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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视镜里的光 这么多年, ...

  •   七后视镜里的光

      白舒把选餐厅的任务交给叶方朔,叶方朔反倒犯了难。自己常去的那些小馆子,看着都不太配白舒这一身精致。既然是白舒请客,选得太正式、太贵,又像故意宰老师。他纠结半天,最后挑了一家融合菜馆,口味有点特色,价格不夸张,环境也过得去。
      等到菜一上桌,叶方朔就知道自己想多了。白舒不挑,吃得还很快。
      “白老师,你是不是等我等饿了?”
      白舒先点头,又摇头:
      “是饿了,但跟你没关系。中午手术没吃上饭,只吃了你给的那两块蛋糕。”
      于是叶方朔没再找话,先让他专心吃饭。但没过多久,还是忍不住劝:
      “白老师,你慢点吃,这样对胃不好。”
      “习惯了,Foundation那两年在NHS,强度一点不比你们现在低。每天都像打仗,吃饭睡觉只能见缝插针。”
      叶方朔自己吃得不紧不慢,注意力全集中在白舒的经历上了。
      “我听说在英国做完专科培训,差不多都要三十大几。再读完博士,基本就四十出头了。白老师,你到底怎么极限压缩,这么年轻就拿到PhD的?”
      “我十七岁从剑桥毕业,十九岁进的Oxford Graduate-Entry Medicine。四年读完,是比大多数人早一点。”白舒说得很平淡,仿佛这件事再正常不过一样。*
      “我天。”叶方朔夸张地感叹,“英国的医学院不是得先读完本科才能进吗?那你几岁上的大学呀?”
      白舒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他其实不太愿意细说自己的求学经历,听上去像炫耀。别人听完大多会夸一句“天才”,语气往往还有点酸溜溜的。但叶方朔看着他的样子,仿佛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得到纯粹而热烈的赞叹。
      “我十四岁通过的A-Level。”
      叶方朔有发小在英国,知道A-Level大致相当于英国高考。十四岁,他忽然想起爷爷昨天提到的时间。白舒父亲去世时,他大概正在准备这场考试。那段日子,他到底是怎么熬过去的?隔着十七八年,二十四岁的叶方朔再一次真切地心疼起十四岁的白舒。
      “那一定很辛苦吧。”话是先于思考说出来的。
      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么多年,除了父亲白恒,叶方朔是唯一一个对他说“辛苦”的人,不是客套的那种。白恒最后一次说“儿子,别太辛苦”,是在他登上飞往伦敦的航班前。一天后,白舒在医院里看见了他盖着白布、面目全非的尸体。
      白舒端起水杯,借着喝水,把那阵骤然涌起的情绪咽下去。
      叶方朔看见他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立刻后悔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以一个轮转实习生的身份,这句“辛苦”似乎越界了。
      白舒放下水杯,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从容,他淡淡地说:
      “还行。”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夸了句,“这里味道不错。”
      叶方朔明白他的意思,顺着那句话转移了话题:
      “你从英国回来,应该吃什么都觉得不错。”
      白舒笑了一声:
      “这是刻板印象吧。”
      “刻板印象?那英国吃的东西还行?”
      白舒认真想了想,没办法违心夸奖:
      “你说得对。不过我对吃的也一般。能果腹就行。”
      “看出来了。看你每天吃草,我都替你生无可恋。咱们食堂虽然难吃,好歹是熟的、热乎的。”
      白舒看他一眼:
      “你们一值夜班就吃泡面,休息室都快腌入味了,有什么资格歧视我们健康的蔬菜沙拉?”
      泡面爱好者叶方朔立刻据理力争:
      “这才叫刻板印象。泡面有很多种都很好吃,加了午餐肉、鸡蛋和蔬菜的话,营养也很全面的好吧?”
      “好好好,你们高兴就好。”
      白舒懒得跟小朋友争论泡面的营养价值,干脆投降。又吃了几口,他终于问出犹豫了半天的问题:
      “昨天你帮忙送的东西,他们真的收下了?”
      “真的。东西收了,白爷爷还让我替他谢谢你。”
      白舒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也问了你现在怎么样。我简单说了几句,他听完说‘挺好’。”
      白舒放下筷子,靠进沙发座里,看了叶方朔一会儿,忽然问:
      “方朔,你爷爷跟你说了吧?”
