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说不出口 多么完美。 ...

  •   二十九 说不出口

      叶方朔端着果盘站在书房门外。他不是故意偷听的,白舒刚刚没关门,他送水果过来,刚好听到了零星几句。
      原来下午的病人真是白舒妈妈的朋友,听起来还是个重要的生意伙伴。可当他端着果盘进去时,看到的却是白舒正窝在懒人沙发里,头靠着墙,闭着眼,满脸疲惫。
      “白白,你怎么了?头疼?”
      白舒睁开眼,看到是他,撑出一个微笑:
      “没事,北京的夏天真挺难受的,今天怎么闷成这样。”
      叶方朔看着这个笑容,心里揪着难受。他很想说,在我面前,不想笑就别笑了。可那句关于“边界感”的警告又冒出来,他咬了咬牙,忍住了。
      放下果盘,叶方朔在他旁边坐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指腹在太阳穴两侧慢慢揉着。
      白舒枕着叶方朔的腿,闭上眼。指腹揉按的力道轻重适中,这一天的烦躁好像也跟着减轻了些。他睁开眼,正对上叶方朔眼睛里闪烁的爱意和心疼。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勾着叶方朔的脖子,把人拉下来亲吻,吻得很深、很动情。
      ……
      白舒压抑着干呕的反射,也吞下了痛苦的呜咽和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倾诉。
      下午在急诊看到林怀远的片子时,白舒有一瞬间觉得,这世上的事或许真有冥冥注定,或者因果轮回。一个给过他刻骨伤害的人,得了脑肿瘤,送进了他的科室。如果这个手术由他来做,如果那把手术刀偏那么一寸,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没人知道,也没人会相信他做过什么。就像没人知道,也没人会相信林怀远对他做过什么。
      多么完美。多么肮脏。
      这样的白舒还配得到叶方朔纯洁无垢的爱吗?
      “对不起,白白。”
      叶方朔又在道歉。
      该道歉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白舒冲叶方朔笑了笑,落在他眼角的一点液体往下滑,好像眼泪。
      白舒爬起来去卫生间刷牙、洗澡,叶方朔也跟了进来。白舒几乎觉得灵魂就要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结果并没有抽离,他的心、他的灵魂,还是被困在这个躯壳里,被困在那些挣脱不掉的过往里。白舒在绝望里高.潮。

      做完之后,白舒很累,躺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叶方朔最近值夜班,生物钟不太规律,这会儿居然十分精神,一点困意也没有。于是他抱着白舒,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看一篇医学文章。
      看得太投入,都没留意到窗外一道白亮的闪电透过窗帘没拉严实的缝隙照进来。片刻之后,一声特别响的炸雷。
      怀里的人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特别大,目光却没有焦点。他按住胸口,急促剧烈地喘息。
      “白白?”
      又一声炸雷,白舒浑身剧烈震颤了一下,肩膀开始不明显地颤抖。叶方朔伸手环住他的肩,感受到掌心底下连背都在抖。这么一会儿工夫,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
      白舒害怕打雷?
      叶方朔被这个不符合他人设的认知惊呆了。然后有点好笑地拍抚着白舒的肩背,柔声哄着:
      “没事,没事,打雷而已。不怕哈。我在呢。”
      “只是打雷,小舒,不怕,叔叔在呢。”
      白舒猛地推开叶方朔,力气大得差点把人推下床。叶方朔吓了一跳,坐稳了,又试着去拍他的肩:
      “白白,怎么了?吓着了?”
