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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饲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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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捡到一只食梦貘,他说,可以用噩梦饲养他。
身为心理医生,我接触的病人多,自然做的噩梦也多。
直到某天,他忽然凑近我,轻声道:“你最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了。”
“因为……”我喉间发紧,低声回应,“我的噩梦,从头到尾,全被你吃了。”
苏晴捡到那只食梦貘的那日,雨下个不停。
巷子深处的垃圾桶旁,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蜷缩在地,湿透的毛发紧紧贴住身躯,衬得骨架格外嶙峋。她蹲下身,那物什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纯粹漆黑,映出她完整的身影,仿佛两口盛满墨汁的浅井。
它望向她,眼底没有野生动物惯有的戒备,反倒透着一种奇异、近乎通人性的依赖。苏晴伸出手,它温顺地将下巴搁在她掌心,冰凉湿润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指腹。
她把这只模样酷似小猪崽的小家伙带回了公寓。清洗吹干之后,她才看清,它通体灰蓝,额间生着一道月牙状的白纹,四肢短小,外形介于貘与幼犬之间,笨拙乖巧,惹人怜爱。
苏晴是一名精神科医生,独自居住,生活作息刻板规整。
家中骤然多出一只活物,她第一反应是寻找合适的领养人。可每当她拿起手机查询相关信息,小东西便踱到她身侧,用脑袋轻轻顶撞她的手心,喉咙溢出细碎微弱的呜咽。她轻叹一声,最终为它取名阿晴——既是赠予它的名字,又像是她自己割裂出来的另一半。
当夜,苏晴入了梦。
梦里,她坐在老家天井的石阶上,暖融融的日光覆住脊背,母亲的呼唤自厨房遥遥传来,隔着漫长岁月,模糊却真切。她已经许多年不曾梦见母亲了。
醒来时天色大亮,阿晴正趴在她的枕边,额间那道月牙纹路,似乎比昨夜更加莹亮,如同吸饱月华的白玉。察觉到她睁眼,它立刻凑上前,温热的舌尖舔过她的指尖。
苏晴抱起它,鬼使神差般开口:“昨晚,我梦见我母亲了。”
阿晴的耳朵轻轻颤动。
“她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苏晴停顿片刻,语气低沉,“可她已经离开七年了。”
阿晴仰头凝望她漆黑的眼眸,没有多余情绪,只是安静聆听。苏晴忽然觉得几分可笑,自己竟对着一只捡来的小动物倾诉心事。她摇摇头,将它放回窝里,洗漱完毕便动身去往医院上班。
变化从第三天悄然降临。
苏晴察觉到,每当她向阿晴说完一个病例,它额间的月牙纹路便会亮起片刻。起初她只当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直到第七日,她刚讲完一位重度焦虑症患者完整的诊疗过程,阿晴从窝中起身,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她的膝盖。
下一瞬,一股清淡如艾草燃尽的气息缓缓散开。苏晴后颈骤然一松,连日来被棘手病例绷紧的神经,竟奇迹般舒缓下来,肩胛骨间淤积已久的酸痛,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慢慢揉散。
她垂眸看向阿晴。小家伙抬着头,月牙纹路莹莹发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能够安抚焦虑?”苏晴试探着问道。
阿晴轻轻眨了眨眼。
医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开始观察记录。
阿晴无法开口言语,却能承接她讲述病例时倾注的浓烈精神能量——故事承载的情绪越是厚重,它回馈的平复力量便越强。它如同精巧的情感转换器,吞噬向外倾泻的负面情绪,再化作安稳平静返还给她。
日子缓缓流淌。公寓沙发上,常年留着阿晴趴卧压出的凹陷,她存放病例记录的桌边,偶尔会落下梅花状的小巧爪印。
煮咖啡时,她会和它探讨难以处理的病患,阿晴就趴在料理台边,一双黑眸静静望着她,偶尔晃动耳朵,示意自己正在倾听。
某个加班至深夜,苏晴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中,阿晴一如既往守在玄关等候。屋内没有开灯,她摸黑换鞋,小腿忽然被一物轻轻蹭过,触感不再是蓬松绒毛,而是粗糙耐磨的衣料肌理。
苏晴瞬间僵住。窗外路灯光线穿透缝隙,在玄关投下一道颀长人影。一名少年蹲在那里,身着宽大的灰色卫衣,兜帽半掩面容,唯有一双熟悉的纯黑眼眸清晰显露。
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长久未曾开口说话:“你最近,都没有噩梦了。”
苏晴后背抵住冰冷的防盗门。蹲在地上的少年缓缓起身,身形比她高出一个头。
卫衣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庞,额间那道月牙白纹清晰浮现,正泛着幽幽微光。他睫毛纤长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你……”苏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阿晴?”
