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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急诊的战争 那一刻,一 ...

  •   四 急诊的战争

      第二天七点半,白舒依旧准时进办公室。手里的冰美式只剩半杯,另外半杯已经在路上喝了。他换好衣服,先翻昨夜所有病人的记录。除七床外,两台排期手术的患者都很稳定。
      七床的病程记录把昨夜那阵变化和处置经过记得很清楚:恢复镇痛后,头痛缓解,心率和血压也恢复了。下面另记了一条术后凝血结果:纤维蛋白原偏低,已报住院总,联系血库备冷沉淀。
      叶方朔的字挺好看的。虽然也有医生式的龙飞凤舞,但结构筋骨不错,有种稳定感,字如其人。
      正看着,叶方朔顶着一脸没擦干的水珠进来。看见白舒,昨夜那阵心跳过速和末梢麻痹显然还有后遗症,他罕见地没第一时间嘴很甜地打招呼。
      白舒瞥了他一眼,扶了扶眼镜,镜片一隔,目光也恢复了疏离、冷静和锐利。
      “白,白老师。”叶方朔赶忙找到正常的声音,打了个招呼。
      白舒低头继续看记录,轻飘飘问了句:
      “你要下班了?”
      夜班后的轮转生还得交班、补记录,碰上有事,中午都不一定能走。叶方朔以前也不是没连轴转过。他没听懂白舒这个问题,愣愣地答:
      “没有啊。”
      “那你跟我说‘bye-bye’。”
      白舒面无表情、语气平直地抛出一句冷笑话。
      叶方朔被冻得打了个寒战。果然是英国待久了的人。
      “七床病人后来没新状况了吧?”
      “没有了。”
      白舒低头看记录,叶方朔站在不远处偷看他。越观察,他越能发现白舒的一些“活人感”的表情和举动。比如他喝冰美式前会先运一口气,皱着眉灌下一大口,咽完眉头皱得更深。
      像个不情愿吃药的孩子。
      嗯,白舒,白老师,孩子。
      叶方朔熬了一夜,病情果然更重了。

      组里的人陆续到齐。赵学兵今天没迟到,站到叶方朔旁边,捅了他一下,用口型问:
      “白老师今天心情怎么样?”
      应该还不错吧,至少在讲了‘bye-bye’那个冷笑话之后,是不错的。
      叶方朔眨了下眼。赵学兵心领神会。
      查房先看七床,白舒几句话简单复盘了昨夜的处置。
      “方朔先排查并处理了疼痛,随后想到凝血风险并及时汇报,处理得很好。”他看向几名年轻医生,“危重病人,能处理的先处理,拿不准就立刻求助。最忌讳的就是在犹豫里浪费时间。”
      白舒很少当众表扬人。所有目光一齐落向自己,厚脸皮如叶方朔,耳朵也热了。查房结束,范柠问他怎么值了大夜还这么高兴。
      他当然不能说,这一夜他不但处理了病情变化,还看见了穿居家服、不戴眼镜的白舒。最后,早上还得到了当众表扬。他神秘兮兮地笑,摇头不答。

      七床恢复良好,很快从NICU转回病房。十二床的右前额叶胶质瘤排到下周二。十七床家属也赶到了北京,完成检查后,同意以视觉和血管保护为前提接受手术。
      周五一上班,叶方朔听完这些进展,精神比谁都足。
      白舒也依旧像锚定了时间坐标:准时到办公室,准时看病历,准时打招呼,准时推开第一间病房的门。
      三个实习生有个赌局,每周抽问,答错最多的人请喝饮料。叶方朔原本稳坐安全区,偏偏从周四开始,白舒点他回答的次数明显增多。答得越多,错得也越多。午饭时一复盘,本周请客的人居然成了他。
      难得被逮住一次,刷饭卡请食堂奶茶肯定交不了差。叶方朔去院外超市,索性搬回一整箱今年夏天特别流行的荔枝海盐汽水。
      办公室的小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下午上班前,叶方朔开了一瓶递给白舒。中午难得不忙,白舒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刚醒,眼镜还没戴。
      一只挂着水珠的玻璃瓶便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指。
      白舒午睡醒来时容易低血压,意识总要慢半拍,这也是他不喜欢在办公室睡觉的原因。
      昨夜他又做了那个很久没出现的梦。梦里的自己像一只中箭的鸟,歪倒在地,翅膀还在徒劳地扑腾,身体却不再听命。有人在远处,他想求救,可喊不出声。惊醒的时候,自我厌弃比恐惧更先涌上来。后面直到天亮,再也没睡着。
      他有点茫然地揉了揉眼睛,视线慢慢聚拢。叶方朔正站在桌边,笑得比窗外七月正午的阳光还明亮灿烂。
      “白老师,请你喝饮料。”
      白舒在他的笑容里愣了几秒,然后垂下目光,看到手边那个玻璃瓶。
      “谢谢,但我不怎么爱喝饮料。”
      “挺好喝的,比你那个苦了吧唧的冰美式好喝多了。你尝尝。”叶方朔像个卖力的推销员,推销自己的汽水,还不忘捧一踩一地抨击白舒那杯还没来得及下单的冰美式,“我每次看你喝冰美式的时候,都像在服刑。既然不爱喝,还非得喝它干嘛。”
      他说着,又把瓶子往前推了一点。
      整个小指被冰凉的水汽贴住,白舒从迷迷茫茫的似梦非梦里,被拉回到现实。他说了声谢谢,拿起玻璃瓶喝了一口。甜味很淡,先落在舌尖的反而是一点清爽的咸涩。
      “好喝吗?”
      叶方朔问的时候神情期期艾艾的,居然有点紧张,看起来像刚答完白舒的问题,等待评价一样。
      “挺好喝的。”白舒又喝了一大口,“但是没冰美式提神。”
      叶方朔天生高能量人,不太需要什么提神的东西,只觉得甜汽水总比苦药汤好喝。
      “反正我是不会请您喝那种苦东西的。”
      白舒看他失望的表情,不觉有点好笑,索性把汽水拿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谢谢你的汽水。”
      他还没戴眼镜,抬眼时,右眼尾的心形小痣又跃动起来。笑意很浅,比隔着镜片时温和许多。
      叶方朔的心跳漏了一拍,嘴比理智跑得快:
      “白老师,你不戴眼镜……”
      “好看”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理智勉强把它拽回来,临时改道:
      “你不戴眼镜看得清东西吗?”
      白舒的笑意更深了。回国以后,带的组员和实习医生好像都挺怕他,凌晨三点敢给他打电话、不着四六地送一盒蛋挞,还总说些不远不近的玩笑话的,好像只有眼前这个孩子。他站起来,顺手把眼镜架到叶方朔脸上。
      “平镜,没度数的。”
      说完拍了拍叶方朔的肩膀,擦身而过,去卫生间洗脸了。
      叶方朔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站在原地发愣。他抬手扶了扶镜腿,感觉耳侧似乎还贴着一点没散尽的温度。白舒每天都戴着它,这会儿它架在了自己脸上。叶方朔的手在镜框上停了一下,居然没舍得立刻摘。幸好白舒的桌子靠里,他又背对着办公室,没人看见他这副傻样。
      白舒洗完脸回来,见他还杵在桌边,正要开口,护士台的电话先响了。急诊紧急叫神经外科。
      “神经外科,白舒。”
      “白主任,有个脑出血病人,三十分钟前送来的。GCS(昏迷评分)七分,左侧瞳孔散大。CT显示左侧基底节区出血,约60毫升,中线移位,已经有脑疝征象。”电话那头是急诊主治宁靖,信息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白舒想了一下,很快说:
      “我下去吧。同步通知手术室准备。”
      “好。”
      挂断后,白舒扫了一眼办公室:
      “方朔跟我下去。梦瑶准备一下,等电话直接去手术室。”
      两人同时应声。叶方朔跟着白舒往电梯厅走。
      白舒走得飞快,叶方朔身高腿长,也得加紧了步伐才能勉强跟上。