      尖锐的耳鸣声里,那句“白白”让他终于辨认出来,身边的人是叶方朔。但他的应激反应没能平复,颤抖着着声音说:
      “别碰我,离我远点。”
      叶方朔的手停在半空,在离他身体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尴尬地悬空。白舒捂着脸剧烈喘息,一只手抓住身下的床单,越攥越紧,手指仿佛要插进床垫里。剧烈的喘息到最后,听起来仿佛是受伤动物的垂死挣扎。
      叶方朔在他身后看着,不敢伸手,不敢出声,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过了很久,白舒的喘息和颤抖才一点点平复。他下了床,脚步虚浮地往卧室外走。叶方朔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他身子摇晃着,伸手扶了一把。白舒很快躲开,回头拦住了他。
      “方朔,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说完,他走出卧室,关上了门,把叶方朔留在里面。
      白舒走到酒柜旁的吧台边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抖着手点上。
      升腾的烟雾里,他看到窗外倾泻而下的大雨,间或一道白亮闪过,紧跟着是一声巨响。
      这个场景,就像十八年前的剑桥。

      那年的剑桥雨真的很多。
      雷雨交加的夜晚,总让白舒想起爸爸去世的那一晚。那间医院的停尸房不在地下,是有窗子的。拉开白色的单子,有闪电的白光从窗口透进来,划过白恒血肉模糊的脸。变形的头盖骨,雷声的巨响,全震在白舒心脏上,震碎了。
      白舒不记得林怀远是在第几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把他从床边的缝隙里拉出来。用坚实灼热的身体把他包裹起来。四十岁的中年男性的身体,强壮、赤裸、温度很高。十五岁的白舒就渐渐不再发抖,在一声声“小舒,别怕,叔叔在呢”的轻哄里,放松身体,沉沉睡去。
      所以那些更过分的碰触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白舒有点记不清了,总归是那个夏天。他被那双厚实、坚硬、滚烫的手探索遍,伴随着那些温柔的夸赞。
      “小舒,你太美了。你是上帝的杰作。”
      “小舒,叔叔真喜欢你,比世界上的一切人都喜欢你。”
      “小舒,你乖一点,乖的孩子才会有人爱。”
      “小舒,你感觉到了吗?你也爱叔叔,对不对?”
      青春期少年无助的身体反应和被剖开一样的疼痛。身体和灵魂都被劈开了,有了裂缝,再也补不完整。
      那些瞬间,耳边始终有关于“爱”的低语。
      爱,十四岁时离世的白恒没办法再给予的东西,因为工作繁忙把他一个人丢在剑桥的舒曼云无暇给予的东西。
      林怀远说爱他。这个世界上最爱他,比爱任何人更爱他。
      十五岁的白舒就深信不疑了。*

      三十三岁的白舒,按灭手里的最后一支烟,一次性纸杯里满满的烟头。烟盒空了。窗外的雷声也停止了。
      他早已过了害怕打雷的年纪,就算会被雷声惊醒,他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平静下来。
      白舒趴在胳膊上,看着卧室紧紧关着的门。
      叶方朔此刻肯定睡不着,应该正靠坐在床上,对着门板发呆吧。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几个小时前还情意绵绵的人,会突然用力推开自己,说着“不要碰我”。
      疼痛的雷雨夜没办法讲给他听,雷雨夜的疼痛也没办法讲给他听。何况还不只有疼痛。
      一直被推开,一直得不到答案。叶方朔很快就会厌倦了吧。厌倦之后必然是分开。分开时,他会不会恨自己?分开后,还会送那些甜得令人全身酥麻的小蛋糕吗?
      卧室的房门被拉开一条窄缝,有人从那条窄缝里往外窥探。小心翼翼的。可能被外面浓重的烟气呛到,门缝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声,又很快被捂住。
      白舒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他捂着耳朵,趴在桌面上,假装自己五感断绝。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大一点,那个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等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在他旁边停下,很小声地叫:
      “白白?”
