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直以来的梦想 十四年前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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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台急诊手术结束后的当晚，白舒接到一个不想接的电话。手术顺利带来的那点松弛，顷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电是一个英国号码。那串数字他很熟悉。还在英国时，这个号码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他很少接。中国手机号大概是舒曼云给那个人的。
白舒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亮起，又熄灭。几分钟后，再次亮起。
那个人一连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随后，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小舒，是Amanda把你在中国的号码给我的。最近好吗？回国还适应吗？
几分钟后，又一条短信。
-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我大概会去北京，要待一段时间。能见见你吗？
第三条进来得很快。
-我很想你。
白舒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他知道，那人大概率会在下一次见到舒曼云时，若无其事地提一句联系不上自己。舒曼云随后会打来视频，把自己训一通。到那时，他再根据她的情绪，判断要不要把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并回一条消息。
这么多年，这套流程重复过太多太多次了。烦，很烦。可他始终没办法真正结束它。
胸口又开始发紧。手边放着一包烟，他没拆。想拆开，又不想放弃自己坚持了快一年的戒烟行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烟盒上点来点去，又挪到手机上点来点去。手机屏幕被按亮，指尖在三个相似的绿色图标上挪动*。
指尖犹豫半天，最后点开了两个气泡的那个，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最上面的一条是叶方朔的。
-救人更快乐，还是烤串更快乐。当然是救完人的晚上吃烤串更快乐。
配图是一串烤得微焦、泛着油光的羊肉串。
不知道为什么，白舒觉得那串羊肉串应该很香。他甚至有点想吃这种没什么营养、苯并芘还可能超标的东西。退出微信搜了搜，附近倒真有一家烧烤店，他点开评价，看到几张油光过重的照片，食欲又消失了。
还是去健身吧，运动的时候出一身汗，大概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回国以后，他找不到打网球的搭子，户外跑步也因为空气总是脏兮兮的而终止。最后只能在小区附近的健身房办了卡，情绪不好，或者睡不着时，就去把自己累个半死。
他叹了口气，换衣服出门。
周日是叶方朔近两周以来第一个完整休息日。周六晚上他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去看他爷爷奶奶。
爷爷家在海淀一个军工研究所的家属院里。老爷子退休前是研究员。叶方朔父母工作忙，他从小在这个家属院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出了地铁站，他沿着熟悉的路走了十来分钟，就走到院门口。家属院隶属部队，门口有哨兵，访客登记严格。在大门口，叶方朔一眼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白舒正拎着两盒一看就很高档的营养品，被拦在门岗外。
“白老师？你怎么会来这儿？”叶方朔看了眼他手里的营养品，“来走亲戚？”
白舒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他，震惊了片刻，然后模模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嗯”。
“这儿比你们小区管理还严，不光要登记，还得核对身份证呢。可麻烦了。你跟我一起进吧。”
叶方朔有住户门卡，刷开人行门，把白舒领了进去。
