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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日为师 “兔子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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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一日为师
从NICU出来,白舒去洗脸,叶方朔也跟上了。他眼下泛着点青色,精神却还好。
“一夜没睡?”白舒问他。
叶方朔搓了搓脸,笑着应了一声。
“一夜没睡还这么有精神。真是年轻。”白舒感慨完,抬了抬下巴,“去休息室躺一会儿吧,NICU有事我处理。”
“你去休息吧,白老师,昨天你也只躺了半个小时不到。”
白舒摇摇头:
“我这个年纪,过了睡眠时间就睡不踏实。反正也睡不好,算了。”
“你才三十一。”叶方朔小声反驳了一句,又揉揉胃,“我也不困,就是饿了。你饿吗?我给你煮面吧,我煮的面可好吃了。”
“煮面?”
“啊,休息室有个小电磁炉,还有锅,可以煮面吃。”叶方朔贼兮兮地笑了几声。
“你们泡面吃就算了,还煮面。”白舒简直无语,“我说休息室怎么常年都是那个味道。”
“白老师,我是无辜的。我才来一个月。那电磁炉说不定是清朝传下来的。”
白舒瞥了他一眼:
“咱们医院,好像民国才成立吧?清朝,你怎么不说是先秦的古董呢。”
“那得是青铜器。”
叶方朔想象了一下青铜的电磁炉,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几乎同时,他听到旁边传来白舒的笑声,声音不大,短促的一两声。他转过头,看到白舒还挂着水珠的脸上,带着一个很少见、很生动的笑容。那种最近频繁出现的、脑子发麻的感觉,又来了。大概因为是凌晨,或者因为一夜没睡。这次麻得更强烈,时间也更久。而且,他的身体还有些其他的尴尬反应。
白舒的笑容很快收敛了,咳嗽了一声,问他:
“你不是说煮面吗?再不去,吃完就可以算早饭了。”
“哦,哦。”叶方朔也跟着咳了一声,“那你吃吗?”
“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不麻烦,很快就好。”
叶方朔转身就走,步子快得有点像落荒而逃。白舒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辛拉面里加了芝士、火腿、鸡蛋,居然还有两棵青菜。白舒平时很少研究办公室的冰箱,直到这会儿才知道,里面藏的不是食材,是值班医生的战略储备。
叶方朔手艺不错,味道闻着挺香。两个人刚吃上,岳新和赵学兵便循着香味找了过来。原本两碗面,很快变成了四碗。
平时住院医和轮转生凑在一起吃夜宵,总要吐槽几句工作,再抱怨几个棘手的患者和家属。今天白舒在,谁也没敢开这个头。安静了一会儿,岳新只能没话找话:
“方朔这手艺真行。平时会做饭吧?”
“啊,我爷爷做饭特好吃,我跟他长大的,从小跟他学着做。”叶方朔倒也不谦虚,“不过煮泡面这种,网上一大把视频,又不难,随便找个教程,做出来的味道都还行。”
“真不错,女朋友得多幸福。”岳新感慨了句。
“我没女朋友,新哥。”
叶方朔说完,目光不受控制地往白舒那边瞟了一眼。白舒正低着头吃面,仿佛没听见。
“你这么帅,怎么会没女朋友?”岳新诧异地问。
“学校里追方朔的女生多着呢。”赵学兵酸溜溜地接话,“估计他眼光高。”
叶方朔没跟他计较,顺着说了句:
“医学生哪有时间谈恋爱呀。”
“在学校都不谈,工作以后更没时间。”单身且忙得没空恋爱的岳新深有体会,顺便把一直没参与话题的白舒拖了进来,“是不是,白主任?”
