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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标准答案 想让这么多 ...

  •   六 标准答案

      第二天上班,叶方朔比平时早到十五分钟。查完自己管的几床病人,又把笔记里的病情变化补齐。七点半整,白舒拿着冰美式准时走进办公室。
      叶方朔拎起昨天排队买的一家网红蛋糕店的瑞士卷,走到白舒桌边:
      “白老师,给你带了两块蛋糕。你当早饭吧,早饭要是吃过了就留着中午当甜品。”
      白舒看了他手里的袋子一眼,说了声谢谢。
      “早饭吃过了,一会儿我放冰箱里,中午吃。”
      叶方朔就又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方朔,昨天的东西……”白舒问得有些迟疑。
      “拿给白爷爷了,他让我谢谢你。”
      白舒愣了片刻,像是没想到爷爷奶奶真的会收。那点情绪只露出一瞬,很快又被收好。他再次向叶方朔道谢。
      “还有。”叶方朔凑近一点,把声音压低,“我爷爷奶奶也给你拿了东西,在我柜子里。我没敢当着大家面拿,等下了班偷偷给你。”
      白舒没弄明白:
      “什么贵重物品?怎么还要偷偷拿?你帮我拿回去给老人家吧,我不要。”
      “不贵重,不贵重。”叶方朔又凑近一点,说话时呼吸几乎落到白舒脸上,“但我不能在办公室直接拿给你啊。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为了出科分数贿赂带教老师呢。”
      白舒被他逗笑了。两个人离得太近,他笑时呼出的气流,也轻轻擦过叶方朔的脸,后者头皮又麻了一下。
      “你替我跟老人家说心意我领了,东西真不用。”
      “白老师,你千万别拒绝了。老爷子原本要给你送锦旗的,被我拦住了。东西你要再不收,他过两天真可能举着锦旗上门。”
      白舒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只能妥协:
      “好吧,那下了班你拿给我吧。”
      叶方朔这才心满意足地拉开点距离,恢复了正常音量:
      “白老师,十七床前床突脑膜瘤的患者下午要做术前谈话,您看约几点合适?”
      “梦瑶带着你谈吧,你跟梦瑶约时间。我也交代梦瑶一声,你主谈。”白舒也正色起来,切换回工作模式。
      “好的。”
      叶方朔答应着,冲他眨了眨眼。

      周一早上是神经外科全科大查房。神外病房占了外科住院部三层,一共七个亚专业组。白舒所在的神经急重症组在十六层,主要收治急诊转入患者,并负责神经外科术后危重症管理,算是全科的救火队。目前组里没有正组长,白舒任副组长,由科主任徐言直管。
      大查房前,所有医生——包括轮转生和进修医生——以及各组护士长,先在会议室集中汇报。
      全科五六十号人把会议室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徐言的风格,是要求每个医生都熟悉全科的重点病例,不分是不是自己组。轮转生和进修医生没有座位,只能站在门边,竖着耳朵听。
      到了白舒组,住院总黎梦瑶先概括汇报:
      “上周急重症组共收治新病人6人,出院4人。目前在院病人17人。手术5台,其中择期3台,急诊2台。无死亡病例。”
      随后,白舒补充重点病例:
      “上周新收的6人,三例脑出血、两例脑肿瘤、一例颅脑外伤。两例脑出血做了手术,一例保守治疗。脑肿瘤患者中,一例是胶质母细胞瘤术后复发,已转放疗科;另一例脑膜瘤,已经排了手术。两台急诊,一台清除了听神经瘤术后出现的血肿,目前四肢活动正常;另一台是左侧基底节区高血压脑出血,GCS七分,清除血肿后生命体征平稳。”
      “听神经瘤术后的那个血肿,是术中止血不彻底吗?”徐主任问。
      “不是。术后纤维蛋白原降低,术前常规凝血检查没有提示。”
      徐言追问了发现时间、处置时间和冷沉淀输注方案,确认没有问题,便让下一组继续。
      基本上每组的汇报都是这样,简明扼要。叶方朔拿着他的小笔记本,把每位组长提到的重点奋笔疾书地记下来。
      汇报结束,徐言带着一行人开始床旁查房。
      清和收治了很多疑难杂症的病例。不少在教科书上只有一个名字、或者短短几行字的罕见或危重病例,就活生生躺在面前的病床上。他们可能是统计数据上几十万分之一的那个分子,也可能是翻遍了各种期刊论文也找不到有效治疗方式的特例,可具象到眼前时,他们就是一个个挣扎着求生的具体的鲜活的人。会喊疼、会怕死,会想要活下去。有家人,有放不下的牵挂。
      医生有时能带来希望,有时也只能承认医学边界的力所不能及。
      这就是叶方朔十岁那年,被烈日下那个满脸汗水、嘴唇苍白的少年鼓舞以后,决定用一生去实现的梦想。

