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食指有点疼

30、想见你 他允许自己

　　三十 想见你

　　跟叶方朔通完这个电话，白舒也好像充了电。那些让人压抑和烦躁的事还在，他却似乎又有了些力气去面对，不会就这么被那些黑暗的东西拉下去。他又爬起来了一次。
　　他把酸奶放回冰箱，没等多久，叶方朔点的餐就送到了。港式茶餐厅的两份点心和一份炒青菜，都是白舒很喜欢的口味。他一边吃着，一边又想起，他的小叶医生上次逞强请陈柏言吃饭，最近正在攒钱还信用卡，每顿都吃食堂，连外卖和宵夜都舍不得点。
　　白舒想了想，决定给小叶医生一个惊喜。
　　吃完饭，他把今天打算研究的病例翻了一遍，又就下一篇论文的主题给牛津的导师发了邮件。等工作的事忙得差不多，已经十一点了。他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好看，拿上车钥匙出了门。先去家附近叶方朔很喜欢的那家烧烤，点了他爱吃的烤串。坐在车里等的时候，白舒还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又冲动。可等车开进医院停车场，给叶方朔发微信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期待，特别想看到那个人一路跑过来的样子。
　　叶方朔在抢救室的时候不带手机，不过他们一般十二点左右会轮班休息，吃点东西。果然，十二点半不到，白舒就收到了回复。
　　-这会儿休息了，怎么了？
　　白舒把电话打了过去。
　　“怎么了？家里有事？”叶方朔那边大概还有其他人，问得含含糊糊的。
　　“出来，到停车场。”
　　叶方朔不明所以地拿着手机往外走，边走边问：
　　“你来医院了？到底怎么了？神外那边有临时情况？还是家里真的出什么事了？”
　　听叶方朔的声音有点急，白舒没忍心再逗他：
　　“我给你送宵夜来了，快点，要凉了。”
　　听筒里传来跑动的声音，叶方朔边跑边喘着问：
　　“你真的来了？”
　　“你夜班好容易休息，我逗你出来跑一趟，有这么无聊吗？”
　　叶方朔一路跑过来，很快就到了。拉开车门的一瞬间，白舒看见的果然是自己期待的样子。
　　“你、你怎么真的来了？这都几点了？你不是不舒服吗？不在家睡觉，来医院干嘛？”
　　他一边喘，一边止不住高兴的笑容，笑得停不下来，却又忍不住埋怨。
　　车内很暗，只亮着昏黄的内灯。白舒坐在那点暖光里，笑得特别温柔。
　　“你不是想见我？”
　　叶方朔被这句话击中，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白舒穿着他很喜欢的一件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露着线条优美的脖颈，身上是他喜欢的温暖木质调的香水，连头发都用心打理过。
　　就因为自己随口说了句“想见你”，白舒在夜里十二点多，把自己打扮得精致好看，开了二十几分钟车，出现在自己面前。前一天夜里产生的那些怀疑、动摇、自怜自艾，都变成泡泡被戳破了。而叶方朔本人就是最大的一颗泡泡，幸福得要飞走了。
　　“小叶医生，你有很多休息时间吗？还不赶快抱一下，然后拿着烤串回去吃宵夜。”
　　叶方朔扑上来抱住了他，抱得很用力，然后侧头吻了上去。
　　隔着中控台，拥抱和亲吻都很别扭。可就是这点别扭，提醒叶方朔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一个梦。在这些真实的瞬间，他能确定，白舒是喜欢他的。虽然他出于某些自我保护，还不肯把完整的自己展示出来，但也在一步步纵容着自己，允许自己进入他的生活。现在是生活，以后慢慢就是内心了吧。他愿意为自己做这些，也一定会慢慢让自己走进他心里。
　　这个念头让叶方朔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激动得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亲了好半天，白舒轻轻推叶方朔。
　　“差不多了，你出来时间不短了，抢救室那边会找你的。回去吧。”
　　叶方朔恋恋不舍地在他嘴上又亲了一下，还不够，又补了一下。被白舒挡住嘴，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扁扁嘴，说了句“走了”。
　　白舒放开他，把后排地上的餐盒递给他。
　　“不如刚烤出来时好吃了，热一下跟大家分分。”
　　“不要，不给他们。”
　　白舒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说了句“随便”。
　　“回去吧，后半夜抽空睡会儿。”
　　“嗯，”叶方朔拉开车门，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你开车路上注意安全。”
　　白舒答应着，目送他走远了，才启动车子回家。
　　到家时，手机上有两条微信。白舒先点开置顶的叶方朔。
　　-烤串特别好吃，谁要我都没给。
　　白舒笑了，没回他，知道这个时间他又已经顾不上看手机了。
　　还有一条来自林怀远。
　　-小舒，北京的夜晚好像看不到星星。所以我得好好活着，才能继续看着你。
　　白舒把这条删掉了。

