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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他最近的位置 叶方朔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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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离他最近的位置
刚过九点一刻,七床的CT就传了回来。
白舒快速扫完几个角度的影像,随即决定原定手术继续顺延,七床立即再开颅。麻醉和手术室准备的同时,检验科加急复查凝血功能,输血科备血。他把片子重新调出,叫住三名轮转学生。
“叶同学,说说看这个片子。”
叶方朔看了一会儿说:
“左侧术区出现了急性硬膜下血肿,最厚约2厘米。脑干被挤得向右移位,第四脑室也被压得几乎看不清了。”
“如果由你定手术方案,入路怎么选?”
“沿用上次手术的切口。”
“为什么不用新切口?”
“沿原切口进入最快,也能直接到达术区。重新开切口会耽误时间。”
白舒转头看他,唇线抿直,刚才那点笑意已经没有了。
“再看看。”
叶方朔探头靠近屏幕,脸已经凑到了白舒的右耳后方。距离有点近,青年人特有的灼热而清新的呼吸,拂在白舒的耳廓上。白舒往左让了让,给他留出更多空间。片刻后,叶方朔说:
“血肿向上延伸,已经接近横窦。原来的骨窗可能不够大,要再扩大一些,同时确认横窦和乙状窦的位置。”
“还有吗?再看看。”
这次叶方朔看了更长时间,最后站直了身体,摇摇头:
“我想不到了,白老师。”
白舒的唇角不明显地慢慢上扬,他扫视了一圈三个人。
“那就算作思考题吧,三位同学。术后再回答。”
还漏了什么呢?叶方朔眉头微微皱起,冥思苦想,还是没想到。于是感到有点挫败,眼角又垂了一点。
白舒看到他那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都去准备吧,手术室一通知就上台。”
其他人散开,叶方朔却没走。狗狗眼又亮了,他笑着露出六颗牙,小声问白舒:
“白老师,七床这台手术,我能申请上台吗?”
白舒看着他,没马上回答,又恢复了难以揣测的神情。
“白老师,你还欠我一次呢。”叶方朔小声嘟囔了句。
白舒露出个一言难尽的困惑表情,这种表情很少出现在他脸上,十分稀罕。
“叶同学,咱们办公室门口有个牌子写着‘风陵渡口’吗?”
刚刚还问‘杨大夫是哪位’,叶方朔真以为他没看过金庸的小说电视剧呢。原来是在故意逗自己。可听他这么说,估计是不会让自己上台了。叶方朔十分失望,并且诚实地反映在脸上。
刚刚那种笑意又慢慢浮现在白舒的脸上,甚至更明显了。这个笑容让他整张脸看起来生动不少,是平时隔着严实的口罩和冰冷的眼镜看不到的那种生动。
太罕见了。叶方朔怔住了,并且自然又不自然地想到了风陵渡口抬手摘下面具的神雕大侠——古天乐那版的。
白舒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你只有二十分钟熟悉七床的病历和上次手术记录,还发什么呆呢,二助。”
“哦,哦。”
叶方朔赶忙答应着,去找范柠熟悉七床病人情况了。
范柠刚刚听说七床病人要再开颅,认定今天晚上肯定要加班了。她男朋友今天生日,晚上都约好了,临时再放鸽子很可能感情要亮红灯。现在看叶方朔主动要求上台,连术后的交接和观察都一并揽了过去,她顿时松了口气。
反倒是叶方朔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范范,你不怪我抢你上台机会就行。”
范柠倒想得开:
“白老师不会让我上台的。又上不了台,晚上还得跟NICU(神经重症监护室)交接患者,到时候真赶不上约会了。”
“谢谢范范,回头请你喝奶茶。”
叶方朔道完谢,回头看向电脑屏幕后的人。白舒端着一大杯美式,正专注地推演手术方案。那副样子很有英剧里精英医生的冷峻,可叶方朔还是觉得,刚才那张生动的笑脸更好看。
手术室准备就绪后,电话打到护士站。白舒带着黎梦瑶和叶方朔下楼,其他轮转学生和进修医生随后到手术区观摩。
麻醉组和器械护士做最后准备时,叶方朔坐在休息区,反复看七床的病历和影像。身旁有人坐下,递来一根士力架。
他转头,看见是白舒。叶方朔接过来,道谢时舌头莫名有点打结。
“别紧张,之前在其他组应该也上过台吧?”
“嗯,”叶方朔啃着士力架,“但还没跟过这么大的手术。病人的血肿位置和大小都有点危险。”
白舒也拆开一根士力架,咬了一口:
“叶同学,你知道这台手术你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吗?”