白舒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嘴:
“有时间就谈吧。等真正工作以后,时间少,顾虑多。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很难全身心、不计后果地投入恋爱关系了。”
话说完,白舒才抬眼,正撞上叶方朔从蒸汽后望过来的目光。湿漉漉的,像听懂了,又像不肯懂。
白舒马上又垂下眼,端起碗喝了口汤,避开了跟他的对视。
天亮以后,夜班的人都交班了,只有叶方朔原本就是当天白班,还要继续留岗。年轻人这次终于也有点撑不住了,白舒点星巴克的时候,他跟着要了一杯超大杯冰美式。
白天几名重症患者总体平稳,偶尔出现一点波动,白舒都及时处理了。下午四点,周立洪提前来接上级医师的班,范柠也来替叶方朔。从周五早班算起,两个人都熬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可以回家了。
白舒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开车了,他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忽然想起身旁的人:
“方朔,你去哪儿?顺路的话,我带你一段。”
叶方朔想了想:
“你把我放在国贸地铁站就行。我跟爸妈约在大望路吃饭。”
“大望路也没绕多少。约在哪儿,我直接送你过去。”
“那把我放到新光天地吧,麻烦你了,白老师。”
白舒应了一声,在软件上叫了车。
周六傍晚的长安街堵得厉害。白舒熬了三十多个小时,脑子像蒙着一层雾,上车后就没怎么说话。叶方朔先问了几个昨夜抢救中的问题,他尽量保持清醒着一一回答。
谈到专业时,白舒的声音总是很稳定、逻辑清晰。可叶方朔看着他的侧脸,想起的却是他摘掉眼镜时的茫然、手术失败后短暂的颤抖,还有那只微凉的手腕。
叶方朔不是没谈过恋爱。高中和大学,先后谈过两个女孩。他也有认真约会、记住对方生日、时不时送个礼物,相处中也很愿意照顾对方,但始终没有过朋友们描述的那种脸红心跳、语无伦次,或者由欲望带来的身体冲动。所以他这两段不长的恋爱,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拉拉手,亲吻都没有过。
后来大学时的女朋友跟自己提分手,原因是她喜欢上了女生。分手后俩人处成了兄弟,关系一直不错,对方还认真提醒过叶方朔,两个人在一起小半年,什么都没发生,到底是他太慢热,还是性别从一开始就不对。
叶方朔确实想过。只是从来没有一个具体的人,让他得到答案。
直到白舒。
白舒的一个眼神,一次触碰,甚至只是他忽然笑起来,都能让叶方朔的手指、头皮和心脏一起发麻。
这样说来,他现在对白舒的感觉……
“方朔,你发什么呆呢?困了?”
叶方朔飘散的思维被白舒的呼唤打断:
“啊,对,有点困,注意力都集中不了了。”
“吃完饭早点回家休息吧,别仗着年轻就挥霍身体了。”
“白老师,你也没多大,别总用这种故意老气横秋的口吻教育我呗。”叶方朔嘟囔了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懂不懂?”白舒横了他一眼。
叶方朔撇撇嘴,显然一点也不想认下这个“父”。
“白老师,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白舒几乎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回答得十分干脆:
“不能。”
“好吧。”
叶方朔的眼角耷拉下来,像一只被拒绝得很彻底的小狗。白舒没忍住,又被逗得笑了一声,但还是没改口让他问。
“看这路况还得堵一会儿。你要是困了就睡吧。”
没问成私人问题,叶方朔悻悻闭上眼。车子起起停停的,没过多久,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旁边的人安静下来,白舒才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歪在后座,脖子抵着靠背,姿势怎么看都不舒服。
真是年轻孩子,在出租车上也能睡着。
白舒想起他刚才说自己故意老气横秋。确实是故意的。可提不提都一样,事实上他们的确差了七岁,叶方朔还是他的学生。
白舒无声地叹了口气。
车子到了一个路口前,司机想蹭着黄灯过去,前车却磨磨蹭蹭,眼见来不及了,只能猛踩一脚刹车。车身剧烈一晃,睡着的叶方朔身子往前栽,差点撞到前方座椅。白舒伸手拦了一下,一只手垫在他额头前,一只手挡在他脑后。
叶方朔被晃醒了,感受到一双修长、微凉的手,固定住自己的头。他在白舒的手掌间转过头看对方,那双手就好像变成了捧着他脸的姿势。
两个人同时怔了半秒。
白舒先收回手,转头看向窗外,说了句“小心点”。
此后一路都没人再说话了。白舒始终看着车窗外,叶方朔靠回座椅装睡,其实眼睛留着一条缝,悄悄看着他的后脑和因为转头露出的线条优美的、白净的脖颈。被掌心碰过的脸颊有点热。他没敢抬手摸,怕这点心虚也被白舒看出来。
到了新光天地,叶方朔先下车。两人说了“周一见”,出租车很快重新汇入车流。
刚开走没多久,白舒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陈柏言——他大学时期的前任,也是分手以后唯一还能保持亲密友谊的人。两个人几乎无话不谈。
白舒接起电话:
“Alex。”
“Hi,舒。你在干嘛?”