　　林怀远又住了几天院，身体状况一直平稳，准备出院回英国了。
　　这几天白舒像对待其他病人一样，正常地与他沟通。林怀远也没再说什么越界的话。白舒意识到，他跟叶方朔每次闹出些不愉快，都是因为自己先被林怀远影响了情绪。他刻意想把这些情绪隔离开，尽量不再带到两个人之间，甚至有些矫枉过正地补偿叶方朔。于是，最近两人一直维持着一种甜到齁的状态。
　　白舒很满意目前的状态，只盼着林怀远快点离开。回英国以后，他还要手术、治疗、康复，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北京。想到可以暂时摆脱这个人，白舒就更盼着他快点走。
　　林怀远出院的那天，不肯让岳新交代后续事项，故技重施地把白舒叫到病房。白舒正要照本宣科地说那些出院后的注意事项，林怀远却打断了他：
　　“小舒，我们来接着聊聊那天没讨论完的，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该如何定义的问题吧。”
　　白舒不想跟他讨论，站起来要走。
　　林怀远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几天前白舒给叶方朔送饭时，他们在车里拥吻的照片。
　　白舒的脸瞬间白了：
　　“你什么意思？”
　　林怀远收起平板，温和地笑着看向他：
　　“现在可以聊吗？”
　　白舒皱着眉坐了下来。
　　“小舒，我这几天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是不是这些年，我一直没怎么干涉你的感情生活，看着你换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才让你觉得，我说的‘一直爱你’，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白舒冷笑了一声：
　　“爱？”
　　“小舒，你再怎么不想承认，也没办法否定这个事实。我们之间是彼此相爱的。”
　　十五岁的白舒身不由己地坠进一张以“爱”的名义编织的网里。林怀远说爱他，还拿舒曼云来作对比。她从来不肯说出赞许的话，总在指责他不够好。那时候的林怀远从来不会这样对待白舒。他把白舒比喻成独一无二的珍宝，说自己永远舍不得放他离开。
　　白舒多渴望那些爱。他可以做世界上最乖的小孩，从不喊疼。那是他承受爱时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直到他十六岁时，那些爱要被收走，转移到另一个更年幼的、十三四岁的青涩稚嫩的小男孩身上。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吧。白舒表现得更乖巧、更听话，他用十六岁的年纪知道的一切方法取悦着林怀远。怕失去那些爱，怕失去这个人。
　　可林怀远只是一遍遍温和地指责他，说他没那么好，说他生性冷漠不懂爱人，说自己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还只知道索取，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一直爱他。彼时他还被舒曼云寄养在林怀远的大房子里，走来走去像个飘荡的游魂。没有人为他的存在挂心。林怀远只会去寻找一个又一个更新的十三四岁的身体。
　　那把手术刀放在手腕上的时候，白舒没想过要划下去。他只是觉得冷，本能地想证明自己身体里也有热的东西。林怀远认为他是在用死亡威胁他，卑微地换取一份从一开始就是虚妄存在的爱。
　　新学期开学，白舒已经满十六岁，学院终于同意他搬进宿舍。他从林怀远的大房子里搬出去，好像终于爬到了那个“爱”的陷阱的边缘。
　　白舒努力地往上爬，时不时被旧日那些美好的回忆、爱的假象和失去的痛苦往下拉，然后又一次次爬了回去。他试过去看心理医生，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后来自己看了很多书，才一点点意识到那些“爱”背后的真相。
　　“林怀远，你别再说‘爱’这个字了，太恶心了。你爱的只是年轻的身体，不对，不应该说年轻，是年幼。你迷恋十三四岁的孩子，在他们长到十六七岁时就弃若敝履。反正你的金钱和地位可以让你轻松地换下一个。爱？你也配说这个字。”
　　林怀远似乎并不意外他说这些，回答仍然不疾不徐，笃定而深情：
　　“小舒，我承认，我确实迷恋年轻的身体。但你是不一样的，我是真的爱你的。虽然我一度把这种爱跟迷恋混淆了，但很快我就认清了这一点。所以这些年，我没有再寻找那些年轻的男孩子，我只爱你。十几岁的你，二十岁的你，现在的你。不然你觉得这么多年我在做什么呢？我可以继续寻找年轻的男孩子，为什么一直守着你呢？”
　　离开林怀远后，陈柏言是白舒谈的第一段恋爱。交往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些熟悉的感觉就又出现了，占有、控制、指责，在陈柏言某一次说出了同样的白舒“生性冷漠”的话之后，”，白舒就提了分手。虽然分开后他们还可以做朋友，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和这种性格复杂、心思深沉的人维持恋人关系。
　　就在他和陈柏言交往的那段时间的尾声，林怀远不知为什么，又开始纠缠他。白舒那时已经清楚林怀远那种变态的取向，也开始朦胧地意识到，那些经历究竟是怎样罪恶的伤害。他也曾经试着向舒曼云倾诉，舒曼云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听。所以他放弃了向任何人倾诉的想法，把一切都埋了起来。他想，自己总能慢慢消化那些伤害，等到足够强大，就能走出来。
　　可是林怀远又开始一次次对白舒说“爱”。
　　“你一直不肯放过我，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被你彻底摧毁的男孩儿。我知道几个在我之前的男孩儿的下场，也知道我离开后的那两年里，那三个男孩儿的下场。有为你酗酒、嗑药的，有精神出了问题的，甚至还有一个真的自杀成功的。林怀远，你不止享受年幼的身体，你更享受的是他们全心全意依恋你的过程。你操纵这些孩子，毁掉他们的人生。这能满足你变态的掌控欲。而我是其中唯一逃离的那个。你接受不了这种逃离，你想把我拉回去，就这么简单。你就别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爱’了，真让我恶心。”
　　林怀远站起来，走到白舒面前，蹲下，用一个低位的姿态仰头看着他：
　　“小舒，你居然是这么想我的。我的确是在你离开之后，隔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你对我多么重要。因为我不管跟谁在一起，都没办法满足。那个人不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年轻的身体不重要，你才最重要。你就是我唯一爱和想要的。”
　　也许是习惯了骗人，也许他连自己都骗了。这番剖白听起来居然真挚动人。
　　但白舒一个字也不信。他再度冷笑一声，不想再与他争辩了。这个人直到死，都不可能坦言真相的。
　　“小舒，你可以质疑我对你的爱，但不能否认自己的感受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我就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只有怨恨，只希望我消失？”
　　“我的感受？你跟踪我，偷拍我和我男朋友在一起的照片，你觉得我是什么感受？”
　　“男朋友？”林怀远笑了一声，“第几个男朋友了？你自己数得清在我之后换了多少个男朋友吗？十三个，现在这个是第十四个。有交往超过两年的吗？你没发现你的这些男朋友们，都很类似吗？阳光、开朗、单纯、没有城府、迷恋你、容易被掌控。小舒，你在故意找跟我完全相反的人，但你自己却活成了我的样子。你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袒露过一丝真心吗？你跟他们分开的时候，又有一丁点难过吗？小舒，你敢说你是因为爱跟他们在一起的吗？现在的你，和你口中‘恶心’的我，有区别吗？”*
　　“林怀远！”白舒厉声打断他，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泥潭里，被林怀远这番话拖着往下坠。他找不到能反驳的话。
　　他这些年交往过的人，身上只要有一点跟林怀远相似的地方，他就会无法忍受地分手。这点林怀远说得没错。他一直在矫枉过正地寻找林怀远的反面。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此走到林怀远的那一面。
　　“小舒，这才是你不肯面对的，真实的自己。承认吧，你还爱我，这辈子你只爱过我，不会再爱上任何别人了。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你何苦再被那些虚妄的俗世价值观所束缚，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不好吗？”林怀远牵起白舒的手，在他手腕那颗胎记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你、永远、是我的。就算我马上要死了，你也是我的。”
　　白舒甩开他，非常用力，林怀远摔倒在地上，却笑得直不起身。
　　“林怀远，你应该庆幸你的手术不需要我来做。”
　　白舒说完，浑身颤抖着离开了病房。
　　林怀远的笑声很久才停。他拿出iPad，打开那张拥吻的照片，放大，手指慢慢划过白舒半阖的眼睛，停在带着温柔笑意的眼尾。
　　“小舒，你猜你自己会不会让我死在手术台上呢？”