      叶方朔轮转一年多,过去和急诊的交集大多是接送患者、取送病历。真正进入抢救链条,这是第一次。
      金丝边眼镜重新架回白舒脸上,口罩拉到眼下,几乎把凌晨那点疲惫与脆弱封死,像是重新穿戴好铠甲的战士。叶方朔跟着他不断加快脚步,感觉肾上腺素都有点飙升。
      抢救床边已经围满了医护。看见神外下来,人群迅速让出位置。
      患者四十多岁,血压180/100,心率110。左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右侧肢体对疼痛刺激无反应。白舒完成查体,立刻去看CT。
      “白主任,CT结果您看一眼。”
      宁靖在护士台电脑前叫他。白舒快步过去,影像刚调出,他已经看到了最要紧的几处。
      “出血在左侧基底节区,量大概60ml。中线移位1cm。”
      片子上的情况与宁靖的判断一致。
      白舒点头,没有再犹豫:
      “送手术室,准备手术。”
      急诊护士提醒:
      “白主任,患者家属还要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到。”
      “来不及了。”
      白舒和宁靖几乎同时开口。
      护士立即点头:
      “明白。同步请示医院授权负责人,家属到了以后,马上补说明和签字。”
      紧急授权、备台和转运同时启动。
      “方朔,跟着一起推床,上手术室。”
      患者直接送入手术室。白舒主刀,黎梦瑶一助,叶方朔二助。宁靖留在台下协调急诊和家属。
      这是叶方朔第二次给白舒做二助,和上一台完全不同。这次直到电刀落下,他才真正意识到,从电话响起到现在,所有流程都在给同一件事让路——赶在脑疝不可逆之前开颅。他们在跟死神争分夺秒地抢时间。
      心跳急促,肾上腺素飙升,手却非常稳定。叶方朔控制拉钩和吸引,不错眼地跟着白舒的双极电凝移动。白舒每个动作都比择期手术更快,指令也更短。
      “方朔,注意距离,保持住。”
      整台手术不到两个小时。白舒只提醒过一次距离,之后再没开口纠正他。止血完成,黎梦瑶接手关颅、缝皮。
      血肿清除后,受压脑组织开始逐渐回弹。手术结束时,左侧瞳孔已经较术前回缩。
      叶方朔终于吐出那口一直压着的气。几乎同时,听到白舒也在旁边长长地呼了口气,两个人的节奏几乎一致。那一刻,一种隐秘的、并肩作战的快乐,从胸口胀开,像一颗刚冒出来的喜悦气泡。
      白舒侧头看见那双湿漉漉、明晃晃等着表扬的狗狗眼,眼角轻轻弯了一下。
      “做得挺好的,方朔。”
      那颗气泡一下涨得更大,叶方朔几乎要飘起来。
      离开手术室后,白舒让叶方朔向家属做说明:血肿已经清除,但接下来仍要面对脑水肿、再出血和神经功能恢复的不确定性。
      家属听见“手术已经完成”,像一下失去支撑,蹲在地上捂脸痛哭。尽管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术后还有很多关要闯,但他们至少赶在彻底脑疝之前,把人抢了回来。
      叶方朔压抑住几乎要随家属一起涌出的情绪。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听懂抢救室里那句“来不及了”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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