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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凌晨三点的蛋挞 白舒看了一 ...
三 凌晨三点的蛋挞
下午做完两台排期手术,又巡完所有病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白舒换衣服下班,开车回家。
他住在东三环附近一处公寓,按北京的尺度,离清和不算远。这个时间长安街和东三环都不怎么堵了,不到十点就进了地库。小区很安静,涉外住户多,所以安保和私密性都很好。以他一个刚回国、空降的副主任的收入,是万万买不起这个档次的公寓,这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地下车位和那辆宝马X3——全是舒曼云女士出的钱。
等电梯时,白舒短暂地感激了一下舒曼云女士的赚钱能力。不然他大概也要像不少同事一样,住到通州,下班再开一个多小时车回家,半夜才能躺平。
想到这个,他忽然想起一件被手术和病人挤出脑子整整一天的事——今天是舒曼云的五十六岁生日。早上出门时他还记得,但当时伦敦正是午夜,他只发了祝福消息,想着晚点再打视频。结果一忙起来就忘了个干干净净。
而那条消息也像往常一样,石沉大海。
白舒呼出一口气,头开始疼了。
进了家门,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十二分,伦敦的下午三点十二,这个时间舒曼云大概率在开会,不可能接他的电话。他只好又发了条消息:
-妈,我白天三台手术,刚回到家。等你那边晚上八点,我再跟你FaceTime*吧。
-生日快乐。
意料之内,仍旧没有回复。
白舒把车钥匙和眼镜放进鞋柜托盘,换鞋、脱外套,又看了眼手机。手机安安静静的。
他先去洗澡,简单吃了点东西,收拾完还不到十一点。身体已经很累了,应该等晚饭消化完就去睡觉的。但今天不行,无论如何要把舒曼云这个电话打通。白舒煮了壶咖啡,窝进书房的懒人沙发里,在笔记本上找了段国外的罕见病例的手术录像,打算边学习,边熬到伦敦晚上八点。
可惜黑咖啡还是没能抵过困意。视频还在播放,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是被手机铃声吓醒的,而且是工作手机。铃声猝然划破房间里的安静,白舒几乎是从沙发里弹坐起来,手用力按住胸口。心脏撞得又急又重,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第一口气怎么也吸不满,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先于意识涌了出来。
这种反应他并不陌生。尽管理智只回归了一小部分,也足够让他提醒自己,慢慢地深呼吸,抓住固定、坚硬的东西寻求稳定感。指尖扣紧沙发的木质侧边,几分钟后,心跳才一点一点降下来。
白舒重新睁开眼,是在北京公寓的书房,一切物品井然有序。他吁了口气,看到工作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跟着私人手机也开始震动。
来电人是叶方朔。下午他刚把这个手机号给他。
白舒又调整了两次呼吸,接起电话。
“白老师,实在对不起,您是不是睡了?”叶方朔在听筒那头试探着问。
“怎么了?”
“七床患者刚才心率从80多突然升到110、120。但是血压、引流和瞳孔都正常。”
“你想问我原因?”
“不是,”叶方朔听他语气像是不太高兴,赶快解释,“我排查过原因,发现止痛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恢复了镇痛以后,心率就下来了。”
白舒原本想问,既然处理完了,还打电话做什么。下一秒又把话咽了回去。危重病人出现变化,处理后第一时间向主刀医生汇报,这思路完全正确。
叶方朔没等他开口,继续汇报说:
“但是我想起七床是有凝血问题的。现在心率虽然恢复了,可我还是担心凝血。刚刚我想查一下报告,今天夜里系统维修,电子版调不出来,纸质版在您桌上也没找到。我怕耽误,只能给您打电话了。实在对不起,白老师。”
白舒清了清嗓子,把因为心悸涌到喉咙口的烧灼的酸液压了下去。
“你做得对,每一步都对。”白舒罕见地又表扬了一句,“纸质版报告在我家,我想复盘两次手术的过程,就顺手带回来了。系统维修我没收到通知。”
“老师,那,如果方便,我能去您家拿一趟吗?上次您说住团结湖附近。这会儿我打车过去拿是最快的。”
“好,你来吧。地址我发你微信。”
白舒挂断电话,把地址发了过去。叶方朔很快回了“收到”。直到这会儿,被惊醒后搅成一团的脑子才重新转动——拍张照片发过去,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让人跑一趟呢?
他揉着太阳穴,正准备回拨个电话,告诉叶方朔别跑这一趟了,屏幕上的时间跳进眼里:两点五十八分。
多亏这通电话叫醒了他,不然他要彻底错过舒曼云的生日了。
白舒看着时间,斗争片刻,还是先拨了舒曼云的视频。
响了好久,几乎要自行挂断时,舒曼云接起了视频。
屏幕上的舒曼云已经换好礼服,妆容精致,正对着镜子戴一只雍容华贵的复古耳环。耳针似乎不太听话,戴起来颇为费劲。所以她始终没看镜头。
“妈,生日快乐。”
白舒搓了搓自己苍白的脸,用尽量轻快的语气说。
耳环试了两次都没戴上,舒曼云长出一口气,明显有些烦躁。
“我以为你不记得我生日了。一整天了,才跟我联系。”
“我早上发了消息,晚上也发了。”白舒解释道。
舒曼云每天收到的消息太多,有可能真的看漏了。她继续反问:
“那你也不想着打个视频?”