      既然被点破,叶方朔也就不再绕圈子了。
      “说了。”
      至于更往后的那些话,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关于舒曼云在白家老人眼里的“冷酷贪婪”,以及白恒那场没能见到妻儿的死亡。
      白舒没有看他,垂眼盯着面前的水杯。对面的菜色被水和玻璃折成几块晃动的色斑,凌乱不清。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们恨我妈,也恨我。那时候每次我爸打电话,我都说想他,说在英国读书太累,跟我妈过得辛苦。要不是我一遍遍催他去,他不会那么急着办出国,也不会出事。爷爷奶奶也不会失去儿子。”白舒停了停,唇角竟然扯出一点很淡的笑,“所以他们恨我是应该的。我也恨我自己。”
      “白老师……”叶方朔打断他,不想听他这样说自己。
      白舒却像没什么所谓似的笑了笑,那笑更让人难受。
      “可是,他们说我妈的那些话,并不全对。
      我妈一直想出国。那是她的执念,为了这件事,她什么都可以付出。她甚至想过,如果我爸和爷爷奶奶坚决不同意,就把我留下,她自己走。
      是我哭着求她,说妈妈别不要我。她心软了,舍不得我了,才一定要带我走。那些年她一边念书、考试,一边照顾我,真的很难。还有我爸,他申请出国本来就不容易。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不会那么急。
      出事的时候,我妈刚毕业,执业资格还没拿到,也没有稳定收入。我马上要考A-Level,后面还有大学学费,她只能去争保险金和赔偿。别人再怎么戳着脊梁骨骂,她也得争。我知道爷爷奶奶,还有姑姑,因为这件事把她骂得很难听。”
      “站的位置不一样,看见的事情就不一样。”叶方朔想了想,斟酌着说,“白爷爷白奶奶失去了唯一的儿子,需要找一个能责怪的人。阿姨却得带着你把日子过下去,保险金和赔偿对她来说是生活,不是贪心。他们都可以争吵,可以难过,有怨言。但不管怎么说,这些责任都不该落在你身上,你那时还只是个孩子。”
      白舒有些意外。被叫“老师”叫久了,他总忘记面前这个人已经二十四岁了。他几乎没跟人谈过舒曼云,还有自己的成长经历,可叶方朔的眼睛太认真,认真得让那些压了多年的话忽然有了出口。
      “我妈确实挺不容易的。我有时会想,如果她当初狠心一点,没把我带走,她会轻松很多。她不用一边念书、准备司法考试,一边还要照顾我。英国的教育体系里,公立中学想考顶尖大学很难。我基础还行,她对我期望就比较高,所以很快就咬牙把我转到私立中学,又报了一大堆补习班。”
      “英国也有补习班啊?”
      “有啊。课业辅导、简历和面试,还有各种专业特长的,什么都有,也都很贵。”
      白舒说得轻描淡写,叶方朔却能想象那种压力。十一二岁的孩子到了完全陌生的环境,语言、课业和日程都被压到极限。那份看起来“天才”、金光闪闪的履历,是用一个孩子童年全部的快乐和每一寸能支配的时间换来的。
      “那你也太争气了,那么小就过A-Level,还进了剑桥。剑桥诶。”叶方朔故意把语气夸张起来。
      “确实太小了。学院对未成年学生的住宿和监护有额外要求。我妈正是事业上升期,不可能搬去剑桥陪我,我就在她一个朋友家住了两年,十六岁才搬进学院宿舍。申大学时她想让我读经济,是我非要学医,先选了Natural Sciences,后来又读医学院、做Foundation、进神外专培,再读DPhil。在英国念医科简直像烧钱,不过我妈很能赚,这也是真的。”
      叶方朔顺着他的话问:
      “阿姨现在还在英国?”
      “嗯,跟人合伙开了个律所,主要是国际法和跨境投资的法律支持领域。”
      “那可真厉害。”
      “是啊,她是我见过最能拼的人。我能过得衣食无忧的,全靠她。其实她的生活也不能说没被我拖累。在英国追她的人不少。早些年有个条件很好的英国人,对她也很好,但对方喜欢孩子,想再生一个。她觉得照顾我已经够累了,坚决不肯,就分开了。还有个台湾人,两个人都谈到订婚了,对方要签一大堆协议,确保自己的资产只留给亲生孩子,要规避我的继承权。我妈很不高兴,最后就没成。拖来拖去,就拖着她一个人到现在。”
      说到这里,白舒又笑了一下:
      “所以你看,问题的源头还是我。”
      那一点笑让叶方朔胸口发酸。他更习惯白舒意气风发的样子,哪怕阴阳怪气地训人,也该带着锋利和骄傲。眼前这种微微垂着眼、近乎自我厌弃的落寞,不该出现在他身上。明明他那么好,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
      叶方朔知道,以一个比他小七岁、还在接受他指导的学生的身份,自己没资格替他的人生下结论。可这句话还是说了出来:
      “白老师,你没有任何问题。叔叔的车祸是意外,阿姨的辛苦是她追求梦想必须要付出的代价,爷爷奶奶要转嫁的丧子之痛也不应该由你承担。从头至尾,从小时候到现在,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
      白舒一直转着水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睛,面前的年轻人直直地看着自己,神情笃定,目光赤诚得几乎灼人。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敲在他心口,震得他有那么几秒忘了呼吸。
      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这样说过。他听过爷爷奶奶哭着问“为什么非得让你爸来伦敦”,听过舒曼云一次次不耐烦不高兴地说“要不是为了你,我就……”,更多的是听各种人告诉他“你妈妈不容易,你不能辜负她”。
      太多太多了,不是指责的指责,和是指责的指责。
      而叶方朔对他说“不是你的错”。
      白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握杯子的手却一点点收紧。沉默了很久,他才调整出笑意,说:
      “谢谢你的安慰,方朔。”
      “这不是安慰,白老师。”
      叶方朔还想解释,被白舒截住。
      “不管是什么,安慰也好,恩人滤镜也好,总之谢谢你。”白舒拿水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喝了一口,“不过,我是不会因为这个就在出科考试里给你放水的。”
      叶方朔听懂了他不愿再往下谈的意思,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平时提问也不会放。你最好多准备点纸巾。”白舒又补了一句。
      “为什么准备纸巾?”叶方朔没明白。
      “别像今天一样哭鼻子啊。”
      这话叶方朔不能忍:
      “我今天哪有哭?”