      徐言的大查房抽问向来随机。不管是不是自己组的病人,也不论是组长、住院总还是轮转生,点到谁就问谁,而且问题通常都很刁钻。
      今天走到脑肿瘤组的五床,徐言翻完病历,抬头问:
      “男性,47岁,双腿越来越无力,伴大小便失禁三个月。外院MRI(磁共振)提示胸段椎管内占位,考虑神经鞘瘤。入院后又做了增强MRI。脑脊液、肿瘤标志物、寄生虫抗体和自身免疫抗体检查都没有明确发现。管床医生说一下影像表现。”
      “增强后只有边缘强化,中央不强化。”
      “神经鞘瘤增强后一般是什么表现?”
      徐言环视一圈,一眼看见站在人群外侧的叶方朔。没办法,他个子高,走到哪儿都显眼。
      “那个高个子的,小叶,对吧?你答。”
      “多数会比较均匀地强化,有的形状像哑铃。”这些是教科书内容,叶方朔答得不费力。
      “那这个患者只有边缘强化,中央不强化,不是典型表现。这提示什么?”徐言继续问。
      难度忽然升级。叶方朔想了一会儿,仍没抓到关键,只能先把想到的说出来:
      “可能有坏死。考虑恶性椎管内肿瘤?可是肿瘤标志物是阴性的,全身检查也没发现别处有原发肿瘤。”
      “对,”徐主任点点头,问出致命一击,“所以呢?”
      所以什么?叶方朔彻底卡住了,毫无头绪。隔着人群,他看见白舒在看自己。那目光里没有失望或指责,甚至带着一点鼓励,可没思路就是没思路。他恨不得脑子真是一本带索引的书,立刻翻到正确答案。但是查房时间紧,没人会等他慢慢找。
      “椎管内淋巴瘤也要考虑啊,小同学。思路要打开。”徐言笑着说,“这类病变可能对激素敏感,但用药后好转也不能据此确诊,还是要靠病理。”
      是啊,为什么没想到这个方向?前面做了那么多检查都没有答案,就该及时换一条鉴别思路的。叶方朔越想越沮丧。
      管床医生说周五已经在用激素了,今天会再做一次MRI。
      徐言又嘿嘿笑了一声:
      “没想到我病历没念全吧?”
      叶方朔更沮丧了。
      一圈查房结束,又回会议室做了总结和本周工作布置,周一的重头戏才算告一段落。

      白舒带着组员往回走,一眼看见叶方朔臊眉耷眼地落在队尾,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他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
      “叶同学,怎么了?一个问题没答上来,就难过了?”
      他的语气是少有的温和,好像在哄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叶方朔觉得更、更沮丧了。
      “对不起,白老师。”
      “啊?”白舒很纳闷,“你对不起我什么?”
      “这么多人面前,没给你长脸。”
      白舒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简直想揉揉他的脑袋,他忍着笑问:
      “你知道这种抽问的意义是什么吗?”
      “考察我们的知识掌握。”
      “不全对。如果问的全是你们已经掌握的知识,那叫复习。复习应该是你们晚上回家自己做的事。只有问到能力范围之外的,才会知道自己缺什么。这才是轮转学习的意义。”白舒忍住没摸他头,改为拍了拍肩膀,“继续加油吧,这位同学。而且你也不是第一次在组内查房和讨论时答不上来,脸皮不是早该练出来了吗?怎么今天才知道不好意思?”
      “那不是……”那不是想让这么多人看看,白舒带的学生有多厉害吗。
      叶方朔这么想着,到底没都说出来。
      “行了,别想东想西了。想想今天跟十七床病人术前谈话怎么做吧。”
      白舒花了自己宝贵的五分钟,安慰好一只沮丧小狗,又继续投入紧张的工作。