　　白舒推开楼梯间的门，快步下到十三层，跑到那个小露台上，用力呼吸，颤抖着摸出手机，给叶方朔打电话。
　　忙音，自动挂断。叶方朔没接。白舒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分。这个时候，叶方朔应该在食堂吃饭，手机应该就在手边。他从来没有不接白舒电话的时候。
　　白舒又拨了第二个，还是自动挂断。
　　白舒从露台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跑。到了二楼食堂门口，他正准备再拨第三个电话，还没按下拨号键，就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了叶方朔。叶方朔正跟几个同学一起吃饭，不知道讲了个什么笑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对面那个很漂亮的女生红着脸，把没拧开的汽水递给他。他帮着拧开，又递回去。有人在起哄，女生的脸更红了。叶方朔说了句什么，其他人笑得更厉害了。
　　他的手机就在桌面上。
　　有人推开食堂的门出来，白舒往旁边让了一步，躲在了一个里面看不到的位置。
　　叶方朔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很容易讨大家喜欢，一群人围在身边，笑得很自由，不必讨好，也不必刻意改变。白舒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是因为跟白舒在一起，才学会了小心翼翼，说话前总要先看白舒的脸色，猜测这句话他会不会喜欢听。白舒划下的那条冷冰冰的“边界”，冻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却还不怕死、不嫌疼地往白舒这边走。哪有人谈恋爱是这么累的？
　　而白舒自己呢？只是男朋友的电话打不通，就像个控制狂一样，拨了一个又一个，还找到他可能在的地方。
　　林怀远说得没错啊，他就是享受着叶方朔的迷恋，然后掌控着叶方朔的情感。他也是个恶心的变态。
　　白舒往后退了一步，脱力地靠在门旁边的墙上。
　　恶心的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