      白舒被他急赤白脸辩解的样子逗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松,是真心的。
      “没哭吗?我差点去找徐主任,投诉他把我的小孩儿训哭了。”
      “我的”,这两个字让叶方朔的脸又热了一点。他低声嘟囔:
      “我不是小孩儿。”
      白舒没听清,挑了挑眉。
      叶方朔没重复,换了个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白老师,我在你带过的学生里,算表现还行的吗?”
      白舒想得太认真,叶方朔反倒紧张起来。
      “还行吧。如果大部分孩子的脑袋是西瓜的话,你的至少是土豆。”
      “什么意思?”
      “他们的脑袋里如果都是水的话,你的至少是实心的。”
      叶方朔又挫败又无奈:
      “白老师,你能别讲你这些英式的冷笑话了吗?”
      “第二个刻板偏见了啊。”
      嗯,关于英国的三个刻板印象——东西难吃,爱讲冷笑话,还有一个,遍地基佬。
      最后这一条,叶方朔没敢说。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隐隐冒出一点没来由的预感。
      他把话题重新绕回工作:
      “白老师,那如果我将来定科时想选神外,你会要我吗?”
      这一次白舒想了更久,笑意也慢慢收敛:
      “方朔,选哪个科很重要,你得自己想清楚。你有天赋,将来一定能成为好医生,所以更不能草率。等你所有科室都轮转完,再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能力做决定。这个决定不能由太情绪化的东西推动。”他看着叶方朔,“换句话说,不要让童年滤镜左右你的判断。”
      “那你为什么选神经外科,白老师?”
      “我最初想选急诊的。”白舒顿了顿,这个理由现在他们都懂,“后来发现自己不适合,才选了神经外科。人体所有器官里,大脑仍是我们了解最少的器官之一,脑部手术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也最高。我喜欢未知,也喜欢挑战。”
      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让叶方朔想起烈日下抢救爷爷的那个少年,是自己梦想成为的样子。
      “行啦,收收你崇拜的表情吧,我不会给你签名的。”白舒又调侃了他一句,看了看表,快十点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吧。你是住学校吧?”
      叶方朔先应了一声,又客气道:
      “不用送了,白老师,我自己打车就行。你早点回家休息吧。”
      白舒抬手示意服务员买单,顺嘴开了句玩笑:
      “那我倒也没到需要十点就睡觉的年纪。我送你吧,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
      叶方朔是想跟他多待一会儿的,于是不再推脱。

      路上,叶方朔问白舒下班后通常做什么。白舒想了想,才发现回国这大半年,除了工作,属于自己的私人生活几乎一片空白。
      “看看书,看看电影,每周去健身房三次。好像也没什么了。”
      叶方朔盯着他偏瘦的身形看了半天:
      “你健身啊,白老师?”
      白舒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表情,不太满意:
      “叶同学,你这个表情很有问题。”
      “没有没有。”叶方朔赶紧认怂,“你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白舒斜了他一眼,笑道:
      “说得跟你见过我脱了衣服什么样似的。”
      叶方朔同学十分听话地想象了一下,成功把自己的脸蒸熟了。幸好车里暗,白舒又在开车,没看到。他赶紧转移话题:
      “除了健身,你还喜欢什么运动?”
      “在英国时打网球。回国以后没有球搭子,就不怎么打了。跑步也少了,北京适合户外跑的天气太少。你呢?”
      “那可太多了。”叶方朔是典型的高能量人,“打篮球、踢足球、游泳、攀岩,户外越野跑我还参加过比赛。对了,我练了十几年泰拳。”
      白舒自己运动,更多是为了撑得住一台又一台的长手术。叶方朔却是真的喜欢运动,喜欢身体发力,也喜欢风从耳边刮过。这个人活得太热烈。
      白舒从十几岁起,就没有过那样轻松、恣意的生活。他很羡慕,也本能地喜欢那种生命力。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叶方朔一眼。叶方朔恰好也在看他。目光相撞,对方先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后视镜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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