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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极限 这是这台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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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极限
送完叶方朔,白舒回家。直到车开进地库停稳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一路心情都很好。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近来阴冷潮湿的梦、梦里微弱的呼救,还有那些突然袭来的惊惧,都像被叶方朔那句“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冲淡了一些。
后座上还放着两大桶蜂蜜,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笨拙而质朴的温暖。
白舒想,也许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糟。他没有给所有人带来不幸,至少,曾经给一个孩子带去过希望。
回家后,他把蜂蜜放进冰箱,洗完澡,打开电脑查看第二天手术患者的病历和检查,又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正看着,手机响了。舒曼云发来FaceTime通话。
舒曼云很少主动给他打视频。按伦敦时间,她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家。白舒大概猜到原因了,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接通视频。
“妈,怎么了?有事吗?”
“没事不能跟你视频吗?”舒曼云看起来不太高兴,她那边的背景像是事务所的小会议室。
镜头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字正腔圆,混着一点台湾口音,低沉温厚,带着岁月留下的沙哑。
“Amanda,你不要总是用这种口吻跟小舒说话。”
那声音传进耳朵,白舒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他从屏幕里看见自己,苍白、茫然,脆弱得令人厌恶。
舒曼云稍稍收敛,语气至少温和了一点:
“今天你林叔叔来所里开会,说起这段时间给你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怎么能这么没礼貌呢?来,跟你林叔叔打个招呼,说声对不起。”
镜头之外,白舒的右手隔着睡裤攥住大腿,指尖一点点陷进去。
男人的脸出现在舒曼云旁边。鬓角已经泛白,眼角和唇边也有了纹路,可保养得很好,仍旧是英俊儒雅的样子。成功人士惯有的从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轻,和白舒记忆里的那张脸几乎没有区别。
他对着镜头笑,十分温柔。
“小舒,好久不见了。”
白舒没有立刻回应。直到舒曼云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才开口招呼一声:
“林叔叔。”
“小舒最近是不是瘦了?工作太忙?国内节奏确实快,你要注意身体。”男人的关切恰到好处,温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白舒胃里猛然收缩。晚饭的味道翻涌上喉咙,像下一秒就会吐出来。镜头外的手越来越用力,他在镜头里的神情和声音却依旧平稳。
“最近加班比较多,这会儿还在看病例。”
男人看了眼时间,语气听起来越发心疼:
“北京快十一点了吧,还在工作?太辛苦了。我年底有个投资项目,要回国内考察,北京是其中一站,大概要待半个月。到时候我请你吃点好的,好好补一补,也替Amanda照顾你几天。”
“照顾”两个字让白舒的指尖又往下陷了一点。舒曼云仍用那种失望又责备的目光看着他,他只能答应“好”。
舒曼云立刻不满:
“怎么能让林叔叔请客呢?你要尽好地主之谊。”
又酸又涩的液体再度一阵阵翻涌,冲击得白舒嗓音发哑:
“一定。”
“那到时候见,小舒。记得存我的号码。”
舒曼云大概不方便当着他的面发作,瞪了白舒一眼。
白舒又答了一声“好”。
男人离开镜头,舒曼云继续问了几句他的工作、职称晋升和论文进度。
白舒一一回答。
那头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小舒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好好吃饭。”
屏幕里的舒曼云用口型提醒他说“谢谢”。白舒说了句“谢谢林叔叔”。
视频挂断后,白舒才发现右手痉挛得一时张不开。他用左手一根根揉过去,视线最后落在右腕那颗心形胎记上。
记忆里也有这样一只手腕,上面横着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刀尖压下去,皮肤破开,血珠从胎记边缘滚落。没有真正割下去。可从那以后,那块红色似乎比以前更深了。白舒用左手指甲轻轻抠了一下。颜色当然抠不掉。他很快收回了手。
把私人手机调成了免扰模式,他重新煮了一壶咖啡,就着意式浓缩的苦,继续看病例。