白舒无声地叹了口气:
“妈,我今天三台手术,忙了一整天。”
“对,你比我忙。”耳环终于戴上一只,舒曼云这才得空看了眼屏幕,“脸色怎么这么差?当初不让你回国,你非要回不可。留在伦敦执业不好吗?工作强度低,收入又高。不比你现在回国强得多。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真实理由是不能告诉她的。白舒岔开话题问:
“今晚有Party?”
“Peter、Sarah他们给我庆祝,还有几个合作伙伴。你林叔叔、Uncle Freeman他们都来。对了,上周给你林叔叔送邀请卡的时候,他还问起你在北京怎么样。他过段时间要投资国内一个项目,可能会在北京待一段时间。”
白舒安静了两秒,再开口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今天晚上Uncle Linderman也去吗?”
“当然去了。”
“你们最近还挺好的?”
“还行吧,不过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了。”舒曼云明显不想多聊,很快又把话题绕回到他身上,“你少管我了。你自己呢?跟Matthew彻底没可能了?”
白舒终于没忍住叹息出声。舒曼云朝摄像头看了一眼,他赶在她开口前赶忙解释:
“没可能了。他不可能来中国的,异地问题解决不了。他又太缺乏安全感,在一起很累。”
舒曼云不以为意。
“没有安全感,是因为他太在乎你。你呢?说回国就回国,什么时候考虑过别人?既不考虑你妈妈,也不考虑你的Partner。连我都看得出Matthew爱你爱得不行,你呢?感情淡漠,心里谁都没有。你自己数数这几年谈过多少个?光我知道的就有四五个。作为妈妈,我已经够开明了,接受你喜欢男人,但不等于能纵容你滥交。”
“妈!”白舒声音稍大一点打断了舒曼云,“我什么时候滥交了?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每一段都是正常恋爱,两个人最后走不到一起,也不是我愿意的。”
从小到大,白舒很少对舒曼云提高声音讲话。他懂事、听话、脾气好、情绪稳定,历来是舒曼云除了他成绩之外另一个对外炫耀的优点。今天这个态度,让舒曼云怔了一下,竟短暂地没接上话。
“你好自为之吧。工作也好、生活也好、感情也好,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她终于戴好耳环,又对着镜子审视妆容,补了点腮红,重新定了个妆。
舒曼云五十六岁,妆容精致,体态优雅,脸上永远有一种在年轻人脸上都少见的冲劲。
白舒十一岁时被她带去英国,母子俩最初挤在三十多平的、到处漏风的小公寓里。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一边带孩子。白舒的记忆里,她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像个普通人而不是女战士一样,崩溃、哭泣,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然后第二天仍旧五点半起床背法典。
所以白舒从没真正怨恨过她的过度严苛。她要求儿子,也同样要求自己。大多数孩子都能轻易得到的、来自母亲的温暖的拥抱和温柔的亲吻,白舒很早就不再期待了。
舒曼云可以在法庭上认真听清对方律师的每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能拆开来反刍。但白舒十二岁开始,就已经习惯于不向她倾诉任何自己的事,她听他讲话的耐心只能维持三句。
视频两端又安静下来。
“行了,反正你跟我也没什么话可聊。我准备出门了,你也睡吧。”
舒曼云伸手要挂断视频,白舒赶紧补了一句:
“妈,给你买了礼物。昨天显示签收了,你问问Jessica。”
“知道了。”舒曼云终于认真看了眼屏幕,看到白舒苍白的脸,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挥了下手。
“生日快乐。”
“乐”字还没落下,视频已经断了。
白舒把手机扔到地毯上。才平息不久的心跳又重新加速,耳鸣忽远忽近,尖利得像细针。杂音的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个很微小的声音在说着“不要”,又叫“妈妈”。
白舒用力甩了两下头。声音并没有消失。
回国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发作得这么厉害了。白舒撑着地站起来,腿是软的。他记得卫生间储物柜里还有一包没拆的烟。
烟已经戒了很久,但此刻他想抓住一样熟悉的东西,让那些感受停下来。
虚软的步子还没迈出去,地上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叶方朔的名字。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电话告诉他不用来了,弯腰把手机捡起来。
“白老师,”叶方朔的声音比平时高一点,也更轻快,“我到您家小区门口了。您这儿安保太严,出租车进不去,保安要跟业主确认。”
白舒“嗯”了一声,声音还是发虚。他深呼吸两次,再开口,已经恢复了在医院给他们分配工作时的简短冷静:
“你挂电话,然后让保安打给我吧,他们系统有登记业主电话。”
“好。”
叶方朔的电话刚挂,门岗就打来确认。白舒简单交代几句,“是我的朋友”“来拿东西,很快就走”,门岗便放了行。
报告夹就在餐桌上。他拿起来走到门口,等着叶方朔到了按门禁。
等待的功夫,白舒在门口的穿衣镜里看见自己的样子。冷汗已经退了,脸色却白得像鬼,额前的头发也乱着。他抬手想理一下,门禁先响了。
他放弃了形象管理,打开楼门,站在玄关等。没多久,叶方朔从电梯里小跑出来。
一看见他,歉意先写满整张脸。
“实在实在对不起,白老师,打扰您休息了。”
白舒摇头:
“七床病人情况比较特殊,有变化你立刻跟我联系是对的。止痛泵是怎么回事?”
