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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腹黑郎君独宠小青梅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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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晚七岁那年,莽撞地拽住谢无衍的衣袖,非要抢他手里那块桂花糕。
彼时她刚随母亲迁居京城,初入权贵云集的谢府花厅,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满京华的谢家神童。
世人都说他三岁能诗,五岁能赋,是天纵奇才。
少年立在满堂繁花之间,眉目清隽如远山覆雪,澄澈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见她眼巴巴望着糕点,他微微弯眼,语声温软:“妹妹慢些吃,无人与你争抢。”
她一时心急狼吞虎咽,反倒生生被桂花糕噎住。
谢无衍见状,立刻亲手端来一盏清茶递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虎口,一缕细碎的酥麻顺着肌理蔓延开来,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年幼的沈意晚当即红透了整张脸,心底暗自认定,这是世间最温柔体贴的小哥哥。
这份天真念想,却在次日被他亲手打碎。
那日谢家宴请宾客,满堂名流仕女齐聚。长辈心血来潮,让沈意晚提笔写字,她熬了整整一晚,认认真真描好的红纸大字,次日被谢无衍当众拿起。
少年身姿挺拔,立在众人中央,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说出的话却锋利如刃,字字戳人:“笔力虚浮,形同蚯蚓爬行。表妹若是凭着这手字去考科举,怕是要被考官当成心怀不轨的谋逆凭证,直接呈送御前。”
哄堂大笑骤然四起,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裹住她。沈意晚死死攥紧袖口,贝齿紧咬后槽牙,羞愤得眼眶发烫,却偏偏一滴泪都不肯落。
自那以后她才算彻底看清,这人长着一副悲悯温和的菩萨面皮,内里却是凉薄刁钻的阎王心肠。
人人称颂谢家郎君温润如玉、品性端方,唯有她亲身体会过,他如何笑着将人噎得红了眼眶、无处辩驳。
两家自幼定下的指腹为婚之约,也被她彻底归为长辈酒后荒唐的戏言。
沈意晚暗暗发誓,这辈子就算孤独终老,也绝不肯嫁给谢无衍这只笑面狐狸。
岁月倏忽,转眼她及笄之年。母亲缠绵病榻,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腕,气息微弱,字字恳切:“晚晚……去谢府住着,让无衍多照拂你,母亲放心……”
沈意晚跪在床前,哭得肝肠寸断,万般不甘与执拗,终究抵不过母亲最后的遗愿。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搬进了谢府的西苑。
寄人篱下的日子里,谢无衍待她始终礼数周全、无可挑剔。每日温声问候,四时佳节,馈赠礼数从无疏漏。
可这份客气太过规整,从头到尾都裹着一层浅浅的疏离,如同隔了一层冰凉的冰绡纱帐,朦胧模糊,让人始终触不到真心。
她心底赌气,总想惹他失态。一次故意失手打翻他珍视的松烟墨,浓黑墨汁泼洒开来,浸染了他案头刚画出的《山河社稷图》。
原以为他定会动怒,谁知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挑眉轻笑,语气依旧温和无波:“表妹若是手痒想练字,我书房还存有半刀上好的澄心堂纸,尽可拿去。”
气极反笑的沈意晚,当晚便偷偷溜去回廊,把他精心喂养的锦鲤,全都喂得肚皮滚圆,瘫在池底动弹不得。
真正让她心底溃不成军、彻底炸毛的,是那年三月三上巳节。
春日融融,园中风软。她偷偷折着他院中最是珍爱的绿萼梅,打算插在窗前瓶中,故意气他素来矜贵的性子。
刚掐下一枝花,假山后忽然传来两道交谈声。
是谢无衍,还有他的表兄。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俯身藏在花树后,静静偷听。只听表兄带着打趣的笑意开口:“你的聘礼单子可拟定好了?伯母日日催促,你已弱冠之年,婚事不能再拖了。”
沈意晚捏着梅枝的指尖骤然一僵,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不是不知谢家近期在商议婚事。前几日谢夫人还拉着她的手轻叹,言语间满是无奈,说谢无衍性子太冷,寻常闺秀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彼时她只当是长辈客套寒暄,此刻细细回想,那温柔叹息里,分明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假山后,谢无衍的声音清浅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单子早已拟好,前后改了数次,总觉得样样简陋,委屈了她。”
表兄笑声更甚:“你也有这般小心翼翼、怕委屈人的时候?西库房那十口紫檀描金大箱,难不成是给我备的?”