少年点头,向前踏出一步。苏晴下意识向后退,后脑勺轻轻磕上门板。少年立刻停下动作,无措地攥紧卫衣下摆。
“你别怕,”他轻声安抚,“我叫貘安,食梦貘,貘安。”
苏晴用了一整夜,才消化这件难以置信的事。貘安安静坐在沙发另一端,乖巧模样和兽形时别无二致,只是手指反复绞着卫衣抽绳。他告诉苏晴,自己修行出了差错,灵力溃散才被迫化作原形,是她讲述病例中蕴藏的种种情绪——痛苦、挣扎、释然,稳住了濒临溃散的本源。
食梦貘本就以噩梦与负面情绪为食,而她娓娓道来的故事,是最为精纯的养料。
“所以你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吞噬我讲述的病例,产生的负面能量?”苏晴发问。
貘安先是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他看向她,眼底映着台灯暖黄的光晕:“还因为,你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息。”
“什么气息?”
“平静,”貘安缓缓作答,“如同幽深沉静的深潭,潭底却藏着微光。”
苏晴沉默不语。她终日直面无数濒临崩解的灵魂,下班后还要将这些破碎的故事诉说出来,原来那些被她拆解、消化、承托的痛苦,沉淀心底,最终凝成了妖物所需要的能量。
“如今你的灵力已经恢复,可以离开了。”苏晴说道。
貘安猛地抬头,嘴唇翕动许久,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要赶我走?”
“你是妖,我是人。”苏晴倚住沙发扶手,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无法确定,你继续留下是否还有别的目的。”
貘安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仿佛灯火一瞬熄灭。长久的静默蔓延开来,久到苏晴以为他会就此消散,才听见他极轻的话音:“我不会走。”
“你说什么?”
“灵力溃散之时,我的记忆也一同流失了。”貘安抬眼,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我只记得,我寻觅许久,灵力耗尽之际,才遇见了你。”
苏晴的呼吸微微一顿。
“听你讲述那些故事的时候,我总在感慨,人类的心碎裂之后,竟然还能重新拼凑完整。”他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仰头望向她,一如昔日小兽的姿态,“我想看着你,陪着你,完成这份拼凑。”
“貘安……”
“我不会打扰你,”他垂下眼帘,额间月牙纹路随之黯淡,“我留在这里就好,你依旧可以唤我阿晴。”
往后的生活一如往常。只是阿晴化作了少年模样的貘安。他学着用微波炉热饭菜,在苏晴熬夜整理病历的深夜,安静坐在地毯上相伴,运转灵力舒缓她紧绷僵硬的肩颈。他不再需要依靠病例的负面能量维系人形,可苏晴依旧习惯向他讲述,成了难以割舍的默契。
转折毫无预兆地降临。
那是一个深秋雨夜,苏晴接诊了一名特殊患者。年轻女孩被家属送来时浑身剧烈颤抖,反复呢喃着墙上长着人脸。
苏晴通宵完成危机干预,直到药物起效,女孩沉沉睡去,她靠在办公椅上,被巨大的空洞疲惫裹挟。
返程途中,雨势愈发汹涌。推开公寓大门,客厅空荡荡的不见貘安身影,卧室门缝透出一缕微光。
她推门而入。
貘安蜷缩在床角,浑身不住颤抖,额间月牙纹路亮得刺目,泛着荧蓝的光。他双臂抱紧自己,压抑的抽气声断断续续传出,一层淡薄黑雾笼罩在他周身。
“貘安!”苏晴快步上前。
他抬起头,原本纯粹漆黑的眼眸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躁动的暗影。“那些墙上的人脸,”他语调失控,嘶哑急促,“那个女孩的恐惧,附着到我身上了。”