十一点四十五,白舒准时合上电脑,洗漱后回到卧室,把两部手机都接上充电。私人手机的微信有未读提示,是叶方朔。
半个多小时前,对方发来一张照片。书桌上摆着切开的半个西瓜,水汽充足,看着就很甜。旁边摊着一沓关于前床突、视神经管和颈内动脉显微解剖的英文论文。
配着一句话:
-土豆要把西瓜都吃掉了。
后面跟着一只笑得很贱的柴犬的表情包。
十一点半左右,他又发了两条:
-白老师,你睡了?那晚安。
-要开心哟。
又一个表情包。
白舒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按熄屏幕,放下手机。他关掉床头灯,在一片黑暗里等睡意降临。
他又做了那个梦。
窗外下着暴雨,像白恒去世那天一样。雪亮的闪电划破室内的黑暗,雷声一阵近过一阵。十五岁的白舒十分清楚雷电形成的原理,也能解释恐惧发生时身体里的每一种反应,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缩在远离窗户、衣柜与床之间的夹缝里,抱紧枕头、捂住耳朵,竭力不让身体发抖。
他一遍遍默背书里最枯燥的段落,仍然没有用。
有人敲门。
没有等到回应,门被推开了。
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声音低沉又柔和:
“小舒,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害怕打雷?傻孩子。”
男人握住他冰冷的不停颤抖的手。那副掌心温暖宽厚,动作又轻又温柔。
自己的手就渐渐暖了起来,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男人抽走他怀里的枕头,把他从夹缝里拉出来,手臂环住他的肩背,一下一下拍抚着。最初只是背,后来掌心慢慢移动,从颈到腰,摩挲着,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
白舒又开始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恐惧在被安抚。
男人抱得更紧,抚摸也更用力,仍用那种低沉温柔的声音哄着他: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男孩子也可以不勇敢。叔叔在呢,不怕。”
男人一下下亲吻他头顶软软的发丝,像在哄一个终于肯安静下来的孩子。
十五岁的白舒意识渐渐松懈模糊,身体也一点点失去力气。他被人抱起来,放在床上,脱掉身上被汗水打湿的睡衣。随后被搂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叔叔在呢,别怕。”
三十一岁的白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双手发抖。窗外恰好炸开一声惊雷,他整个人随之一震。用力按住胸口,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再借着微弱的夜灯辨认:这里没有衣柜,床不是欧式雕花,墙壁是浅灰色——不是墨绿底、烫金花纹的壁纸。
一、二、三、四……这里是北京,是他自己的房子。
五、六、七、八……他一个人在家,屋子里没有其他人。
九、十……他已经三十一岁了,不是那个脆弱无助的孩子。
心跳和呼吸终于慢下来。
白舒摸到床头的水杯,灌下一大口,又摸过手机看了眼,四点半。距离起床还有两个小时。困意已经散尽,可他必须再睡一会儿。今天是十七床的大型前床突脑膜瘤手术:肿瘤长进视神经管,还包住了部分颈内动脉,任何一个细小判断,都可能决定患者今后还能不能看见。作为主刀,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必须稳定。
他强迫自己放松,一遍遍在脑中过着前床突磨除、视神经管开放、颈内动脉和眼动脉辨认,也反复确认那几个必须接受近全切、必须停手的条件。
半睡半醒间,手机闹钟终于响了。
白舒起床,烤了两片面包,煎了鸡蛋和培根,每天都一样。拉开冰箱取鸡蛋时,他看见那两大桶蜂蜜。目光停了片刻,他还是找出一个小玻璃罐,舀了几勺装进去,塞进随身包里。
蜂蜜水对胃好,可此刻只有意式浓缩能拯救他,让他打起精神来应对今天的工作。
白舒依旧准点拿着冰美式走进办公室。他先把随身包里的小罐蜂蜜放进冰箱,回到桌边,发现上面摆着一盒两个装的肉松小贝。他抬头找了一圈,看见叶方朔正在护士站前翻检查单。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叶方朔也抬起头,隔着半间办公室冲他露出一个八颗牙的大大的笑容。
从凌晨起就一直紧缩的心,像被浇上一捧温热的蜂蜜水,慢慢舒展开一点。
昨晚没有回微信,这个孩子一早看见他,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责怪,只有一个真诚又温暖的笑。白舒指了指桌上的点心,用口型说“谢谢”。叶方朔笑得更开心了。
查完房,十七床被送进手术室。她左眼视力下降已有八个月,最近两周恶化得尤其明显。影像上,4.4cm的脑膜瘤像一只嵌在前颅底的拳头,压住视神经,又把颈内动脉向外推开。
手术复杂,徐言亲自巡台。黎梦瑶做一助,叶方朔仍是二助。没有排台的住院医、进修医生和轮转生,都站在了观察区。
洗手时,白舒看见叶方朔搓洗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随口问:
“怎么了?紧张?”
“有一点,主要是兴奋。”叶方朔坦白,“白老师,你独立做过这么大的前床突脑膜瘤吗?”
“做过两台。参与过大概十几台吧。”
“都全切了吗?”