字字句句,都像细小的针,狠狠扎进沈意晚心口。
她见过那些紫檀箱笼。前日闲来无事溜去西库寻话本,曾亲眼看见十余口精致描金木箱整齐码放,用料考究,工艺上乘,彼时还暗自疑惑,谢家究竟要办何等盛大的喜事。
指节骤然收紧,鲜嫩的梅枝被攥断,青涩的枝叶汁液黏在掌心,黏腻冰凉,一如她骤然沉落的心境。
原来他真的要议亲了。
原来这般清冷寡淡、万事不上心的谢无衍,也会小心翼翼斟酌聘礼,会怕世间俗物委屈了心悦之人。
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重叠——初见时他递来清茶的低垂眼睫,教她习字时不自觉蹙起的眉心,夕阳西下时他立在回廊喂鱼的修长剪影……
最后所有画面,尽数定格在谢夫人那句轻叹里:寻常闺秀,入不了他的眼。
那能被他放在心尖、妥帖珍视的女子,定然是举世无双的佳人。或许是擅弹《广陵散》的侍郎嫡女,或许是写得一手绝佳簪花小楷的翰林千金。
无论何人,唯独不会是她这般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只会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
那日回去后,她便骤然高热不退。
意识昏沉恍惚间,似有人久坐榻边,带着微凉温度的指尖,一遍遍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替她降温。
她烧得神志混沌,心底的委屈与赌气却无比清晰。她翻了个身,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衾,闷闷呢喃:“我要回家。”
替她掖好被角的手骤然一顿。
下一秒,头顶传来谢无衍少见的慌乱音色,褪去了往日的从容温润,带着一丝紧绷:“回哪个家?你父亲半月前便启程赴江南上任,家中早已无人等候。”
沈意晚喉头一哽,赌气般拿后脑勺对着他,不肯应声。
“沈意晚。”他忽然连名带姓唤她,语调沉缓凝重,裹挟着压抑的情绪,“你若是嫌我招待不周,大可直说,何必这般折腾自己的身子?”
“不用你管。”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未压下去的哽咽。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像是耗尽了耐心,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放软了语气哄她,“等你病愈,我陪你去城西看杂耍班子,可好?前几日你不是念叨着想看吐火绝技?”
“不看。”她骤然开口打断,鼻尖酸涩发胀,眼眶瞬间泛红,“你留着陪旁人去吧。”
榻边陷入漫长的死寂。
久到她以为那人已然离去,耳边才落下来他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旁人是谁?”
沈意晚攥紧被角,指尖泛白,死死咬着唇,终究是一语不发。
病愈之后,她愈发肆意妄为,处处与他作对,近乎自暴自弃般折腾。
今日失手打碎他屋里的茶具,明日赌气撕了他刚刚画的《快雪时晴帖》拓本,后天又莽撞浇坏了他书房里的绿植。
她闹得声势浩大,肆意张扬,可谢无衍始终眉眼温和,默默收拾所有残局。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深邃,沉沉的眼眸似幽潭,深得能将她整个人吸纳进去,探入骨髓心底。
所有隐忍的爆发,落在端午前夜。
夜色微凉,晚风习习。她独坐庭院纳凉,无意间听见两个洒扫丫鬟低声闲谈,话语字字清晰,落进她耳中:
“西库的聘礼单昨日又添了珍稀物件呢。”
“是少爷亲笔誊写的,满满三页纸,字字用心。”
“听说这几日便要定下婚约,对象是裴家表小姐……”
裴家表小姐,裴蕴。
京城无人不知其名的绝世才女。十三岁一首《咏雪》惊艳京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性子温婉柔顺,仪态端庄大方。
世人皆言,谢无衍与裴蕴,是天造地设、无可替代的一对璧人。
她还记得去年元宵灯会,人山人海,灯火璀璨。她亲眼看见两人并肩而立,同猜灯谜。
花灯流光映在谢无衍侧脸,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偏头为裴蕴细细讲解谜题,眉眼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彼时她攥着自己猜赢的兔子灯,孤零零立在人群之外,只觉得漫天绚烂灯火,刺得双目生疼。