身边的人没穿白大褂，也没有一串病历问题等着他。叶方朔忍不住又看了白舒一眼，嘴角悄悄扯了起来。走出一段，他忍不住碎碎念：
“原来你真有亲戚住这儿。难怪了。”
“难怪什么？”白舒推了推眼镜，看着叶方朔的眼神带着点莫名其妙。
叶方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白老师，你还记得十多年前，在这附近的菜市场门口，你给一个老人做过急救吗？”
这事白舒当然记得。那年他十七岁，刚从剑桥毕业，正准备申请医学院。暑假回国处理父亲白恒留下的一些遗产问题。刚离开爷爷家，就在菜市场门口遇见有人忽然倒地。他没有受过系统的临床训练，判断不出具体病因，只能跪在烈日下持续做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做了十几分钟，救护车才赶到，他当时累得几乎虚脱。但急救医生说的那句“多亏了你，小伙子，不然这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坚定了白舒在从医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决心。
叶方朔看他迟迟没说话，以为他已经忘了，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
“昏倒的是我爷爷。当时你还教我，打急救电话要怎么说症状。你、都忘了啊？”
白舒这才把眼前的青年和记忆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原来当年的小朋友，已经长这么高了。
“你爷爷还好吗？”白舒问。
叶方朔的表情一下子阴转晴了，原来白舒还记得。
“挺好的。那次送到医院放了四个支架，后来一直没出过大问题，现在看着可结实了。”
白舒于是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那就好。所以你早就认出我了？”
叶方朔定定看着他，目光也认真起来：
“你到清和就职的第一天，医院官网发了通告，我那天就认出来了。白老师，说真的，你是我想要成为医生的起点。”
白舒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只好故作轻松：
“那倒也别弄得这么崇高。当时我其实也什么都不懂，按了十几分钟，人都快虚脱了，他也没恢复自主呼吸。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拿随身的签字笔做气胸穿刺。真做了，估计才叫完了。”
叶方朔没有被这句自嘲转移，目光仍旧沉甸甸的：
“你当时跟我说别害怕，说你很快就要做医生了、知道怎么救人，说你一定能把我爷爷救回来。我本来吓得一直哭，听你这么说，一下子就不哭了。后来每次想起你跪在地上，胸外按压做到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的样子，我都会跟自己说，我也要做医生，将来救很多很多人。”
九点多的太阳，还不算灼人，但已经很耀眼了。叶方朔站在耀眼的阳光里，真诚得近乎直白，让人无处躲闪、招架不住。
“白老师，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是我的梦想。”
白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是一个被噩梦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睡的早晨，也是他忐忑地拎着礼物来到这里、不确定会不会被接受的早晨。有个青年站在阳光下，坚定地说——你是我的梦想。
他的眼睛比阳光还闪亮。
白舒心底那些晦暗、黏稠、几乎要将他淹没、令他窒息的东西，像被阳光劈开了一道缝。他怔愣了片刻，笑笑：
“你这话说得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了。”
叶方朔可能也觉得说得有点过于郑重了，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其实我本来都没打算跟你说的，这不是凑巧在这又遇到了嘛。”
“你跟爷爷奶奶关系很亲近吧？就这一天假期，也起早来看他们。”
叶方朔莫名觉得，白舒问这句话时，语气里似乎藏着一点羡慕。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
“我是他们带大的，所以感情好。平时医院很忙，我也有快一个月没来了。上周老爷子都给我打电话抱怨了。”
白舒笑了笑：
“轮转期是挺累的，你怎么样？还挺得住吗？”
“我还行。”叶方朔的声音里透着青年人特有的活力，“我体力挺好的。”