      没得到回应,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还是没反应,那人的胆子才大了一点,先把装满烟蒂的纸杯收走,又将空烟盒揉成一团扔掉。再叫两声,白舒仍没回应。他终于弯下腰,把白舒打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然后一个无比温柔眷恋的亲吻,落在他眼下的那颗痣上。
      白舒眼眶发酸,眼泪几乎要兜不住。他想睁开眼,求求叶方朔,别再爱他了,别再对他这么好。可最后,他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任叶方朔把他搂进怀里,在头顶、在眉间,留下一个又一个亲吻。
      怎么办啊?要不,还是去死吧。带着这些亲吻,和坦白赤裸的爱意,去死吧。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两个人都假装昨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常地一起出门上班,正常地在停车场分别,正常地投入各自繁忙的工作。
      林怀远的检查结果陆陆续续出来了,影像仍倾向低级别胶质瘤。用了抗癫痫药后,暂时没有再发作。
      白舒指着片子上的那块阴影,向林怀远解释:
      “病变在左侧颞叶,没有明显强化,影像上更像低级别胶质瘤,但光凭这一点,不能确定它的生长速度。它靠近脑皮质,这次发作考虑和病变引起的异常放电有关。我的建议还是尽早安排手术。”
      “手术风险很大吗?”
      “主要要看它和语言相关区域的关系,术前需要进一步评估,尽量在保护功能的前提下切除。”
      “那预后呢?”
      “这类肿瘤有复发和进展的风险。具体预后,要结合病理类型、相关分子指标和切除情况判断。”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我的生命要走到尽头了?”
      林怀远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微笑着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白舒,口罩遮住他的脸,看不清表情,眼镜的阻隔之下,也分辨不出他眼里的真实情绪。他其实昨天已经私下了解过脑胶质瘤,是很危险的恶性脑肿瘤,对于今天白舒说的这些,他有一定的心理预设。其实他更想知道的是,得知自己可能面临死亡,白舒会是什么心情?轻松,开心?还是会难过、害怕?
      白舒推了下眼镜,声音没什么起伏,仍是对病人说话时的专业口吻:
      “现在谈生命走到尽头,还太早。术后是否需要放疗、化疗,要看最终病理和切除情况。对于个体来讲,谈五年生存率这些没什么意义。低级别患者中,有不少人能在治疗后长期生存。”
      “那你希望我‘长期生存’吗?”林怀远用了白舒的说法。
      “我的每一个病人,我都希望得到最有效的治疗和最好的预后。”
      听到他公事公办的回答,林怀远笑出了声,笑完,他用一种温柔的、带着回忆和憧憬的声音说:
      “小舒,记得我带你去加洛韦森林公园露营那次吗?好像是个秋假。”
      林书瑶去外祖家休假,林怀远带着白舒,只有他们两个人,去加洛韦森林公园的观星营地露营。白舒对他讲过白恒的事,林怀远就开了十几个小时车带他来看星星。他像白恒一样,给白舒指那些星座,讲很多故事,在寒冷的秋风里把白舒搂紧在火热的怀里。白舒记得那天寒冷的夜风,也记得自己当时曾天真地以为,有人愿意接纳和治疗他心底所有的软弱和难过。
      白舒当然都记得。
      “我跟你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他爱的人。所以我不怕死。”
      白舒冷笑了一声:
      “然后你在我父亲这颗星星的注视底下,伤害了他只有十五岁的孩子。”
      林怀远的笑容没有因为白舒的指控发生一点变化:
      “小舒,你把那定义为伤害吗?你知道那是爱,是爱人之间情到浓时最自然的表达。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爱你。”
      “我当时只有十五岁。”白舒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的那些语句,每个字都带着血一样。
      “可是你爱我啊。”林怀远身体往前探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你也从我这里寻求爱,对不对?小舒,我爱你。跟年龄无关。你就像上天送给我的最完美的礼物,我忍不住不拆开。”
      白舒站起来,往病房外走。他没办法继续坐下去了,也没办法再听这个人多说一个字。用“爱”的精美外壳包装起来的,那么肮脏恶心的内芯。这个谎言,他信了那么多年。
      “小舒,白医生,”林怀远在身后叫住他,“这个手术必须马上做吗?”