原来那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慎重,所有的小心翼翼,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在他面前闹过、疯过、任性过,故意张扬明媚吸引他目光,故意惹他注意、惹他头疼,可他心心念念、费心聘娶的,从来都是旁人。
晚风拂过石榴花枝,落英簌簌。沈意晚蹲在树下,将整张脸埋进膝盖,心头酸涩翻涌,最后竟是连哭都哭不出声。
她向来干脆利落,从不爱拖泥带水。
当夜,她便悄然收拾好了行囊,将自己积攒多年的银钱、银票尽数揣在怀中,又翻出压箱底的男装换上,打算连夜逃离谢府。
她早摸清谢府地形,知晓后墙有一处隐蔽的狗洞,虽不雅观,却是此刻唯一的脱身之路。
她趴在地上,刚探出半个身子,后领忽然被一股力道狠狠攥住。
力道紧实,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沈、意、晚。”
三个字,一字一顿,从齿缝间碾磨而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隐忍的怒意,是她从未听过的狠厉与紧绷。
她浑身僵硬,缓缓回头。
月光清寒,洒满院墙。谢无衍立在夜色里,衣袍散乱,系带未系,墨发松垮散落几缕,贴在颊边。
素来端方自持、温润如玉的谢家郎君,此刻眼底阴沉如墨,从容气度荡然无存。
“你做什么?”她被攥得呼吸一滞,依旧梗着脖子嘴硬,不肯示弱。
“这话,该我问你。”他力道未松,直接将她从洞口提溜出来,抵在冰冷的青砖墙根下,禁锢得密不透风,“深更半夜,身着男装,偷偷摸摸翻墙出逃,你想去何处?”
绝境之下,沈意晚彻底破罐破摔,红着眼眶脱口而出:“我去哪里,与你何干?你只管安心给裴家表姐下聘娶妻便是,何必来管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话音未落,唇上骤然一热。
温润的触感骤然覆落,带着淡淡清甜的桂花香气,铺天盖地将她裹挟。
沈意晚瞳孔骤缩,惊得双眼圆睁,后脑差点磕在青砖墙上。同时一只温热的掌心迅速垫在她脑后,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肉,灼得她心慌意乱。
短暂的窒息与怔忡后,谢无衍微微退开半寸。
他呼吸紊乱,往日平稳的气息早已乱了章法,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偏偏嗓音依旧沉稳清晰,一字一句传入她耳中:“裴家表姐?”
“那字字斟酌的聘礼单,上面写的,从头到尾全是你沈意晚的名字。”
沈意晚瞬间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裴蕴?大概是下人误会了吧。”他望着她呆滞的眉眼,眼底情绪翻涌,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此前求我仿名家的笔迹题扇面,我不过借机练笔罢了。”
“裴蕴早已与江南林家定下婚约,与我毫无干系。”
他掌心紧紧贴着她的后脑,指尖微微发颤,藏不住积压多年的情愫,郑重告白:“我谢无衍,心悦之人从来只有一个,要娶的,也从来只有你沈意晚一人。”
余下那句藏在心底、纵容她肆意胡闹的“混世魔王”,终究被她骤然抬起的头,尽数堵回唇齿之间。
这一次,是她主动踮起脚尖,狠狠吻了上去,带着几分委屈、几分雀跃,凶得像只护食的小猫。
谢无衍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长臂收紧,牢牢扣住她的腰肢。胸腔的震动紧贴着她的身躯,温热滚烫的气息,将她浑身的寒凉尽数驱散。
院墙边的石榴树迎风轻晃,绯红花瓣簌簌飘落,星星点点落在两人肩头。远处更夫敲梆的声响缓缓传来,咚咚阵阵,和着两人凌乱交缠的心跳,揉碎在温柔月色里。
良久,沈意晚埋在他温暖的衣襟间,带着未散的鼻音,小声追问:“那我之前折掉的绿萼梅呢?你是不是很生气?”
他低头,轻柔吻过她的发顶,语声温柔缱绻,满是宠溺:“早就为你备下了整整十株,尽数栽在西库那排紫檀箱笼之后。本想着定下婚约那日,再亲自带你去看。”
晚风温柔,月色皎洁。
沈意晚靠在他怀中,积压多日的委屈与酸涩尽数消散,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月光倾泻而下,温柔笼罩二人。她未曾看见,谢无衍耳尖的绯红,正悄悄蔓延至脖颈,如同多年前她不慎打翻的那盏松烟墨,一旦浸染,便再也收不回来。
(全文完)