这句话不知戳中了白舒的哪个笑点，他笑出了声：
“嗯，年轻真好。”
叶方朔不知道这句话好笑在哪，疑惑地看着白舒。因为笑得很开心，白舒眼角的那颗痣，在镜片后都看着挺明显的。
叶方朔的指尖再度发痒，他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
“白老师，你找哪栋楼？”
白舒这才止住笑意，四下环顾一圈，略微有点茫然：
“我好久没来，需要回忆一下了。”
“要不你跟我说找谁，这边的老邻居我大概都认识。”
白舒犹豫了一会儿问：
“白元廷，你认识吗？”
“认识啊。”叶方朔一脸“你问对人了”的骄傲，“白爷爷跟我爷总在一起下棋，可熟了。我带你过去？”
说完他就带着白舒往左手边走，走了两步，白舒停下脚步，叫住了他：
“方朔，要不算了。我之前也没打招呼，现在想想，贸然上门不大好。”他把手里拎的营养品递到叶方朔手边，“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转交一下吧。”
“啊？你不上去了？”叶方朔更纳闷了，白舒一大早，穿过大半个北京城过来，门都没进，甚至都没尝试着去看看要找的人在不在，就直接走了？
“不了，我还有点别的事，先走了。你帮我转交吧。”
白舒脸上的笑意淡了，表情几乎是有点落寞的。叶方朔不好再多问，于是说：
“没问题，那我帮你转交给白爷爷。”
白舒点点头：
“如果、他们不愿意收，就转送给你爷爷奶奶吧。谢谢你，方朔。”说完挥了挥手，“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叶方朔也挥了挥手，附送了个超级灿烂的笑容。
白舒也笑了下，转身走了。
叶方朔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往爷爷家走。其实两家就住隔壁单元。
白元廷，白舒。都姓白，难不成真是叔伯亲戚？
叶方朔琢磨着，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大门。一进门，就大声喊：
“爷爷，奶奶，我来了。”
爷爷正在阳台侍弄养的花，拿着小铲子给花盆松土。听到孙子的声音，赶忙出来。好久没见了，老爷子是真高兴。再看见鞋柜旁那两个礼盒袋子，立刻问：
“哟，知道这么久没来看你爷你奶，心里过意不去了？还知道拿东西了。”
叶方朔换了鞋，跑过去揽着老爷子肩膀，笑嘻嘻地说：
“那不是给你们的。”
爷爷作势要拿铲子敲他的头：
“你个小没良心的，三个礼拜不来看我们，电话也不怎么打，拿了点东西都不是给我们的。白养你。”
叶方朔又嘿嘿笑了两声：
“我现在轮转，多忙啊。已经两周没休过周末了，好容易今天休一天，高中同学约打球我都没去，一大早就来看你们了，还不够孝顺啊？”
听他这么说，爷爷把他的胳膊拿开，退后一步，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脸，语气软下来：
“好像是瘦了点，这还没毕业呢，就这么忙啊？”
“医生啊，那么容易当呢。”
叶方朔接过爷爷手里的铲子，陪他去阳台侍弄花。两人坐在塑料小板凳上，叶方朔蜷着一双长腿，憋屈地窝着，一边干活一边问：
“我奶奶呢？”
“合唱团排练去了。你也没提前说来，知道她就不去了。”爷爷说着，摸出手机来，“我给她发个微信，让她带点菜回来。冰箱里有排骨，再让她带点虾。”
“她拿得了吗？我去买吧。”
“也行。那你赶紧去吧。青菜看你爱吃的吧，虾给你炸虾球，你看吃多少自己买。”
“不着急，先收拾完这两盆花。正好我去超市之前去趟白爷爷家，把东西给他送过去。”
爷爷这才反应过来，问他：
“什么啊？盒子看着挺高级的。你有事儿求老白帮忙啊？”
“不是，刚才在门口碰见我在医院的带教老师，他来看白爷爷，走到里面又说不上去了，让我帮忙转交。”
“你老师？”
“对啊，爷爷，你猜我老师是谁？”
“那我哪知道。”
叶方朔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十四年前，你在街上犯心脏病，帮你做急救的那个男生，还记得不？”
爷爷也显得很震惊：
“这么巧？那我上哪记得去，我当时都昏迷了。人家救了我一命，过后我们都找不到人好好感谢一下。”爷爷越想越感慨，“你可得好好替我谢谢他。要不哪天我去你们医院，当面谢谢？”
“不用，我替你谢。”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你说是你的老师？那得是主治医生吧。”
“副主任，”叶方朔一脸骄傲，“他可厉害了。年初我们医院从英国特招回来的，牛津的临床神经科学博士*，履历特漂亮。手术技术超级牛。”
他把白舒好一顿吹，听得他爷爷直侧目。
“你看看人家。”
“那是，我偶像。”