      “白医生”站住了脚步,转身看着他,用尽量专业的态度回答:
      “目前看进展比较缓慢,没有那么紧急,但也不建议拖太久。半年之内尽量手术吧。”
      林怀远点点头:
      “那还好,给了我时间可以回伦敦处理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
      “你可以在英国或者德国再找医生做检查和评估,术前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他们做远程会诊。”
      林怀远没有对他的建议表达意见,只是说:
      “谢谢你,小舒。尤其你已经这么多年,没跟我说这么多话了。”
      这次白舒没再理他,直接出了病房。

      应付林怀远,这件事比白舒一天工作要面对的其他事加起来都累,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想吃饭了。
      刚打开冰箱门,打算随便喝瓶酸奶对付,叶方朔给他打来了电话。每次叶方朔值24小时大夜班的时候,都会趁着晚饭这点空给他打个电话。
      “白白,你到家了?”
      “嗯。”
      “你声音听起来很累。今天很忙吗?”
      白舒拿着酸奶坐到沙发上,顺手捞过叶方朔买的那个号称舒服到不想放手的抱枕,搂在怀里。眼睛一闭,说话的声音也懒起来。
      “累,头还是有点疼。白天连着三台手术,站得腰也有点酸。”
      “我要是在家就好了,能给你按按。”
      “嗯,你要是在家就好了。”白舒顺着他回应了句。
      叶方朔的声音一下明亮起来,带上点撒娇的意味:
      “白白,你是不是想我了?”
      白舒笑了一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想他了:
      “嗯,怎么办,晚上你不在家,我都睡不着了。”
      白舒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慢,逗叶方朔一样。果然,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重了一点:
      “你别逗我了,我在食堂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头还传来熟人打招呼的声音:
      “方朔,跟谁聊天呢?这么神秘?交女朋友啦?”
      白舒听着叶方朔跟对方寒暄的声音,想象那个尴尬的画面,觉得很好笑,就故意在这边对着听筒断断续续喘息着轻笑。
      “白舒,你别逗我了。”这次是真有点咬牙切齿了。
      白舒这才收住笑:
      “不逗你了,你好好吃饭,马上还得回去接着值班呢。”
      叶方朔在那头又深呼吸了几次,再开口,总算恢复正常的语气:
      “快吃完了。你吃了吗?”
      “还没呢。没什么胃口。”
      “不许吃菜叶子或者喝酸奶糊弄。”
      白舒看了眼搁在茶几上的酸奶,无声地笑了:
      “冰箱里好像没什么了。”
      “等着,我给你点外卖。”
      “方朔,我自己点吧。你快点吃完,回去还能休息一会儿。”
      “在点了,你点还是菜叶子。”叶方朔一边翻看外卖商家,一边聊,“不着急回去。他们都出来抽烟充电,还不许我给你打几分钟电话充电吗?”
      “那现在电量满了吗?”
      “没有。需要你说点好听的。”
      “什么好听的?”
      “你自己想啊,没诚意。”
      白舒就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认命地发现,自己在甜言蜜语这件事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只好很朴实地说:
      “宝贝,我喜欢你。”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突然传来一声“操”,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噼里啪啦的响动。
      “怎么了?”白舒问。
      “我把水杯碰翻了。”
      “那完了,充电过程中遇水,主板会烧掉吧?”
      那边又收拾了一阵,叶方朔才顾得上说话:
      “都怪你,怎么毫无预兆地表白。”
      “不是你要听的?”
      “下次这种级别的好听话,还是当面说吧。”
      “行,下次当面说给你听。”
      “白白,都怪你非得招我,我现在就想见你了,想得不行。”
      叶方朔在那边赖赖唧唧地吭叽,换来白舒无情的两个字打断:
      “值、班。”
      “知道啦。男朋友是精英,我也不能偷懒。不说了,餐一会儿到,你好好吃饭。”叶方朔抱怨完,又往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留意,对着听筒亲了一下,“挂了,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说不出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