“没有。”白舒关掉水龙头,看了他一眼,“全切不见得是每台手术唯一的标准答案。”
这句话叶方朔还没完全明白,白舒已经接过擦手巾,语气切回了术前的简洁:
“集中注意力。好好看,认真听指令,配合操作。”
叶方朔答应一声。
左侧额颞开颅完成后,白舒没有急着碰肿瘤。
“磨钻。”
高速磨钻发出细而尖的声响。白舒磨除前床突,逐步打开视神经管上方的骨壁。骨屑被持续冲洗带走。显微镜下,那根同时受到骨性管道与肿瘤挤压的视神经,终于多出一点松动的余地。
叶方朔盯着肿瘤看得太久。白舒没有抬头,却仿佛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哪里。
“别只看肿瘤,看视神经。”白舒说,“手术以后少了多少肿瘤,片子会告诉你。患者还能不能看见,要靠你现在记住视神经的变化。”
叶方朔把目光移过去。视神经被压成一条苍白而扁薄的带状结构,贴在肿瘤内上方。解剖图谱上平面的线条,此刻就在白舒手里的器械尖端几毫米之外。
解除视神经管内的压迫后,白舒才开始处理肿瘤。他先从肿瘤中央切除一部分,让绷紧的包膜逐渐塌下,再一点点从视神经表面分离。
“低压吸引。”
叶方朔按指令维持术野。吸引器既不能碰到视神经,也不能遮挡白舒的视线。他的手很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肿瘤主体逐渐缩小,被压扁的视神经终于显出较完整的轮廓。继续向深部处理,颈内动脉和眼动脉起始部出现在显微镜下。
白舒停了下来。
影像上只是“包绕”。真正暴露以后,肿瘤与血管之间却找不到可以安全分开的界面。一条细小的眼动脉分支从肿瘤包膜深面穿过,血管壁几乎与肿瘤黏在一起。
“微多普勒。”
黎梦瑶递过探头。白舒逐段确认颈内动脉和眼动脉血流,又从另一侧试着把肿瘤与血管分开。两次都停在同一点。
徐言站在一旁问:
“还能继续吗?”
白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显微镜倍率再调高一级,重新确认视神经、眼动脉和颈内动脉之间的关系。
“能切。”他说完,停了两秒,又摇头,“但不应该再切了。”
白舒放弃了追求影像学的全切,在血管表面留下极薄的一层肿瘤包膜,也保留了向海绵窦入口延伸的部分。
叶方朔看着那一点似乎还能继续处理的残余,第一次真正理解术前白舒说的那句话。停手并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主刀必须知道,患者更付不起哪一种代价。
“吲哚菁绿。”
荧光显影下,颈内动脉、眼动脉和重要分支依次亮起,血流通畅。白舒又确认视神经周围没有活动性出血,才说:
“近全切。准备关颅。”
整台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
患者苏醒后,左眼仍能辨认近处的手指和光线方向,也没有出现新的眼球运动障碍。视力能否继续恢复,还要等水肿消退,也要看长期受压的视神经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这是这台手术,白舒能做到的极限了。
白舒跟着送患者去NICU。高度紧绷一旦松懈,身体所有延迟的反应就一起涌上来。昨夜的噩梦、缺掉的睡眠,还有早晨的两杯咖啡,它们一起像终于找到机会报复。白舒心跳加快,浑身发冷,手指又麻又抖,胃也一阵阵抽痛。走进电梯时,脚下忽然一软,他伸手扶住栏杆。
“白老师,你怎么了?”
叶方朔在帮忙推床,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脸色不对。白舒摘下口罩,额角全是冷汗,嘴唇也褪尽了血色。
“可能有点低血糖。没事,先把患者安顿好再说。”
嘴上这么说,他却忽然很想念办公室冰箱里的那两个肉松小贝。
叶方朔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他只是个轮转实习生,没资格对主刀说“NICU有我,你先回去”。
白舒缓了一会儿,冲他笑了笑。那笑有点虚弱,但带着安抚。
看着白舒微微发晃的身形,叶方朔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扶了把他的胳膊。
白舒看了他一眼,没挣开。
但电梯门一开,白舒还是率先走了出去。背挺得笔直,脚步也不见虚浮。
这个人就是不允许自己累吗?叶方朔在心里腹诽一句,赶紧跟上。
回到办公室,叶方朔翻了半天抽屉,找到前些日子买的巧克力夹心糖,拿去给白舒。
白舒端起只剩一口的咖啡,刚要喝,就被叶方朔拦住。
“先吃颗糖吧。”
叶方朔剥开糖纸,直接递到他嘴边。白舒愣了两秒,还是低头把糖叼进嘴里。
“咖啡别喝了。我去给你倒热水。”
叶方朔从冰箱里翻出白舒早上带来的那一小罐蜂蜜,兑了一杯蜂蜜水,又把肉松小贝推到他面前。白舒慢慢喝下去,空荡、抽痛的胃终于被一点温热托住。
“谢谢。”
叶方朔这一次没有附赠招牌笑容,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白老师,我去查房。你先休息。”
白舒握着温热的杯子,看着他走进病房。蜂蜜清甜的气味一点点漫上来。
温润,暖洋洋的。像叶方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