“拉钩、吸引和递针。”
“对,也不对。”白舒定定地看着他,“你说的那些,是你作为二助要配合我和一助完成的工作。这些,需要的是你稳定、沉着、不犯错。但仅仅做到这些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这是个近距离观摩和参与脑部手术的机会,你要非常认真地用眼睛记录下我的每一项操作,和操作对应的病人的每一个术中反应。别着急想着这次手术你能做什么,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舒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目光也仍旧遮挡在冰冷的镜片后面。但叶方朔居然听出了鼓励,如果再大言不惭一点,那里面似乎还有信任和期待。
那点鼓励让叶方朔瞬间热血上头,像热血动漫主角刚接到主线任务。然而,他的中二发言还没准备好,白舒又兜头泼来一盆凉水:
“拉钩这种事,十几二十年后说不定智能机器人就能做了,比人做得好。你得展现出能超越机器人不被淘汰的优势吧。”
好的吧。从医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迅速降格成努力不被机器人淘汰的小叶同学。
被打击到了的叶方朔,表情有点像兴致勃勃地叼回主人扔出去的玩具、结果主人在干别的事压根没看它的狗子。失落、委屈、求表扬。
白舒没忍住又被逗笑了。
他们坐在一张沙发上,距离不到半个手臂。这个笑容有点太近了,就在眼前。白舒身上还带着一股洗手的消毒液都没能完全掩盖住的、温暖的木质香。叶方朔不动声色地抽了下鼻子,木质香里还带着很淡很淡的清透的甜润花香。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加油吧,叶同学。”
白舒说完,把剩下的士力架塞进嘴里,起身朝他伸手,示意他快吃完,把包装袋交过来。
叶方朔也赶忙一口塞进去,鼓着腮帮站起来:
“我扔吧,白老师。”
叶方朔比白舒稍高一点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稍稍下垂,就看到白舒嘴唇边沾着的一点饼干渣。他曲起食指,在自己唇角点了一下,提醒白舒。
白舒把袋子递给他,跟他刚刚动作一样地用食指关节擦了擦唇角。他的手指很白,从嘴唇上擦过,显得白的更白而红的更红。
叶方朔接过袋子,被微凉的手指擦过掌心。转身去扔垃圾的时候,叶方朔觉得那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行动不良的感觉。
白舒上台后几乎不闲聊。他离开中文医疗环境多年,专业词偶尔还要在脑中转换,术中更习惯只下最短的指令。主刀沉默,其他人也安静下来。手术间只剩监护仪、麻醉机、电刀和吸引器的声响,偶尔夹着他简短的器械指令和一两句教学提醒。
“血肿比CT上更大。先显露横窦下缘,再扩大骨窗。”
“现在开始清除血肿,吸引器。”
白舒沿术腔清除贴附在脑干表面的血块,叶方朔配合他的操作控制吸引器。探头既不能碰触脑组织,也不能妨碍主刀视线,手必须足够稳定。叶方朔全神贯注地跟着白舒的操作。主刀的动作细致、稳定、迅速。他握着吸引器的手也不敢有半点晃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看到脑干了吗?”
“看到了。”
“注意距离。”
吸引器探头停在脑干表面上方,近得让人心里发紧,却始终没有触碰。叶方朔紧张地屏住呼吸。
血肿清除后,术腔和小脑表面仍在缓缓往外渗血。白舒铺上止血材料,以棉片轻压,按固定间隔耐心更换,直到渗血逐渐停止。
叶方朔在他左边,在极其安静的环境和规律的背景音里,听到白舒非常轻缓的呼吸,几乎与叶方朔自己的同频。这是他到目前为止,离白舒最近的位置。
血终于止住了,冲洗、关颅、缝皮。
黎梦瑶接手缝皮。白舒从脚踏上下来时步子顿了一下,很快站稳。连续数小时的高度专注,终于让这个几乎像机器一样精准的人露出疲态。
手术结束时已近下午一点。
白舒回办公室开术后医嘱,黎梦瑶留在手术室与器械护士清点。叶方朔和范柠跟随NICU医护转送患者。
医嘱开完,白舒去NICU看患者。叶方朔还在,刚协助值班医生完成交接。白舒确认监护指标,向NICU医护补充了几项观察重点,随后拍了拍叶方朔的肩:
“做得不错,方朔。”
称呼从“叶同学”变成了“方朔”,像某种认可。叶方朔的心跳又快了,大概是手术后的兴奋加上饥饿。这个从小被叫到大的名字,换了白舒,似乎就有点不一样了。
白舒又问:
“今天夜里你盯患者?”
叶方朔点头应了一声。
“有变化及时给我打电话。”白舒想了想,又补充,“回去后我用私人号码拨一次你的手机,你同时存一下。两个号码都可以打。”
“好的,白老师。”
白舒又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声“辛苦”,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