苏晴瞬间明白过来。此前他动用灵力协助她稳定病患情绪,被残留在空间里的具象化精神污染缠上。食梦貘本以吞噬负面意象为生,可浓度过高的恶意,反倒极易侵蚀他本身。
他的身形忽明忽暗,少年形态与兽形不断交替闪烁。苏晴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便被一股阴冷力量弹开。
“别过来!”貘安猛地向后退,脊背撞上床头木板,“我会把你一同拖进梦魇里。”
黑雾顺着眼底向外蔓延,侵蚀整片虹膜,额间月牙纹路裂开细密缝隙,好似高温灼烧后濒临碎裂的瓷器。无数诊疗方案在苏晴脑海飞速闪过,药物、约束、隔离环境……可作为心理医生,她比谁都清楚,精神层面的溃散,还有最后的兜底方式。
她上前一步,跪坐在床面,双手轻轻捧住貘安的脸颊。
他肌肤滚烫,黑雾顺着她的指尖向上攀爬。苏晴没有退缩,直视他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双眼,如同安抚情绪最躁动的病患一般,放缓语调。
“貘安,看着我。”
貘安奋力挣扎,手指死死攥住床单。
“那些人脸都是幻象,”苏晴平稳地开口,“你看见、吞下的,全是别人舍弃的噩梦。但你不是收纳污秽的垃圾桶,你是我的阿晴。”
她没有妖异的月牙纹路,只是血肉凡胎。可当苏晴俯身,额头轻轻抵住貘安的额头,她闭上眼睛缓缓诉说。
她拆解女孩恐惧的根源,追溯她童年被忽视留下的创伤,点明所谓墙上人脸,不过是破碎记忆投射而成的幻影。
她用言语剥离污染源,如同执起手术刀,冷静精准地剔除附着在他精神上的腐坏暗影。
貘安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额间开裂的纹路缓缓弥合,刺目的荧蓝光晕柔化,转为温润的乳白色。
萦绕周身的黑雾如同晨露遇暖阳,丝丝缕缕消散在空气之中。
最后一丝污秽褪去,貘安脱力向前倾倒,额头抵在苏晴的肩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颈侧。
苏晴没有推开他,迟疑片刻,抬手轻轻抚上他后颈温顺低垂的发丝。貘安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吸了吸鼻子。
“刚刚,我差点把你拖入噩梦。”他声音沙哑,“你不怕吗?”
苏晴沉默片刻。窗外雨声慢慢停歇,月光穿透云层缝隙,在地板投下一道细长银线。
“我怕,”她终于坦诚,“但我是医生。”
貘安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身上。他抬起头,鼻尖几乎相触,月色衬得那双黑眸澄澈透亮:“你心生畏惧的时候,心跳会放缓。”
苏晴一怔,下意识想去探自己的脉搏,貘安的指尖先一步落在她手腕。冰凉的指尖贴着跳动的脉搏,像一片悄然飘落的白雪。
“我还知道,”他语声轻柔,“你说谎的时候,脉搏会漏跳一拍。”
苏晴无言以对。貘安的手从她腕间滑落,转而轻轻捏住她衣服袖口,像从前小兽模样时,咬着她裤脚不肯松开。
“你最近,再也没有噩梦了。”他重复道。
“因为……”苏晴喉头收紧,望着眼前这张俊秀的脸庞,月光将他额间月牙烙印照得分明,“我的噩梦,全被你吸收了。”
貘安愣住了。片刻之后,点点星光在他眼底亮起,仿佛月牙纹路碎裂,化作无数微光坠入瞳孔。他慢慢弯起唇角,露出一点属于食梦貘的尖尖獠牙。
“那正好,”他微微俯身,獠牙若有似无擦过她的锁骨,“我专治不开心。”
苏晴缓缓闭上双眼。月光漫过窗台,交织的两道影子,一同被夜色温柔吞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