舒把瞳孔、意识和尿量观察改成每十五分钟一次,交代完才离开。
回到办公室,白舒收尾了今天的报告,动了动僵直的脖子。一下午高强度的手术,到现在才算能喘口气。他打算去休息室躺一会儿。后半夜还得继续盯着,趁着眼下平稳,必须得攒一点体力。
叶方朔补完连续记录,去找白舒汇报。岳新说老大去了休息室。
叶方朔想起那天吃饭时,白舒对休息室“被泡面腌入味了”的评价。说实话,叶方朔自己也有点嫌弃那个医生休息室,确实常年味道不怎么样。黎梦瑶和范柠这两个女生休息的时候,都去护士们的休息室。
走到休息室门口,叶方朔蹑手蹑脚把门推开条缝。白舒正在沙发上躺着。可能是嫌弃,沙发上的抱枕被他放在了椅子上。他枕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眼镜放在一边。NICU的患者稳定了,暂时不着急汇报。看着白舒昏暗灯光底下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叶方朔没进去叫醒他。
空调风从门缝里往外钻。叶方朔轻轻把门带上,去储物柜取了件洗干净的运动外套。走回来时,他在门外停了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搭件衣服而已,别把人吵醒。
他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把外套展开,盖在白舒身上。衣服落下时,指背隔着薄薄的料子擦过白舒肩头。只是擦了一下,热意却顺着手指一路窜到耳根。叶方朔赶快收回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衣服盖好没,蹲下以后,目光却没办法挪开。白舒闭着眼,眉间不再绷紧,平时被冰冷的镜片遮挡住的眼睛,近在咫尺,放松地轻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浓密的影子,眼尾那颗心形的小痣藏在里面,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叶方朔想起凌晨三点见过的这双眼睛,想起手术室门口微凉的手腕,还有刚才那盒拼不成样子的蛋糕。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重得他几乎担心会把人吵醒。
他的手指有点痒,不受大脑控制地想去确认一下那颗痣是不是真的,顺便碰一碰那安静抿着的唇角。这个冲动来得太快、太具体,吓得他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啊……臭流氓!
叶方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猛地站起来。蹲麻的脚一阵针扎似的疼,他差点踉跄,又怕弄出声音,只能僵着腿一步步挪到门外。合上门,他才敢重新呼吸。
休息室的门被关上时,白舒睁开了眼。从第一次门被推开,他就醒过来了。本来想开口问进来的人有什么事。但那人只走了一步,就站在门口不动了。他能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猜到了是谁。除了叶方朔,组里没人会这么做。有急事找他的,会叫他。不着急的,看到他在睡着,大概率就直接出去了。他这么想着,就错过了第一时间开口的机会。之后再“醒来”,实在有点说不上的尴尬。
好在叶方朔很快退了出去。该起来吗?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再躺一会儿?白舒正纠结着,门再度被推开。这次人走近了。一件衣服搭在了自己身上。搭完衣服,人也没离开。蹲在很近的地方看了自己很久。有点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抚在自己脸上。炽热的气息,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清爽而健康的味道。白舒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呼吸放得更慢。
叶方朔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离开了。睁开眼的白舒,却微微拧起了眉。呼吸间,全是叶方朔外套上的味道。跟他冻在冰箱里的汽水一样,是荔枝海盐的清爽味道。不可能有人喝多了汽水,身上就有这种汽水的味道。外套上更多的其实是被洗得很干净的洗衣剂的味道,还混合着一点点很淡的、很干净的汗水味。但白舒偏偏真实地感觉到一股荔枝海盐汽水的味道。清爽、微微咸涩,还带着甜润。抚慰人心的干净。
白舒坐起来,抱着外套,领口停在鼻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那股味道是否存在。然后放下外套,低低叹了口气。
又坐了十分钟,他把心情和表情一起收拾好,走出休息室。
“白主任,方朔刚说,NICU那位患者用过甘露醇后,瞳孔差已经缩小,意识也稳定了。”岳新看他出来,转达道。
“好,我知道了。”
凌晨四点,另一名特重型颅脑损伤患者的引流液颜色变深,但一小时引流量却没有明显增加。心率从90多升到115,血压从120多降到105/65,手足发凉,毛细血管再充盈也在变慢。
叶方朔首先担心颅内再出血。白舒复查瞳孔、意识、引流量和手术切口,立即安排了移动CT。影像只见骨窗下薄层硬膜下积血,没有形成明显压迫,中线仍居中,与术后相比也没有扩大。
“颅内这点血解释不了循环变化。对重型颅脑伤来说,这个血压不能再往下掉了。”白舒交代,“复查血红蛋白、凝血、血气和乳酸,请骨科、普外到床边,重新查胸腹、骨盆和长骨。加温补液、备血,继续盯瞳孔和引流。”
复查显示血红蛋白继续下降,乳酸升高,凝血指标也较前变差。床旁超声未见胸腹腔积液,骨科复查也没有发现单一的大出血点,更多是多发骨折和软组织创面的持续渗血,叠加围术期失血与液体稀释。会诊后安排加温补液、输注红细胞,并按凝血结果补充血制品,血压终于稳定在115/70,心率降到了95,手足也重新暖起来。
白舒又复核了一遍意识、瞳孔和引流趋势。薄层血肿没有扩大,循环也稳定下来。这才算稍稍放下心,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时发现叶方朔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看患者,也像是在看他。
白舒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