白舒没有英文名,陈柏言一直只叫他“舒”。
“下班回家的路上。”
“下班?今天不是周六吗?国内医生也太辛苦了吧。”
“哪里的医生周六都可能紧急加班。你有事吗?”
陈柏言在那头夸张地叫了一声:
“没事就不能找你?不能单纯想你?”
“你那边周六上午十一点不到。这个时间,你不该在某个漂亮男孩的床上刚刚睡醒吗?还能想起我?”白舒不冷不热地怼回去。
“最近空窗。”陈柏言长吁短叹,“玩腻了,想认真谈一段,又找不到合适的。你把我的起点抬得太高了。”
白舒不吃这一套:
“少道德绑架我。我值了三十多个小时班,只想回家倒头睡觉,不想听你的烂桃花。所以你到底有没有事?”
“真无情。”陈柏言抱怨完,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公司最近有个跨国合作,要请法律团队。我昨天见了伯母,合作意向基本谈妥了。会后聊到你,她说你回国以后很忙、作息不规律、压力大,还赚得少,让我劝你回英国。”
舒曼云知道他们谈过恋爱。她最初不能接受儿子的性向,但在欧洲,LGBT是时髦的事情,所以她后来把“接受”当作自己应有的开明。陈柏言家境和能力都合她心意,两个人分手以后,她反而遗憾了很久,时不时要敲打白舒几句。
“所以你来劝我了?”
陈柏言在电话里笑了:
“不,我劝你别回来。我跟伯母聊了半个小时就快窒息了。你怎么跟她一起生活那么多年的?”
“Alex。”
“OK,不说。”陈柏言很识趣地转开话题,“那你在国内怎么样?轻松一点了吗?”
白舒认真想了想:
“还不错。工作虽然累,但病例多,实操和理论都提高得很快。”
“舒,我不是问工作。我问你的生活。”
“也不错。气候、吃的、生活节奏,都适应了。”
“那感情呢?”陈柏言追问,“交男朋友了吗?”
“没有。太忙了。”
“忙也不能耽误恋爱啊。”
“忙得没时间认识人。”白舒想到一双下垂的狗狗眼,和一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火热的手掌,他再一次叹了口气,“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陈柏言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看来是有一棵具体的草了?”
白舒和他一向会聊彼此的感情,有时甚至会替对方给新男友把关。可今天,他不是很想提那棵草: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分手以后还能做朋友。闹得太难看,以后还要继续共事,处理起来太烦了。”
陈柏言沉默两秒,语气难得认真:
“舒,你永远先想关系结束以后怎么收场。还没开始,就把退路安排好了。当年我们就是这样。”
这句话太准确了,白舒没法反驳,只好低声说:
“对不起,Alex。”
“别跟我道歉。”陈柏言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你要是肯回头,我现在也会说Yes。但我知道你不会。你不是完全没在意过我,只是一直都不允许自己真正需要我,也不允许任何一段关系走到你没办法随时抽身的地步。”
白舒没有说话。说到底,他只敢谈隔岸观火的恋爱,哪里配得到别人的真情实意、不离不弃。
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白舒下车,付了车费,刷卡走进小区。
他在傍晚六点仍旧炽烈的阳光下走着,听着电话里陈柏言的声音,脑子里却出现了叶方朔的脸。白舒的感情是一块冰,会冻走大部分人。现在有个人不怕冷一样,频繁对他伸出手。但白舒却不敢接,毕竟冰块在阳光底下,很快就会化掉。
而化掉之后呢?恩人、师生、同事。怎么相处?怎么自处?
听着他长久的沉默,陈柏言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算了,不谈感情也行。”他重新恢复了不正经的语气,“找个想睡的也行啊。这是很有效的减压方式,你工作压力这么大,再憋下去要变态的。”
白舒哼了一声:
“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一米八五、有人鱼线的肌肉男,看上了就直接领走。”陈柏言开始出馊主意,“你又不像我,是纯1,只喜欢身娇体软的漂亮宝宝。我看你还挺杂食的。所以赶快找一个,恋爱也行,one-night stand也行。别想那么多,先对自己的本能和感受诚实一点。”
白舒不想跟他聊这个了,东拉西扯了几句别的,然后挂断了电话。他站在自家单元门口,感受着晒在背上的热烈阳光,心里想:
也许真的该谈场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