“NICU交班没交接清楚。C—A—”叶方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硬生生憋成一声咳嗽。
白舒看他憋得脸通红,没忍住,笑了。
叶方朔呆住了。眼前的白舒,是他之前没见过的。平日里就算没戴手术帽,白老师的头发也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服帖又利索。这会儿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有点凌乱地垂在额前,居家服松松地挂在身上,看着生动也年轻了不少。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看着不那么气势凌人,那点被眼镜和白大褂遮得严严实实的疲惫与脆弱,忽然露出来一角。
最重要的是,他没戴眼镜。没有了那副冰冷镜片的遮挡,叶方朔第一次看清那双眼睛,眼睛线条很好看,眼头略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桃花眼的风流韵味。他的右眼尾下方,有一颗痣,不大,形状竟和手腕那颗一样,像一颗心。
他的目光黏在那颗痣上,忘了移开。
“方朔?叶同学?”
白舒拿文件夹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报告,您把报告给我,然后赶快回去睡吧。打扰您休息了。”
叶方朔接过文件夹,低头翻报告,顺便遮住自己发烫的脸。
“七床的……哦,在这儿。今天真是全赶一块了。”
白舒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迟来的、被他们都忽视的常识问题,有些好笑:
“叶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啊?”叶方朔看过来,表情有点呆。
“你让我拍照发给你,不就不用打车跑这一趟了吗?”
“靠,我可真是值班值傻了。”叶方朔这才反应过来,被自己蠢笑了,笑得半天直不起腰。
“行了,别傻笑了,赶快回去吧。不然还以为你在借机偷懒。”
叶方朔那股傻笑劲儿还没过去:
“新哥当时也没想起来,我回去得好好嘲笑他。”
他笑起来狗狗眼弯成月牙形,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见牙不见眼的,看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开心。白舒于是也笑了。
那笑意一落进眼里,叶方朔刚刚感受到的那种头脑发空的感觉就又出现了。
“叶同学?”
“哦,哦,我走了,白老师,你早点休息。”
叶方朔回过神,几乎想落荒而逃。转身前又想起手里的袋子,赶紧递过去一袋。
“白老师,给你带了盒蛋挞。你趁热吃。”
白舒看了一眼袋子上戴眼镜的上校,实在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
“三点多,你给我带盒蛋挞吃?”
“值班大家都饿了,他们让我带点肯德基回去。我想着把您吵醒了嘛,买盒蛋挞赔罪。您要是觉得热量太高,就明天当早饭吧。不过凉了再热,挞皮就不酥、不好吃了。”叶方朔打量了一眼他空荡荡的居家服,“您这么瘦,也不差这点热量,还是趁热吧。”
白舒又笑了一声,抬抬下巴示意电梯。叶方朔连声说“走了走了,明天见”,小跑着离开。
叶方朔按了电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舒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蛋挞。电梯到了,他才收回目光,神志仍未归位,全凭身体本能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白舒才关门回屋。蛋挞的香气从纸盒里漫出来,是真的很香。他坐在餐桌前,一口气吃了三个。酥皮碎在指尖,热乎乎的甜味一路落进胃里,又从胃扩散到心脏。这个凌晨,在经历了惊恐发作、舒曼云的训斥以及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之后,叶方朔的笑和一盒蛋挞,确实把他从什么地方往回拉了一点。
出租车里的叶方朔仍旧有点懵。白舒没戴眼镜的眼睛、挂着笑意的唇角,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他捏着文件夹,指尖莫名发痒,有种想要抚摸上什么的冲动,是那颗心形的痣吗?手腕上的,或者,眼尾的。
“操,我一定是值班值出幻觉了。傻了。完蛋了,叶方朔,你还没毕业,规培都没开始,怎么轮转期先把自己转傻了?”
“小伙子,你念叨什么呢?”
司机忽然接话,叶方朔这才发现,刚才那段居然不是内心OS。
“师傅,您孩子多大啦?”
“高二了,学习还行。”北京的出租车司机本来就爱聊天,问到孩子更是抑制不住分享欲,“小伙子,你是清和的医生?清和医学院毕业的?你们学校好考不?”
叶方朔叹了口气,一脸沉痛:
“师傅,给您个忠告,别让孩子学医。”
“为什么呀?医生多好啊?”
叶方朔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跳还没慢下来,指尖也在轻轻发抖。
“熬夜太多,容易变傻。”
他决定放弃和身体较劲,坦然地放任自己,做一个心动过速、末梢麻痹的傻子。
*设定的时间线这时是2013年,还是FaceTime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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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凌晨三点的蛋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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