“行行行，你偶像，你好好跟人家学。”爷爷嘴上敷衍着，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孙子最好，“对了，你说你老师来找老白？”
“哦，对，我老师也姓白，不知道是不是白爷爷家什么亲戚。”
“亲戚？”爷爷想了半天，“没听老白提有什么亲戚家的孩子是做医生的呀。你老师叫什么呀？”
“白舒，舒服的舒。”
“白、舒？”爷爷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你有他照片吗？”
叶方朔被他爷爷搞得莫名其妙的：
“我哪会有带教老师的照片。你等等。”
他忽然想起清和官网年初发的那条引进人才新闻，翻出里面的三人合照。照片像素不高，放大后有些模糊。他把手机递给了爷爷。
爷爷戴上老花镜，对着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
“这是老白的孙子啊。”
“孙子？”叶方朔愣了，“白爷爷有儿子吗？他们不是只有个女儿吗？”
“有个儿子。”爷爷又叹了口气，“十七年前，死在英国了。”
“啊？”叶方朔放下手里的铲子，“怎么回事？”
“车祸，去看老婆孩子，在机场高速上出了车祸。确切地说，是看前妻和孩子。”
“老白就这一个儿子，也是当大夫的，在部队医院。儿子长得帅，儿媳妇也漂亮，学法律的，老白托关系进了区检察院。本来一家人挺好的，安安稳稳的，日子也挺幸福。九十年代初那会儿不是出国热吗，儿媳妇一门心思非要出国。老白两口子肯定不乐意，儿子工作稳定。再说还有军籍，也出不去。两边闹了得有两年多，最后闹到离了婚。儿媳妇带着孩子去了英国。老白他们一直觉得，她非要孩子不可，是为了离婚多分钱和拿孩子的抚养费。老婆孩子都走了，小恒肯定想啊。但他是军籍，出国困难，前前后后打报告、跑关系，折腾了两三年才批下来。”
老爷子说到这儿，惋惜地叹了口气：
“结果呢，连面都没见上，机场高速就出了事。老白两口子和闺女去英国折腾了一个多月，最后捧着盒骨灰回来了。更过分的是什么？车祸有笔赔偿金，儿媳妇是律师，全争走了。老白他们不图钱，儿子没了，想着能把孙子接回来养，也算留个念想。儿媳妇不同意，还说他们要见孩子，就得定期给抚养费。老两口一赌气，干脆连孙子也不见了。这么多年，再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提小恒和那个孩子。”
叶方朔听完，半天没能从震惊里回过神。重逢后的白舒一直是标准的海归精英模样，精致、讲究、高傲，完美到无懈可击。很难想象，他十来岁就被单身母亲带到异国，早早失去父亲，又在这样的隔绝和怨恨里长大。
“可白爷爷他们为什么连孙子都不愿意见呢？白老师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又没做错什么。”叶方朔忍不住替他抱不平。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儿子的死跟他们母子脱不开关系吧。要是不出国，就不会有这回事。或者也可能看见孙子就想到儿子，心里受不了。再加上对儿媳妇有气，拖着拖着，就这么多年了。”
“可这件事本来就跟我们白老师没关系。他那么小就没了爸爸。拎着礼物过来看爷爷奶奶，证明心里一直惦记着。”叶方朔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声音慢下来，“他会不会也觉得，爸爸的死跟自己有关？这么多年一直愧疚、自责。这对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也太不公平了。”
“你还挺向着那孩子。”
“本来就是啊，我是站在客观公正的角度说。”叶方朔说完，站起来，“我去把东西给白爷爷送过去。”
他爷爷拉了他一把：
“诶，你这孩子去了别乱说话啊。”
“不说，我又不傻。我就告诉他们，东西是谁送的。他们要是愿意见孙子，我再转告白老师，让他下次自己来。不愿意就算了。”
爷爷没再拦他：
“行吧，你快去快回，别问些乱七八糟的。对了，记得去超市。”
叶方朔答应着出了门。
拿着礼物到了白家，他没提别的，只说在楼下碰见自己的带教老师白舒，对方托他顺路把东西转交过来。
白爷爷把礼盒接过去，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
“他现在怎么样？”
叶方朔简单说了白舒的近况。老人听完，又沉默半天，最后点点头：
“挺好。替我谢谢他。”
他们没有把礼物推出门，可也没说让白舒有空来坐坐。
可白舒呢？谁体谅过那个刚失去父亲的十三四岁的孩子？他为当年的白舒感到真切的心疼，很想穿越回去，抱抱那个无助、难过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直以来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