      临近午饭,急诊又来了一个颅脑外伤手术call。白舒没来得及吃饭就下楼去,手术结束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回到办公室,他饿得都有点低血糖症状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冰箱里还有叶方朔带给他的瑞士卷。第一个几口吃完,第二个刚咬了一口,黎梦瑶和叶方朔一起走了过来。
      白舒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擦了擦嘴,问他们怎么了。
      “十七床家属谈话时变了好几次主意,一会儿做,一会儿不做。每说到一条风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黎梦瑶揉着太阳穴,在白舒对面坐下,“一个老爷们,怎么那么能哭?多亏方朔有耐心,一条条解释。要是换我自己,早就不耐烦了。”
      白舒看了站在一旁的叶方朔一眼。上午那点沮丧已经一扫而空,招牌式的明亮笑容又回来了。
      “辛苦你们了。”他对二人说。
      “白老师,你从中午一直手术到现在才辛苦吧。赶紧把蛋糕吃完。汽水要吗?”
      “要。”
      “方朔,我也要。”
      白舒不习惯被人围观吃东西,可实在饿了,三两口把瑞士卷吃完,接过叶方朔递来的汽水,一边喝,一边讨论十七床的方案。先打开视神经管的骨壁,解除压迫,再从肿瘤内部切除、减小它的体积。肿瘤与颈内动脉、眼动脉之间,找不到安全分离界面的地方,宁可留下一薄层。
      黎梦瑶也站起来,和叶方朔一起看电脑上的MRI、CTA(血管影像)与三维重建。白舒说到前床突磨除范围时,顺手拿起桌边的汽水喝了一口。
      身后的叶方朔小声叫了句:
      “白老师。”
      白舒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到叶方朔一脸欲言又止。他转回来,才发现自己拿错了瓶子——刚刚喝的是叶方朔的那瓶。两只玻璃瓶挨得太近,他一时没留意。
      略显尴尬。白舒决定装作没发现,免得更尴尬。
      叶方朔把两只瓶子分开了一点,手还搭在自己的那瓶上。瓶身凉凉的,他忽然有点舍不得拿起来喝了。
      讨论完十七床,又叫来周立洪过本周手术方案。随后是白舒自己的排期和新收患者的检查安排。等全部处理完,已经临近下班。幸好有两块瑞士卷垫底,他才没在办公室里真的低血糖。
      下班前,白舒又巡了一遍病房。回到办公室时六点半。叶方朔还在补病历、报告和交班记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白舒想起他早上说的东西,索性给他发了条微信:
      -别着急,仔细点,别忙中出错。我等你。
      消息发出去,发现忙得焦头烂额的叶方朔根本顾不上看。白舒去洗了把脸,回来时正撞上他的目光。叶方朔冲他双手合十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在抱歉还是感谢。
      白舒坐回电脑前,翻着各床病历,又摸出一条士力架。再抬头时,叶方朔还在偷偷看他。他用眼神示意对方别走神。叶方朔立刻低头,像上课走神被当场抓获的熊孩子。白舒觉得这孩子每天不着四六的,倒是挺好玩。看着他,连带着自己的心情都轻松不少。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叶方朔才终于能走。他准备发消息问要不要分开下楼,先看见了白舒那句“我等你”,脸莫名地有点热。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抬眼看了看那条消息。
      -白老师,我能走了。我们要分开走吗?
      回信很快。
      -不是你怕别人觉得你贿赂老师吗?
      叶方朔对着手机傻笑了两声。
      -那走吧。
      叶方朔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纸袋,跟白舒一起走到停车场。他知道白舒开的是一辆白色宝马,却是第一次坐进去。车内和白舒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像,精致、冰冷,一丝不苟的秩序感。
      等到车门关上,那股在手术区沙发旁闻到过的木质香又近了,温暖,尾调带一点清透的甜。车里没有香薰,是白舒身上的味道。叶方朔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你跟小狗似的,闻什么呢?”白舒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他。
      叶方朔揉了揉鼻子,说了句“没什么”,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白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桶没有标签的蜂蜜,装在过年常见的坚果塑料桶里,容器很朴素,淡黄色蜂蜜却像琥珀似的,品相很好。
      “我爷爷一个老同事从长白山老家寄来的,真正的野生椴树蜜。老爷子知道医院忙,猜你平时吃饭不规律,八成胃也不好,让你没事泡水喝。”
      白舒十一岁去英国以后,就再没收到过这样朴素、却又温暖到近乎沉甸甸的礼物了。
      东西送到,叶方朔正准备告别下车,白舒已经打了火。他偏头示意叶方朔系安全带,同时说:
      “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昨天帮我送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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